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72.捉奸
谢砚挑眉,转头看向被他倚着的银七。
银七表情紧绷,僵了半秒,瞥过视线看向了另一侧,低声说道:“我没说过这种话。”
谢砚忍着笑,点了点头:“哦,那可能是她误会了什么吧。”
他之前的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银七对钟清铃说的那句悄悄话,就是在表白,对自己。
只是,原本以为顶多不过是“我喜欢他”这样的程度,现在看来,可能更夸张一些。
要不然,钟清铃怎么可能开口就是“深爱”。
她可不会像自己那样,闲来无事会想着要故意逗这兽化种来寻开心。
但眼下,为了防止银七恼羞成怒夺回终端,谢砚决定适可而止。
他思忖了片刻,只回复了钟清铃一个字。
——嗯。
钟清铃的回复字数就要多得多了。
——最近学校的氛围怪怪的,你肯定本来就累积了不少压力吧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祝你们能和好如初吧
——如果有什么想要倾诉,又找不到人说,可以找我。我嘴巴很严的,保证不会说出去。
谢砚故意拖延了会儿才回复。
——我记得你挺讨厌他的。
他问得直接,钟清铃答得也很坦荡。
——是啊,我不喜欢他。我觉得正常来说所有兽化种都应该讨厌他。但既然你喜欢,我不会非要跟你说他的坏话。
谢砚露出笑容,发出了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回复。
——他不是那种人,他的父亲和他无关。
钟清铃很无语的样子。
——好吧。
——但他今天说的那些话又怎么算呢?作为旁观者,都觉得那些听起来真的很过分。
——他根本没有把你看做一个真正的人。这一点上和他的父亲没有区别。
谢砚没有回复。
过了会儿,新的消息又来了。
——好啦我不说他了。
——你是当事人,你肯定比我更了解他
——但你也要多在意自己的心情啊
——我认识的兽化种不多,但都是很温柔善良的人。这个世界的偏见和误解太多了,要是你们身边最亲近的人也能更包容你们就好了。
谢砚又拖了会儿,才回了一句。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身侧的银七发出了不屑的声音。
“学得像不像?”谢砚问他。
银七没好气:“像什么。我根本不会跟她聊天。”
“那不一样,你现在受了感情的伤,很苦闷,迫切需要找个温柔又善解人意的对象来抒发。”谢砚说。
“那也不会。”银七说,“没什么好说的。”
谢砚打字的手不由地停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银七在嘴硬。
他的小野确实不是一个习惯倾诉的人。被送去保护区后,他就把所有的不甘和苦闷埋在了心底,从不曾向任何人提起。
谢砚没有说什么,因为钟清铃又发来了新的消息。
他尽力模仿着银七的寡言少语,又故意给钟清铃留下了足够的钩子,一来一去,话题还是逐渐深入起来。
银七看了会儿,觉得无聊,懒得再理会他,闭上眼小憩。
就这么过了许久,当他睁眼再次看向自己的终端屏幕,发现谢砚正在给钟清铃发送:无所谓,反正他打我也不疼。
再往上那一条更令人匪夷所思。
——他也不是经常打我。
“什么东西?”银七瞪大了原本还带着几分睡意的眼睛,“你在演什么?”
谢砚对他“嘿嘿”笑了两声:“你再睡会儿。”
银七表情凝重地瞪着他手里的终端,见他手指灵活地又输入了一行文字:和之前那些相比,这是小事。
银七蹙着眉,一把将他手里的终端夺了回去。
“之前哪些?”他沉着脸划动屏幕,很快面色铁青。
谢砚有点心虚。
趁着刚才银七休息,他一顿发挥,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极为自我中心的超级大烂人。
给自己泼脏水的感觉很神奇,并不委屈,反而很暗爽。
相较之下,银七的形象虽然屈辱,但至少无损于道德。
可惜,当事人表现得难以忍受。
“我是傻子吗?”他问谢砚,“你说的那些,我和一条狗有什么区别?”
谢砚清了清嗓子,没有试图和他争夺终端,只是略微调转了角度,从原本靠在他身侧,转为了倚在他怀中。
“……别来这套。”银七说。
“你带我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打过什么坏主意?”谢砚问。
话题跳转太过突兀,银七瞬间哑了。
“没有吗?”谢砚笑着在他胸口蹭了蹭,“我倒是想了不少。”
他仰起头,在银七的下颌处亲了亲,眯着眼笑道:“比如像这样的事。”
银七的喉结就在他的脸侧,此刻不自然地滚动,发出细微的吞咽声响。
自从银七恢复意识,他们每天都会见面,但从未有过牵手以上的亲昵互动。
方才的碰触对谢砚而言早就习以为常,但对银七而言,却是从未有过的亲近。
察觉到兽化种显而易见的动摇,谢砚抬起手来,轻抚他的面颊,蛊惑道:“再把头低下来一点,好不好?”
银七的嘴唇动了动,照做了。
当他们的嘴唇重合在一起,谢砚清晰地感受到按在对方胸膛的掌心下剧烈的鼓动。
虽然脑中的记忆已经模糊,但银七的身体却显然还熟悉一切。
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唇齿间的侵略却又无比熟练。
强烈的违和感让谢砚感到十分新鲜,不由得和跟着亢奋起来。
直到银七手中的终端又发来消息的提示音。
谢砚很自然地接过终端时,银七警觉地睁开了眼睛。
但与他预料中不同的是,谢砚并没有立刻去回复消息,只是把终端放在了一旁,又抬起双手,搂住了银七的后颈。
银七很干脆地把他整个身体都抱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这是一个谢砚已经非常熟悉的姿势。
他捧着银七的面颊,含着笑轻声问:“如果我真的像那样欺负你,你会怎么办?”
“……你试试。”银七说。
谢砚笑意更浓,摇了摇头:“我舍不得。”
当他们的嘴唇再次紧贴到一会儿,一墙之隔忽然传来令人无比扫兴的声音。
先是“砰”一声关门声响,接着是脚步声和一些杂音。
那之后略微安静了一小会儿,响起了一阵熟悉的电子合成音效和罐头笑声。
听起来,像是在刷短视频。
谢砚迟疑:“这里隔音那么差吗?”
