第59章 59.噩梦
宋彦青看起来有点儿兴奋,话也变得比平日里多一些。
谢砚顺势问道:“是先心病吗?”
“嗯,”宋彦青笑容唏嘘,“……其实,我妈当初怀孕的时候,医院不建议她把我生下来。但她舍不得。”
这听起来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
“她之前有过好几个,都没保住,特别珍惜我,”宋彦青继续说道,“当时的想法大概是……生下来就是个希望,大不了多花点钱。她最不差的就是钱了。”
“你也健康长大了,可见赌对了,是值得的。”谢砚说。
“其实……”她犹豫了会儿,摇了摇头,把手按在了自己的左胸,“里面这块肉,破破烂烂的,已经修补过很多次,早就已经负担不了了。”
她说着又深吸一口气:“但以后不一样了,我会好的。”
谢砚猜到了什么:“你是要做……换心手术?”
“嗯,”宋彦青点了点头,“我从来没有和身边的朋友说过这些,今天有点儿太激动了……你听过就算,至少手术成功以前,别跟任何人提,好吗?”
“也就是说,你匹配到了合适的心脏供体?”谢砚问。
“对,”宋彦青的表情变得有一些复杂,“听说是一个和我同龄的男孩子……但按照规定,我不能知道他的具体身份。”她说着,原本兴奋的语调变得有些落寞,“好惭愧呀,我在这儿高兴,是因为他……”
“别这么想,他不是因为你才离开这个世界的,”谢砚安慰道,“你延续了他一部分的生命。以后好好生活,就算是对他的一种回报了。”
“嗯。”宋彦青点头,“我不会辜负这颗心脏的。”
宋彦青的病比谢砚预料中更严重。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这个姑娘一直以来如此热衷谈论理想,处事积极,拼尽全力。在获得那颗意外的心脏以前,她应该是再把每一天都当做了最后一天在生活。
如今,宋彦青能有治愈的机会,谢砚本该为朋友感到高兴。
可走出病房后,他却不知为何一阵心慌意乱,莫名烦躁。
下楼后,他没有立刻回家,第二次去了银七所在的病房。
银七依旧平静地躺在那儿,与方才他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化。
谢砚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坐了好一会儿。
虽然是昏睡状态,依旧能从他指尖传递而来的热度感受到身体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入院已经第十天了。
谢砚的信心逐渐崩塌,开始怀念那个需要自己庇护的,有点儿傻傻笨笨的,但很开口,也会对他微笑的兽化种。
明明那样也没什么不好。
心情压抑的谢砚回到空荡荡的家中,躺进了铺在地板上的被褥中,辗转反侧。
终于入睡,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他在梦里又去了医院,走进病房,银七依旧平躺在那张熟悉的病床上,一动不动。
看起来与平日别无二致,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氛围。
谢砚怀着不安走近,忽然发现银七被覆盖着的身躯自胸膛起有着不自然地凹陷。
他赶忙用手掀开被褥,赫然发现面前的躯体竟被彻底剖开。
皮肉和肋骨被强行撕扯,打开了中间的大洞,露出血淋淋的内脏器官。
就在谢砚惊惶的同时,那些原本尚在运作搏动的内脏如同散开的雾气那般,一一融化,消失在了空气中。
病床上只留下空空的躯体,和躯体上那个已经不见血色的黑洞。
谢砚呆滞良久,猛然回过神来,用力摇晃着银七冰凉的身体,徒劳地大喊:“小野,小野!小野你醒醒!”
那具被打开的身躯毫无反应。
明明那具躯体此刻已经全无血迹,谢砚的双手却不知从哪儿粘上了满手浓稠的血污。
“有没有人?”谢砚跌跌撞撞冲出病房,冲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大喊,“有没有人来救救他?”
无人应答,所有人都仿佛听不见他的声音,看不到他的存在。
谢砚漫无目的地向前奔跑,忽地见到前方不远处,宋彦青和他的母亲正坐在花园长椅上谈笑。
宋彦青的手掌轻抚着自己左侧的胸膛。
隔着十多米的距离,谢砚竟清晰地看见了她胸膛下心脏的鼓动。
噗通、噗通。
“我会替他好好活下去,”宋彦青笑眯眯地说道,“替他走完未来的人生,那就不算辜负了他。”
谢砚停下脚步,失神地看着她。
一旁,她的母亲站起身来,仰着下巴,一脸轻蔑地瞥向他,问道:“你要多少钱?”
谢砚胸膛发紧,眼泪从眼眶中汹涌漫出,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脚像是陷在了泥地,向前的每一步都沉重万分。
他双手紧握,奋力地走向宋彦青,即使发不出声,依旧含着愤恨与怒意全力地嘶吼。
“还给他……!”
一步一步,他终于来到宋彦青面前,试图用手指撕开宋彦青的胸膛,嗓子里逸出与银七别无二致的、野兽一般的低吼。
“还给他!”
温热的血液浸透他的手指,在感受到指尖带着生命热度的搏动瞬间,谢砚猛然睁开了眼。
他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大口喘着气,片刻后双手手掌用力地抹了下脸,坐起身来。
背脊上,被冷汗浸湿的单薄睡衣带来的凉意让他的身体不自觉打了个哆嗦,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何其荒诞的梦境。
他本不该被这般虚拟的幻想所动摇。
可潜意识中,却又有一个声音不断地提醒着他:万一是真的呢?
就算沈聿对父亲心怀感恩,可毕竟当年有过嫌隙,多年过去,至于为他如此付出吗?