银七眼神闪躲,不置可否。他明显不想停下,手指已经爬到奇怪的位置,跃跃欲试地想要往里探。察觉到谢砚的闪躲,他低声道:“小声一点就没关系。”
谢砚哭笑不得,想配合,但犹豫了会儿还是说道:“经验告诉我,不太可能。”
银七一手揽着他的后腰,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谢砚微微仰起头,抿着唇,被这兽化种啃了会儿脖子,又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劲爆鼓点。
也不知这条短视频究竟是什么内容,那人连看了好几次。
终于刷走后,立刻是一声“家人们谁懂啊”的大喊。
谢砚“噗”一下笑出声来。
见银七面露不悦,他拉开了银七依旧捂着自己的手掌,安抚似的在银七的面颊上亲了亲。
“你也不希望被别人听见我在那种时候发出的声音吧?”他问。
他说着,又拉住银七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小腹靠近肚脐的位置。
“你每次都能顶到这儿,”他告诉银七,“我忍不住的。”
说完,房间里只剩下隔壁传来的短视频声。
谢砚低下头,指着银七身上的某一处,用命令的语气说道:“别比划了,下去。”
银七深呼吸,仰起头,又用手遮住了半张脸。
谢砚则忍着笑,又一次拿起了银七的终端,在他怀里挑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造谣起来。
两天以后,谢砚用银七的终端主动向钟清铃发去了见面的邀请。
理由是,又吵了一架,很心烦。
钟清铃立刻答应了。
虽说上一次表演争执时银七基本毫无主观能动性,但谢砚并不担忧他的临场表现。
沉默、叹气、和简单的“嗯、啊、哦”,他叮嘱银七,只要做到这些就已经足够。
其他的,交给远处的自己即可。
晚上八点,银七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出发去了约定好的地点——那个曾经钟清铃和蓝玉交换图书的小花园。
小花园斜后方有一栋四层楼高的建筑。
谢砚提前让银七破坏了顶楼的门锁,到了约定时间,他戴着帽子和口罩,揣着望远镜,悄悄埋伏在了上面。
仅从声音,要判断现场状况终归会有难度。看在眼里,才能更及时地做出应对。
“你能感觉到我在看你吗?”他通过耳机询问已经坐在长椅上的银七。
银七没有抬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不信,那么远,”谢砚笑道,“你在唬我吧?”
银七不置可否。
没一会儿,钟清铃也准时出现了。
谢砚趴在栏杆上,歪着头,听着底下那对年轻男女的对话,感觉怪无聊的。
真亏钟清铃对着这样的银七也能硬扯,和朝着木头念经有什么区别。
正看着,沉默了许久的银七忽然从口袋里掏出终端,开始输入文字。
“怎么了,有人找你?”钟清铃问。
“听你说这些,我突然有点想他。”银七说。
钟清铃一时无语:“你在开玩笑吗?”
谢砚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点开后,他心头一紧。
——楼顶上还有别人。
“真的假的?”谢砚低声问道,“……你不会是在故意吓我吧?”
他说着回过头去,并不算宽敞的平台几乎一目了然,唯一的障碍物,只有角落的入口处。
“真的。”银七假装回应钟清铃,对他说道。
谢砚咽了口唾沫,朝着入口的方向小心翼翼的走了两步。
下一秒,视线中的入口处房顶上闪过一道黑影,紧接着,一个娇小灵活的身影仿佛魔术一般凭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谢砚终究是个普通人,惊讶中下意识开口:“你——”
“嘘——”已经逼近他跟前的祝灵竖起一根手指,贴在了唇边,“这里安静,声音会传得很远。”
谢砚抿住了嘴唇,不等发问,却见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轻巧地跳上了栏杆,低头向下看去。
“……你在捉奸吗?”她问谢砚。
【作者有话说】
谢砚:钟清铃对着这么跟木头也能一个人叭叭那么久,真是个人才。
银七:……(默默瞥他,欲言又止)(算了)
72.捉奸
谢砚挑眉,转头看向被他倚着的银七。
银七表情紧绷,僵了半秒,瞥过视线看向了另一侧,低声说道:“我没说过这种话。”
谢砚忍着笑,点了点头:“哦,那可能是她误会了什么吧。”
他之前的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银七对钟清铃说的那句悄悄话,就是在表白,对自己。
只是,原本以为顶多不过是“我喜欢他”这样的程度,现在看来,可能更夸张一些。
要不然,钟清铃怎么可能开口就是“深爱”。
她可不会像自己那样,闲来无事会想着要故意逗这兽化种来寻开心。
但眼下,为了防止银七恼羞成怒夺回终端,谢砚决定适可而止。
他思忖了片刻,只回复了钟清铃一个字。
——嗯。
钟清铃的回复字数就要多得多了。
——最近学校的氛围怪怪的,你肯定本来就累积了不少压力吧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祝你们能和好如初吧
——如果有什么想要倾诉,又找不到人说,可以找我。我嘴巴很严的,保证不会说出去。
谢砚故意拖延了会儿才回复。
——我记得你挺讨厌他的。
他问得直接,钟清铃答得也很坦荡。
——是啊,我不喜欢他。我觉得正常来说所有兽化种都应该讨厌他。但既然你喜欢,我不会非要跟你说他的坏话。
谢砚露出笑容,发出了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回复。
——他不是那种人,他的父亲和他无关。
钟清铃很无语的样子。
——好吧。
——但他今天说的那些话又怎么算呢?作为旁观者,都觉得那些听起来真的很过分。
——他根本没有把你看做一个真正的人。这一点上和他的父亲没有区别。
谢砚没有回复。
过了会儿,新的消息又来了。
——好啦我不说他了。
——你是当事人,你肯定比我更了解他
——但你也要多在意自己的心情啊
——我认识的兽化种不多,但都是很温柔善良的人。这个世界的偏见和误解太多了,要是你们身边最亲近的人也能更包容你们就好了。
谢砚又拖了会儿,才回了一句。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身侧的银七发出了不屑的声音。
“学得像不像?”谢砚问他。
银七没好气:“像什么。我根本不会跟她聊天。”
“那不一样,你现在受了感情的伤,很苦闷,迫切需要找个温柔又善解人意的对象来抒发。”谢砚说。
“那也不会。”银七说,“没什么好说的。”
谢砚打字的手不由地停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银七在嘴硬。
他的小野确实不是一个习惯倾诉的人。被送去保护区后,他就把所有的不甘和苦闷埋在了心底,从不曾向任何人提起。
谢砚没有说什么,因为钟清铃又发来了新的消息。
他尽力模仿着银七的寡言少语,又故意给钟清铃留下了足够的钩子,一来一去,话题还是逐渐深入起来。
银七看了会儿,觉得无聊,懒得再理会他,闭上眼小憩。
就这么过了许久,当他睁眼再次看向自己的终端屏幕,发现谢砚正在给钟清铃发送:无所谓,反正他打我也不疼。
再往上那一条更令人匪夷所思。
——他也不是经常打我。
“什么东西?”银七瞪大了原本还带着几分睡意的眼睛,“你在演什么?”
谢砚对他“嘿嘿”笑了两声:“你再睡会儿。”
银七表情凝重地瞪着他手里的终端,见他手指灵活地又输入了一行文字:和之前那些相比,这是小事。
银七蹙着眉,一把将他手里的终端夺了回去。
“之前哪些?”他沉着脸划动屏幕,很快面色铁青。
谢砚有点心虚。
趁着刚才银七休息,他一顿发挥,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极为自我中心的超级大烂人。
给自己泼脏水的感觉很神奇,并不委屈,反而很暗爽。
相较之下,银七的形象虽然屈辱,但至少无损于道德。
可惜,当事人表现得难以忍受。
“我是傻子吗?”他问谢砚,“你说的那些,我和一条狗有什么区别?”
谢砚清了清嗓子,没有试图和他争夺终端,只是略微调转了角度,从原本靠在他身侧,转为了倚在他怀中。
“……别来这套。”银七说。
“你带我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打过什么坏主意?”谢砚问。
话题跳转太过突兀,银七瞬间哑了。
“没有吗?”谢砚笑着在他胸口蹭了蹭,“我倒是想了不少。”
他仰起头,在银七的下颌处亲了亲,眯着眼笑道:“比如像这样的事。”
银七的喉结就在他的脸侧,此刻不自然地滚动,发出细微的吞咽声响。
自从银七恢复意识,他们每天都会见面,但从未有过牵手以上的亲昵互动。
方才的碰触对谢砚而言早就习以为常,但对银七而言,却是从未有过的亲近。
察觉到兽化种显而易见的动摇,谢砚抬起手来,轻抚他的面颊,蛊惑道:“再把头低下来一点,好不好?”
银七的嘴唇动了动,照做了。
当他们的嘴唇重合在一起,谢砚清晰地感受到按在对方胸膛的掌心下剧烈的鼓动。
虽然脑中的记忆已经模糊,但银七的身体却显然还熟悉一切。
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唇齿间的侵略却又无比熟练。
强烈的违和感让谢砚感到十分新鲜,不由得和跟着亢奋起来。
直到银七手中的终端又发来消息的提示音。
谢砚很自然地接过终端时,银七警觉地睁开了眼睛。
但与他预料中不同的是,谢砚并没有立刻去回复消息,只是把终端放在了一旁,又抬起双手,搂住了银七的后颈。
银七很干脆地把他整个身体都抱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这是一个谢砚已经非常熟悉的姿势。
他捧着银七的面颊,含着笑轻声问:“如果我真的像那样欺负你,你会怎么办?”
“……你试试。”银七说。
谢砚笑意更浓,摇了摇头:“我舍不得。”
当他们的嘴唇再次紧贴到一会儿,一墙之隔忽然传来令人无比扫兴的声音。
先是“砰”一声关门声响,接着是脚步声和一些杂音。
那之后略微安静了一小会儿,响起了一阵熟悉的电子合成音效和罐头笑声。
听起来,像是在刷短视频。
谢砚迟疑:“这里隔音那么差吗?”
银七眼神闪躲,不置可否。他明显不想停下,手指已经爬到奇怪的位置,跃跃欲试地想要往里探。察觉到谢砚的闪躲,他低声道:“小声一点就没关系。”
谢砚哭笑不得,想配合,但犹豫了会儿还是说道:“经验告诉我,不太可能。”
银七一手揽着他的后腰,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谢砚微微仰起头,抿着唇,被这兽化种啃了会儿脖子,又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劲爆鼓点。
也不知这条短视频究竟是什么内容,那人连看了好几次。
终于刷走后,立刻是一声“家人们谁懂啊”的大喊。
谢砚“噗”一下笑出声来。
见银七面露不悦,他拉开了银七依旧捂着自己的手掌,安抚似的在银七的面颊上亲了亲。
“你也不希望被别人听见我在那种时候发出的声音吧?”他问。
他说着,又拉住银七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小腹靠近肚脐的位置。
“你每次都能顶到这儿,”他告诉银七,“我忍不住的。”
说完,房间里只剩下隔壁传来的短视频声。
谢砚低下头,指着银七身上的某一处,用命令的语气说道:“别比划了,下去。”
银七深呼吸,仰起头,又用手遮住了半张脸。
谢砚则忍着笑,又一次拿起了银七的终端,在他怀里挑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造谣起来。
两天以后,谢砚用银七的终端主动向钟清铃发去了见面的邀请。
理由是,又吵了一架,很心烦。
钟清铃立刻答应了。
虽说上一次表演争执时银七基本毫无主观能动性,但谢砚并不担忧他的临场表现。
沉默、叹气、和简单的“嗯、啊、哦”,他叮嘱银七,只要做到这些就已经足够。
其他的,交给远处的自己即可。
晚上八点,银七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出发去了约定好的地点——那个曾经钟清铃和蓝玉交换图书的小花园。
小花园斜后方有一栋四层楼高的建筑。
谢砚提前让银七破坏了顶楼的门锁,到了约定时间,他戴着帽子和口罩,揣着望远镜,悄悄埋伏在了上面。
仅从声音,要判断现场状况终归会有难度。看在眼里,才能更及时地做出应对。
“你能感觉到我在看你吗?”他通过耳机询问已经坐在长椅上的银七。
银七没有抬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不信,那么远,”谢砚笑道,“你在唬我吧?”
银七不置可否。
没一会儿,钟清铃也准时出现了。
谢砚趴在栏杆上,歪着头,听着底下那对年轻男女的对话,感觉怪无聊的。
真亏钟清铃对着这样的银七也能硬扯,和朝着木头念经有什么区别。
正看着,沉默了许久的银七忽然从口袋里掏出终端,开始输入文字。
“怎么了,有人找你?”钟清铃问。
“听你说这些,我突然有点想他。”银七说。
钟清铃一时无语:“你在开玩笑吗?”
谢砚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点开后,他心头一紧。
——楼顶上还有别人。
“真的假的?”谢砚低声问道,“……你不会是在故意吓我吧?”
他说着回过头去,并不算宽敞的平台几乎一目了然,唯一的障碍物,只有角落的入口处。
“真的。”银七假装回应钟清铃,对他说道。
谢砚咽了口唾沫,朝着入口的方向小心翼翼的走了两步。
下一秒,视线中的入口处房顶上闪过一道黑影,紧接着,一个娇小灵活的身影仿佛魔术一般凭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谢砚终究是个普通人,惊讶中下意识开口:“你——”
“嘘——”已经逼近他跟前的祝灵竖起一根手指,贴在了唇边,“这里安静,声音会传得很远。”
谢砚抿住了嘴唇,不等发问,却见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轻巧地跳上了栏杆,低头向下看去。
“……你在捉奸吗?”她问谢砚。
桃白百
谢砚:钟清铃对着这么跟木头也能一个人叭叭那么久,真是个人才。
银七:……(默默瞥他,欲言又止)(算了)
73.信息交换
“……被你发现了,”谢砚轻声说着,也靠在了栏杆上,反问道,“你呢?”