而沈聿本身也一度参与过人类与兽化种器官移植的研究。
怎么就这么巧合,银七在医院昏迷不醒的同时,宋彦青就立刻找到了器官的供体?
夜深人静,是所有负面想法疯狂滋长的完美温床。
谢砚爬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他的理智不断地否定着这些猜测,心中的惶恐不安却愈发膨胀。
直到天光微亮,带着暖意的朝阳映照在面颊,谢砚狂乱的思绪终于略微收敛,变得冷静下来。
宋彦青的手术就在今天。
今天是周六,他只有临近傍晚有课。任教老师并不严格,他出席日数足够,可以请假。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干脆去银七的病房守着,守一整天。
为了最大效率利用时间,谢砚特地带去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虽然比不上宋彦青所住的豪华套房,这里的室内配置也远胜普通公立医院。
银七躺在病床上呼呼大睡,他坐在一旁的桌前埋头苦写论文。
私立医院的单人病房比学校的图书馆更安静,是个学习的好去处。
怀抱着那些被害妄想一般的阴暗念头,他特地给宋彦青发了条消息,询问她的具体手术时间。
宋彦青很快回了,告诉他已经在做准备工作,再过一会儿,就不能碰手机了。
时间已经临近中午。
谢砚下楼去便利店里买了袋面包作为午餐,回到病房时,意外在门口遇到了刚从里面走出来的沈聿。
“真不知道该说你勤学还是偷懒,”沈聿回头朝病床边的桌子看了一眼,“你前些天和我说已经快完稿了,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嘛。”
早知道就把电脑合拢再出去了。
谢砚心虚地讪笑两声,问道:“教授你怎么来了呀?”
“你整天忧心忡忡的,把焦虑都传给我了,闹得我也放心不下,”沈聿叹气,“今天正好有工作,顺道过来看一眼。”见谢砚表情凝重,他又补充道,“我看了他昨天的报告,情况非常好。你再坚持坚持,会好的。”
谢砚点头。
沈聿还有事,离开前,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抚。
谢砚回到桌边,瞥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文档,掩耳盗铃一般地合拢了笔记本电脑。
吃完了午餐,他又给宋彦青发了条消息,等了会儿,没有回复。
应该是手术已经开始了吧。
谢砚心情轻松了些,伸了个懒腰,正要继续努力奋笔疾书,病床边的机械忽然发出了一连串略显刺耳的声响。
谢砚慌忙起身,只见银七依旧双眸紧闭,表情却全然不似平日松弛自然。
他眉头紧拧着,纯色泛白,身体不自然地抽动,微张的嘴唇发出难耐的呻吟。
几乎是在谢砚按下呼叫铃的同时,病房门已经被人从外侧打开。
护士冲了进来,情急之下也顾不上礼貌,推开了床边的谢砚,开始进行急救措施。
没一会儿,更多的人涌了进来。
“他怎么了?”谢砚问。
“家属先让一下,”一个护士举着药剂急急忙忙地走进来,“先去外面等一会儿好吗?”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谢砚几乎回不过神来,下意识地走出了病房,接着心头忽然跳出一个惊叹号,提醒他似乎不太对劲。
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此时此刻,就在不远处的手术室里,宋彦青正在接受换心手术。
昨夜的梦魇汹涌袭来,谢砚的心脏瞬间紧缩。
一个医生匆忙赶来,拿着一些告知单,语速飞快地同谢砚说了些什么,催促他立刻签字。
谢砚提起了笔,迟迟不敢落下。
“还有什么顾虑吗?”医生焦急地问。
谢砚喃喃:“你们要对他做什么?”
医生一脸理所当然:“救他呀!”
谢砚还在迟疑,身后传来了沈聿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他快步地走到了谢砚身旁,见谢砚呆立着,立刻把视线转向了医生,“什么情况。”
医生又快速地交代了一遍,视线全程紧盯着握着笔不动的谢砚。
“这不能拖,”沈聿接过单据,递到谢砚面前,“快点签字吧。”
在一片急救室的忙碌呼号中,他仿佛又回到了梦里。
他的意识和整个世界隔着雾,反应变得迟缓。
看着面前那张一直以来自己无比信任的面容,大脑一片混乱的谢砚本能地抬起了手,带着颤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医生接过单子,立刻指挥着把银七的病床推出了病房。
眼见银七在走道上逐渐远去,谢砚猛地回过神,追了过去。
“你们要做什么?”他喊,“别动他!”
沈聿快步跟上,从背后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冷静点!”
见谢砚回头瞪视,沈聿一愣,接着也沉下脸来:“医生当然是要救他。怎么回事,这不像你。”
“我不信,”谢砚用力抽出了手,“这太巧合了,这不正常。你们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沈聿眉头拧得更紧,一时没有出声,见谢砚又要转身追去,连忙上前。
这一次,他不只是拉住,而是动作利落地反剪住了谢砚的手臂,把他整个人压制在了墙上。
谢砚毫无准备,动弹不得。
“小絮,”沈聿贴在他耳畔,语调强硬, “医生在救他。现在这里除了你,没有任何人在做可能伤害他的事。”
谢砚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变得冷静下来。
就这么过了会儿,沈聿试探着松开了钳制,见他不再上前,抬手揽住了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怕,也知道他对你很重要。我不会让他有事的。”
隔着衣物传递而来的温暖提问让谢砚略微冷静下来:“……我可以相信你吗?”
沈聿收紧了手臂,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沉声道:“我不会允许任何伤害到你的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