祝灵并不回答她的问题,低着头盯着那两人看了好一会儿,说道:“他们好像在说你的坏话。”
“是啊,我很可怜吧,”谢砚幽怨地叹了口气,“大晚上的,你是专程来替我打抱不平的吗?”
祝灵在栏杆上站直了身体,撇过头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不可能吧,”谢砚冲她笑了笑,“钟清铃确实有问题,对不对?”
这是很简单的推论。
祝灵会现身,无疑是知道自己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并且觉得自己没有隐瞒的必要。
与此同时,她也该知道,仅凭自己的能力,根本不可能捕捉到她暗中观察的气息。
若她盯梢的目标是银七,那又未免有点太轻敌了。
眼下一共也就三个人,排除完了他们两个,那就只剩下钟清铃了。
“我不知道。”祝灵说,“也许有,也许没有。”
谢砚蹙起眉头,一时也无法判断她的言下之意。
沉默了会儿,他问道:“程述现在怎么样了?”
祝灵还是沉默。
她始终低着头,昏暗的光线下,微卷的短发遮住了她的大半表情。
这是一个不需要她用假笑维持基本礼貌的场合。
她的唇线和下颌都紧绷着,看似心中正纠结着是否要做出某种决定。
“你愿意现身,可见对我抱有一定程度的信任,”谢砚不再同她开玩笑,表情语气都变得正经起来,“我们怀疑钟清铃有问题,之前的事件她很有可能也是知情者。我在给程述的报告中提到过这一点,但融管局始终没有任何行动,所以我们才尝试自己接触她,想要得到一些证据。”
他交代得非常具体,这是个有点冒险的行为。
最坏的结果,祝灵出现在这儿,是因为她和钟清铃根本就是一伙儿的。
谢砚选择信任,除了祝灵身为兽化种的身份外,更多只是出于一种直觉,想要赌上一把。
“我没听程述提起过,”祝灵翻身下了栏杆,轻巧地落在了地面上,“……这次的案子,我几乎全程都被排除在外,知道的细节不多。”
见谢砚面露惊讶,她抬起头,苦笑了一下:“我现在不是以融管局调查员的身份在和你说这些。”
“你也被停职了?”谢砚问。
“毕竟在名义上,我是程述的搭档,”祝灵说,“……真是被他害惨了。”
“他到底怎么了?”谢砚问。
“你应该已经看到新闻了吧?”祝灵说,“那个落马的老头,是程述的师父。程述是他一手带起来的、最嫡亲的派系。”
融管局的内部斗争比谢砚想象中更复杂,祝灵说得十分简略,依旧听得谢砚眉头直皱。
相较于那些围绕着权力的明争暗斗,谢砚更在意的,是隐藏在故事背后的零星线索。
祝灵说,那位副局长向来刚正不阿,因为过于正直,一直以来遭到很多人的记恨。这次突然被查,虽让人意外,却也是有迹可循。而融管局在这突如其来的震荡过后,原本正在查的案子中有不少都被搁置下来。
谢砚所在学校这一连串的事件,就是其中之一。
程述作为案件的负责人被停职后,根本无人接手,眼下内部一片混乱,再这么拖下去,极有可能会不了了之。
“所以,你私自行动,是单纯不想让之前的辛苦白费,还是……出于正义感?”谢砚问。
“应该说是出于……好奇心吧,”祝灵说,“很奇怪,看起来不过是一群大学生在胡闹,却好像无形中有一只手,一直在阻止我们继续深入。”
谢砚不由得跟着感叹了一句:“确实,拖得那么久,让人忍不住要怀疑程述的能力。”
祝灵垂着视线看着楼下,没出声。
谢砚观察着她的表情,试探着又说道:“如果不是能力的问题……那就是态度问题了。或者说,立场问题。”
这一次,祝灵答得很快:“我不觉得他是那种人。”
“你们认识很久了吧?”谢砚问。
“……倒也没有,”祝灵摇了摇头,“我为融管局工作,也不过才两年半。”
“但你很信任他,”谢砚猜测,“所以,你被停职后选择私下继续调查,根本目的……是想要证明程述的清白,对吗?”
祝灵点了点头,之后又迟疑了会儿,才说道:“我们这些兽化种,对融管局而言,只是方便的工具罢了。但他不是这么看待我的。”
谢砚忽然笑了起来,朝着楼下示意道:“你选择相信我,告诉我这些,也是因为看得出我有多在乎那家伙,是不是?”
她不喜欢人类,但又不得不为人类所用。
可在因此而心生抵触与不屑的同时,却还是轻易地被人类付出的那一点点温柔所打动。
“就算只是为了他一个人,我也会尽我所能。”谢砚说。
他知道,不只祝灵,银七也能听见。
他依旧坐在长椅上,听着钟清铃的安抚,时不时按照他编排好的剧本随意地搭腔,好让这女孩继续演下去。
在谢砚的深情告白过后,他依旧保持着安静。
祝灵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
谢砚并不在意,继续说道:“好了,既然已经明白了彼此的立场,接下来,交换一下情报吧?我有一件很在意的事,关于蓝玉——就是之前袭击过我的那个兽化种。不久前去研究院时,我发现他已经被人带走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祝灵闻言显得有些惊讶:“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打听到的消息,应该是在五月八号,”谢砚说,“据说带走他的是融管局的人。走了正经流程,那应该是有记录的。”他说完顿了顿,用并不确定的语调补充,“带走他的人,外貌和程述好像有点接近。”
祝灵缓缓点头:“……我会去打听一下。”然后她问,“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何思茂和郑有福有交代什么吗?”谢砚问。
“郑有福说了不少,”祝灵告诉他,“他承认自己对兽化种有仇恨心里,当初是被何思茂怂恿,才申请成为B型兽化种的监护人,目的就是为了方便控制兽化种,在学校里制造骚乱,引起普通学生对兽化种的抵触情绪。”
“我跟他接触过,他对蓝玉的感情似乎还挺复杂的。”谢砚说。
“嗯,在真正和蓝玉相处过后,他很快就后悔了,想要退出,”祝灵说,“但何思茂威胁他。这次的事件,他原本也不想参与。当然了,这全都是他的一面之词。何思茂全盘否认,说压根不认识蓝玉,和白戍则是很亲近的朋友,更不可能加害。”
“理论上,要查清究竟是谁在说谎,应该不难吧?”谢砚有些唏嘘,“但现在这件事完全没人管了,是吗?”
“你呢,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祝灵问。
谢砚看向楼下的两人。
在他们对话的同时,钟清铃依旧很热情地在安慰着“消沉”的银七。
“……只有一些猜测,”谢砚说,“如果钟清铃真的有问题,那银七在她眼中就是一个送上门的靶子。只要创造契机,或许就能诱惑她下手。”
祝灵有些刻意地问道:“就不怕他会有危险吗?”
“老实说,除了研究院的混账检测报告,我想象不出现在这世上还有什么能为难得了他。”谢砚抱怨。
“有的,”祝灵提醒,“还有兽化种社会信用积分。”
“……”
谢砚一时语塞。
耳机里传来钟清铃的声音:“你总算笑了。”
谢砚没好气地冲着楼下因为他们此刻的对话而偷笑的银七嘟囔:“你以为这是别人的事吗?”
“这项圈还挺好用的吧?”祝灵说。
“好用,但有个小问题,”谢砚趁机提出了自己一直以来担心的事,“不知道我们的对话还会被谁听见。”
“唔……至少现在,没别人,”祝灵说,“秘钥在程述手上,但他现在没有权限,根本进不了系统。”
“那就好,”谢砚略微放心了一些,说道,“继续刚才的话题吧。我希望能为她创造出一个最合适的下手契机。”
桃白百
关于银七在脖子上挂头戴式耳机的操作
真的没有人好奇嘛
他如果真的想戴,要怎么固定啊……
74.另辟蹊径
虽然银七在楼下也能通过耳机清晰地听见他们的对话,但毕竟他本人才是最危险的当事人,谢砚觉得还是有必要一起讨论。
哪怕银七全程不开口,人总是要在。
又和钟清铃聊了会儿,银七主动提出要送她回宿舍。
天色已晚,钟清铃这次没有拒绝。
谢砚和祝灵在楼顶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听见钟清铃主动提起了自己失踪多日的男友。
“我和思茂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他说我听,”她的语调带着感慨,“他总是有特别多的想法想要跟我分享,但对我在想什么,好像并不是很在意。”
“这么多天了,你不担心他吗?”银七问。
“当然担心啊,”钟清铃说,“警察有信息也不会告诉我,毕竟我又不是他的直系亲属。只能自我安慰,至少他现在应该没有危险。但晚上还是会担心得睡不着觉。”
银七咕哝了一句:“看不出。”
“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比较放松吧,”钟清铃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对着你,我就有特别多的话可以说。”
银七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终于来到楼顶,见到早已等待的两个人,银七的脸色很不好看。
“无聊死了。”他抱怨。
谢砚看着他毫不掩饰的烦躁模样,心想着:我还以为你特别吃茶言茶语这一套呢,怎么,原来不喜欢吗?
那我之前每次尝试,怎么都那么有用?
“早点解决吧,不想再这么浪费时间了,”银七斜倚在了对他而言略显低矮的栏杆上,“你们打算怎么做?”
“要为她创造下手的条件,首先,我们要确定她的具体手法。”谢砚说,“以白戍为例子,何思茂对他使用了镇定剂之类的药物,让他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不久前的骚动,现场的返祖素浓度颇高,事后却从未听闻还有别的兽化种受到影响,可见开阔环境下这东西并没有那么容易起效。
若不然,那些人想要制造骚乱,大可在室外无差别投放返祖素。
但若要在相对密闭的空间中有针对性地对某一兽化种使用,又有可能会面临风险。
当兽化种陷入发狂的状态,下药者根本保障不了自己的安全。
同时,要保证兽化种在陷入疯狂后引起骚乱,附近必须有人流,并且越密集越好。
把白戍带去居民区,无疑就是出自这样的考量。
所以,何思茂选择先把人药倒。
“根据夏医生所说,当现场的返祖素大量释放后,原本半昏迷的白戍立刻清醒了过来,”谢砚分析,“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把返祖素当做一种唤醒剂在使用?当初银七在仓库里,嗅到了返祖素的气味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失控。当时空气中的返祖素浓度应该是偏低的。综合起来,他们只需要先用镇定剂把人药倒,安置在空气相对不流通的环境下,在兽化种身上留下会缓慢低浓度释放的返祖素,再离开,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证自己的安全。”
郑有福的宿舍离入口处不远。若非夏予安的意外出现,何思茂大概会把人提前安置在楼道。
当白戍因为吸入足量的返祖素而清醒过来,疯狂中自然会寻到出口。
时间安排得当,必然会遇到大量下班或放学的住户。
后果不堪设想。
谢砚深吸了一口气,转向了祝灵:“当初对蓝玉,应该也是用了类似的手段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祝灵显得有些无奈,“理论上,我们应该早就掌握实质性的证据。但……没有,我不知道。”
谢砚苦笑,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说起来,对蓝玉使用镇定剂特别方便。”他看向了银七的颈环,抬手在自己后颈对应的位置点了点,“他身上自带,只要郑有福在手机上简单操作,即使隔得再远,也能立刻让他陷入昏迷。”
“不太可能,”祝灵提出反对意见,“监护人操作使用镇定剂,后台会留下记录。但我们事后并没有发现这种痕迹。”
“记录能手动删除吗?”谢砚问。
祝灵闻言迟疑了片刻,有些艰难地答道:“那需要很高的权限,而且需要通过区域督导的审核确认。”
没有人接话,现场陷入了古怪的沉默。
“使用项圈只是一种假设,”谢砚不想让祝灵为难,切换了话题,“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推论没错,钟清铃就会先使用镇定剂或者类似效果的药物。”他的眉头蹙了起来,显然是不太乐意让银七承担这样的风险。
银七倒是一派轻松:“无所谓的,那对我也没用。”
面对谢砚诧异的眼神,他有些不理解:“你忘了吗?几乎所有药物在我身上都不起效。所以研究院才会没完没了。”
谢砚轻轻“啊”了一声。
真是关心则乱。
研究院之所以纠缠不放,正是因为在检测中发现银七的免疫系统依旧没有任何改善,与谢砚所称“药物起效”完全违和。
也就是说,除非同时附有谢砚的血清,否则镇定剂即使能发挥作用,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代谢干净,银七也会立刻恢复清醒。
他简直就是一个天选的最佳诱饵。
虽然还是有些不放心,但谢砚并没有继续执着于此,继续说道:“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的目的不仅是为了证实对她的怀疑。在融管局完全不作为的前提下,要怎么才能让在这个过程中取得的证据发挥应有的作用,这是必须要考虑的。”
要不然,辛辛苦苦抓了现行,最终依旧可能不了了之。
嫌疑人逮了一箩筐,不查、不审、不判、不公开,就干拖着,与现在没有任何差别。
“你什么也做不了吗?”银七问祝灵。
祝灵无奈极了:“我现在的状态,如果被发现还在调查,严格来说就是违纪。”
“你在融管局有靠得住的朋友吗?”谢砚问,“我是说,除了程述以外的,还在职的。其中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祝灵沉默。
谢砚心想,人缘好差。
“兽化种的朋友也没有吗?”他不死心地追问,“像你这样的调查员,在融管局内部应该不少吧?”
“……给我点时间。”祝灵说。
“嗯,好。如果这个问题不能解决,那暂时就不宜行动,”他说,“好在,我们也不需要提防她突然下手。何思茂搬得动昏迷的白戍,钟清铃可搬不动这个大家伙。只要银七不配合,她基本上不会有机会,主动权完全在我们手上。”
短短两天以后,祝灵带回了一个不太妙的消息。
拜托融管局官方人员协助的方案,基本上不可行。
“我只是稍微打听了一下,居然传到了程述的耳朵里,”她看起来有些心烦,气压比两天前低了很多,“他专程来联系我,让我别再插手了。”
视频另一端的谢砚沉默不语。
两人都安静了会儿,祝灵欲言又止:“还有一件事。”
“怎么?”谢砚问。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祝灵神情紧绷,显得有些难以启齿,“这次被查的副局长,为人作风正派。我一直很奇怪,就算要陷害,肯定也要能拿出切实的证据才行。”
“你是说,怀疑有人制造伪证?”谢砚问。
“我不知道,我只是听说……这次其实是他身边极为信任的亲信告发了他,”祝灵声音干涩,“到时候,那个人也会上庭作证。”
谢砚心中隐约有了猜测,试探着问道:“你知道是谁吗?”
“我……”祝灵舔了舔嘴唇,纠结片刻,摇头道,“我不知道。”
但谢砚知道,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名字,只是不愿意接受。
谢砚很有耐心地等她整理了一会儿情绪,然后才问道:“在你眼中,程述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祝灵没有回答。
漫长的沉默,让气氛变得更为压抑。
谢砚忽然冲她笑了一下:“我这两天琢磨了一下,其实也不一定非要依靠官方。我们现在之所以要做这些,不就是因为融管局根本靠不住么?”
“你打算怎么做?”祝灵问。
“归根结底,我们眼下最迫切解决的问题,是舆论困境,”谢砚说,“我原本觉得,打破这个困境最好的方法是等案件取得进展,自然可以拿着真相拨乱反正。但其实……这并不是唯一的路。融管局现在内部斗争如此激烈,很多人压根也不相信官方的信息。所谓的真相不是我们的目的,而是一种手段,”谢砚顿了顿,“而大多数人更期待的,其实是一出精彩的好戏。”
祝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我们只是普通人,抓到现行,获得证据,融管局也不见得会认,会去追查,”谢砚说,“但如果,有无数双眼睛同时见证了她下手的那一刻呢?”
祝灵挑起眉来。
“有一个特别简单的方法,可以解决我们当下所有的烦恼,”谢砚说,“为她开个直播。”
桃白百
性感(?)男主播即将上线。
75.男主播上线
在正式告诉祝灵这个想法之前,谢砚已经提前注册好了自己的直播间。
因为打算真人出镜,所以账号用了自己的实名。
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操作,在实际行动前,他没有和任何人商量。
宋彦青曾对他说,他能做很多事。
谢砚当时下意识地回避了这句话,之后心里却一直在默默地反刍。
那些隐藏在案件下的暗流比想象中更复杂,他暂时无法窥得全貌,但若始终置身事外,必然永远也不可能见到真正的答案。
沈聿说,希望他能作为一个普通人生活。
但从出生在Gaia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了和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是不同的。
随波逐流,或许也能糊涂过完这一生。
但他身体和灵魂的另一半,并不能像他一样活得那么轻松。
现在的银七,连回归课堂这样的小事都困难重重。
谢砚对此无法释怀。
想要用直播记录下钟清铃的作案过程,首先肯定得保证直播间里有一定的观众。
这需要提前一段时间开始准备。
向祝灵提出想法的当天,谢砚在自己的校内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则文章,大意是想要通过直播和大家聊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他隐晦地强调,自己还知道一些小道消息,也会趁这个机会告诉大家。
末尾,他留下了自己的直播间地址和计划的开播时间。
作为兽化种伤人事件的当事人,谢砚曾经所发布的视频在校园内传播度甚广,本人也有一定的知名度,此时突然发声,吸引了不少眼球。
他的文章被转发了上百次,当天晚上,从未正式开播过的直播间已经有了两百多名关注者。
这个数字不算多,但作为一个开始,已经很够用了。
第二天,到了正式开播时间,谢砚准时坐在了电脑屏幕前。
就像之前录制视频那样,他很精心地打理了自己的造型,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整洁,乍一看显得真诚又无害。
直播间里观众不算多,一半以上都是忒休斯学会的成员。
现有的融合法案规定A型兽化种不得遮挡自己的体貌特征,但实际到了网络上,兽化种的账号可不会被额外标识出来。
托了他们的福,在那之后大约两个半小时的直播里,虽然也有不少恶意捣乱的,但整体氛围被控制得非常不错。
谢砚是个很擅长讲故事的人,一些平平无奇围脖小吃一团的小事,从他嘴里说出来,也能变得颇有趣味。
直播开始,他先讲了社团成员小兔不久前的遭遇。
那只可怜的长耳兔在他的描述中显得尤为柔弱可怜,纯真且无辜,却被心怀恶意的学生言语羞辱,乃至上升到肢体暴力,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我不觉得那些人是出于正义感,”谢砚对着镜头,表情透出一丝哀伤,“他们只是唯恐天下不乱,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发泄心中的暴戾,打着正义的旗号欺负弱小。我的那位朋友,就是你们知道的那个狼型兽化种,他从来没有过类似的遭遇。为什么呢?是因为他看起来更善良、更安全吗?想必大家心里都有答案。后来我们一路护送垂耳兔回到宿舍,那些原本咄咄逼人的家伙一见到他,立刻主动散开了。”谢砚对着镜头苦笑了一声,“就是因为这件事,让我觉得有必要站出来说点什么。不只是对广大的普通学生说,也要对受了委屈的兽化种学生们说。其实不分是非黑白、趁机伤害你们的只是一少部分人。此刻在直播间听到这个故事的学生,会有幸灾乐祸、觉得那几个人做得对、还该变本加厉的吗?可能有,但一定是极少数。绝大多数人会同情他,可怜他。因为归根结底,大家现在的情绪不是仇恨,而是不安。他们只是害怕,担心自己受到伤害罢了。发现没有?两边的心情其实是差不多的。但善良的人之间彼此畏惧,隔阂久了,就会催生更多的误解,最终酝酿出仇恨。看我这个直播兽化种朋友不少,我希望大家也可以理性地看待这件事,大多数人对你们没有恶意。”
这话说完,弹幕里普通学生纷纷赞同,可有些兽化种学生不太高兴,嚷嚷着:“可我们也没做错什么啊。”
“是啊,明明大家都没有做错什么,是什么让我们起了争执呢?”谢砚叹气,“我一直觉得奇怪,返祖素的谣言,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有任何切实的证据吗?我查了很久,没找到任何可靠的官方信息。从头到尾,除了有学生受伤外,一切都只是猜测吧?前几天在居民区的事件,甚至连是不是真的有兽化种参与我们都不知道。我统计了一下,网络上现在流传的至少有七八版本。大家看一下公屏……是不是很多都彼此矛盾?但每个人都言之凿凿,说得好像是亲眼见到的一样。现在在网络上发布这样一则信息,根本不需要任何成本。会不会是有人在利用这件事,煽动大家的恐慌?”他顿了顿,皱着眉,一脸若有所思,“真的很奇怪,大多数人其实都应该具备这种程度的判断力和辩证思考的能力,但还是被引导了……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操纵,而且手段相当的高明。”
直播结束,谢砚收到了祝灵发来的消息。
——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不会随便信了。
谢砚苦笑。
——别这样,我们是同一边的。
整场直播,观看人数高峰也不过四百多人,但结束后,直播间的订阅人数翻了个倍。
在下播前,谢砚告诉观众,他其实还有一些内幕小道消息,只是不知道能不能透露,需要先与相关人士沟通一下。如果可以,等下次开播会跟大家仔细聊聊。
下次开播的时间,定在了两天以后。
整场直播还算顺利,至少谢砚自己非常满意。
可是银七很不高兴。
他没有手机,平日里使用的是学校发放的个人终端。
那台设备内置所有校园生活所必须的程序,但不能随意安装不在信任名单中的其他APP。
也就是说,他压根看不了直播。
谢砚是在家直播的,他现在也进不去谢砚所住的小区,无法在旁边直接观看。
最不幸的是,这个孤僻大王,身边压根没有一个可以借他手机的朋友。
对于谢砚到底在直播间说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第二天下午,当谢砚拿到他的终端,破天荒发现他居然在和钟清铃的对话框里自发的回复了两条。
当钟清铃询问他对于这次直播的看法时,他非常不耐烦地说道:没兴趣,不看。
钟清铃又暗示他:他在直播里和私下对你的时候完全像是两个人呢。
银七回复:很烦,不想说。
“很烦吗?”谢砚靠在他胸口,问道,“是看见我烦,还是看不到我才觉得烦?”
银七没好气:“公开发声,你考虑过后果吗?”
“如果我什么都不敢付出,那就什么也得不到,”谢砚说着,对他露出笑容,“这个世界不会像你这样无条件地倒贴我。”
银七冷酷地甩着尾巴:“我也不会。”
谢砚耸了耸肩,又看了一眼他和钟清铃的对话窗,小声嘟囔:“她该急了吧。”
谢砚在直播中试图完全抹杀返祖素和兽化种伤人的存在。
漏洞很大,特别容易被反驳。
不管现在能得到多大的认同,只要再出一次兽化种伤人的事件,就会被彻底攻破。
谢砚在那之后又直播了几次,反响十分不错。
流量变大以后,直播间里反对的声音也多了不少。
谢砚总是能精准地挑中一些最为可笑的抨击言论,四两拨千斤地回复过后,还要时不时地装一下可怜。
短短一周以后,他的直播间订阅者居然已经突破了五位数。从直播弹幕来看,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压根不是本校的学生。
在这期间,钟清铃约了银七三次,谢砚统统替他拒绝了。
他需要她变得更着急,并且不想失去对他们见面地点的主动权。
当钟清铃又一次诉苦,说何思茂至今没有消息,谢砚操作着银七的手机,主动提出可以陪她散心。
地点,就约在学校中心湖边的小花坛,下午三点。
那地方很特别,曾经是学校情侣约会的热门地点。
去年年底,附近新建了几个室外篮球场,建筑垃圾堆了一地,事后虽然清理干净,但草地泥土被弄得坑洼不平,至今尚未彻底修复,不宜行走。
加上不远处的公共卫生间近日下水管道出了点问题,时不时会冒出一些古怪的气味,所以很少有人靠近。
这是谢砚为钟清铃精挑细选的,最完美的场地。
周围大片树木,视野狭窄,还立着一个已经被废弃的保安哨亭。
不仅如此,那片区域没有监控,来往道路错综复杂,只要有心,完全可以不留痕迹地进出。
而只要再往前走不到二十米,篮球场上到处都是人。
若她这都不下手,那谢砚完全可以相信她是清白的。
但在过去这段时间的接触中,他已经很确定,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桃白百
剧情太多写得我有点虚脱了
明天休息一下
后面的内容不多了,现在细纲看起来稍微有点松散,我试试重新调整调整。
76.一段直播切片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谢砚休息了两天的直播间亮了起来。
出现在屏幕上的画面看起来和平日有点不太一样。
谢砚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卫衣,漆黑的短发乖巧地落在额头,眉眼依旧温柔,除了耳朵里多了一个耳机,乍一看没什么变化。
“嗨,”谢砚有些刻意地压低了声音,靠近屏幕,笑得眯起眼来,“发现有什么不同了吗?我今天不在家,用的是手机。”
他说着稍稍拉远了镜头,露出了背景中略显斑驳的灰色墙壁,接着又左右转了转身,画面角落出现些许茂密绿植。
“哇,我提前开播,居然已经有那么多人啦……”谢砚眨了眨眼,笑意更浓,“太捧场了吧!我每次就干坐着叨叨,也演不出什么花活儿,一直担心大家会觉得无聊。”
他说着也不知是在哪儿坐了下来,靠在了背后那片看起来不怎么干净的墙壁上。
“今天特地穿了一件不怕脏的旧衣服,嘿嘿。上次说可以给我投搞嘛,我这两天收到了一些,已经整理好了。”他低着头,也不知是在忙碌什么,“没想到还有校外的朋友给我投搞呢。有些内容看得我还挺唏嘘的……现在时间还早,等待会儿人多了,我再给大家分享。”
片刻后,他举起了手上的东西:“看,我打印下来了。因为今天用的是手机嘛,这样方便一点,不用切换。……对啦,我就是落后,怎么更方便,你们教教我呗。嗯?为什么用手机?你们忘啦,我上次不是答应说要开户外直播吗?”
谢砚眯着眼看了会儿弹幕,又转了一下镜头:“真的是是户外,我家以外都是户外。有同学能认得出是哪儿吗?哎呀,我也知道有点敷衍,但是……”他露出了为难的笑容,“凑活一下嘛。其实……我这几天收到了一些不太好的私信。之前没说,是不希望大家担心。嗯?不开户外也可以?……话是这么说,可是我都答应了嘛,凑活一下咯!”他说着露出了有点得意的表情,“这个地方可是我精挑细选的,大家可以猜猜我现在在哪里,猜到了……也没奖哈哈。在我下播以前如果找到我,嗯……奖励也只有让你一起上个镜了。”
谢砚放下了手中的纸:“两点半开始读投搞吧,现在先闲聊一会儿好了。啊?上次说的那个?哪个?……哦,哈哈哈你们对这个感兴趣啊……嗯,银七他脾气真的是蛮好的。对,银七就是我那个朋友,那个看起来有点凶凶的狼型兽化种。”
谢砚单手支着下巴,微微歪头:“不怪你们,他长得确实很引人误解。别说普通人怕他,很多兽化种朋友也怕他的。尤其是食草类的,直播间里如果有的话,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吧?哈哈哈哈对吧,你们看。”
他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儿:“嗯,我上次说,小兔因为被那些人围堵,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嘛。后来我们俩赶过去,他一看见银七,吓得垂下的耳朵差点儿立起来了,气氛好尴尬。……不是,不要说他啦,兔子看到狼能不怕吗?他虽然很紧张,但还是很有礼貌的。路上一直缩得小小的不敢说话,分别的时候说了好多谢谢。银七?……他自称是不介意,我会安慰他的啦。其实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的,大家相处不好,只是因为太陌生了。很多担忧和恐惧都是因为不了解,人对着不熟悉的东西很容易胡思乱想的。你们下次在学校里见到银七,试试看主动跟他打个招呼呗!啊,不过他也不一定会回应你,这个人有点害羞的,虽然他不承认。然后别人就会以为他很装。我也是认识他才发现的,有些人会显得不好相处,纯粹是因为脸皮薄。不过e人朋友可别故意去欺负他啊!”
“几点啦,我看看……还早嘛,”谢砚低头确认了一眼时间,“今天人好多呀,不知道今天直播间峰值人数能不能破四位数!哈哈哈我知道还差得远,别拆我台嘛!不过弹幕太多的话,我会来不及看,现在这样也挺好了。嗯?食堂?不是啦……不信你去食堂找找看呗。我怎么会在那么容易被人发现的的地方啊。银七?嗯……好啊,下次如果他在,我就做个正经的户外直播。银七是我的外置胆子。他今天有事,所以我很理智地决定缩起来。”
谢砚说着,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我哪知道什么事啊,他神神秘秘的,说有朋友约他出去。对啊,他当然也是有其他朋友的,你们在说什么呢!”
“真的假的?你们也会保护我吗?那……”谢砚的镜头晃动了一下,似乎是站起身来,“我再挪一步,就挪一步哦。”他平移了一点,很快停了下来,“好了好了听你们的,不动了不动了。能猜出来是哪儿了吗?”
画面上除了那堵墙,还出现了半棵树。
树木高大,枝叶茂密,遮挡住了后方所有景物。
谢砚很快拉回了镜头,画面里只剩下他那张干净又漂亮的脸蛋。
“我刚发现,这里好像好像没锁,可以上去欸……”他语调中透着惊讶,“你们稍等哦……”
一阵陈旧铁门的吱呀声响过后,谢砚进了什么地方,镜头忽地暗了下来。
两秒后,摄像头自动重新调整了白平衡,谢砚的面孔再次变得清晰,但身后的环境却有了大变化,身后是狭窄的楼道。
当他开口,隐隐带上了回音。
“不知道这里能不能上来……朋友们,现在是不是有点儿户外直播的感觉了?虽然这里严格来说是室内。这样好像在探险哦……”他正在上台阶,声音微微带喘,“哇到处都好脏,感觉好久没人进来了。我们学校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啊……”
他上下打量了会儿,视线重新回到屏幕,忽然愣了一下:“欸?啊呀……对哦,”他低头,“我打印好的纸呢!”
“……难得糊涂嘛,别笑我啦!”谢砚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没事的,这儿附近根本没什么人,放在那里不会丢的。我待会儿再下去拿就好了。时间还早,我们先上去看看。”
伴随着略带回响的话语声,是背景中的脚步声响。
“不是,你们别吓我啊,本来我一点也不害怕的,”谢砚不安地舔了舔嘴唇,大白天的,还是在学校,能有什么危险啊……啊,你们看!”
屏幕忽地一亮,谢砚原本朦胧的面容也变得清晰起来。
他的脸上露出了舒畅的笑意:“我就说没什么危险。这里除了一点垃圾,什么也没有,但是风景还挺好的呢!三面都是窗,可亮堂了。”他抿了一下嘴唇,显得有些迟疑,“给你们看啊?这可不行,看了你们肯定一下就能猜到我在哪儿了……”
他说着转过头去,向某个方向张望了会儿,忽然轻轻地“咦”了一声,接着眉头蹙了起来,朝着那方向走了两步,眉头纠结得更深了,好一会儿没出声。
直到手机里蹦出有人打赏的提示声响,他猛地回过神来:“啊不好意思……呃,谢谢打赏。标题已经说啦,不用这些,想表示支持加人气,给我一些免费的小礼物就行,开直播纯粹只是想和大家交流一下罢了。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在为了钱发声。哦,对不起对不起,原来只是为了提醒我啊?我……”他又朝着方才的方向看了一眼,“就是,看到了让我有点在意的东西……”
他一脸纠结,似乎是在挣扎着什么,又好一会儿不出声,明显依旧在关注着画面外的什么东西。
“……我看到银七了,”谢砚喃喃,“但是……”他舔了舔嘴唇,欲言又止,纠结了会儿,小声补充道,“和一个女孩子。”
“……”
“你们别瞎猜吧,啊?别别别,不好。我又不是故意的,让你们也看,变成存心在偷看了,很不尊重人的,”谢砚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伸长了脖子朝着那方向眺望,“唉算了,我也下去了。我们换个地方再聊……咦?”
谢砚转了身,视线却还黏在那个方向,走了半步,忽地不自然地顿住了,眼睛也瞪大了不少。
停顿了两秒后,画面突然跳转,从他诧异的面孔,转为了一扇略显斑驳的窗户。
隔着窗,能看到近处大片的树木,左侧的湖泊,和右前方稍远处的篮球场。
镜头对着树林迅速放大,画面中央,出现了两个轮廓清晰的人影。
人影体格差距明显,一个较为纤细的长发女生,和另一个头顶立着兽耳、身形高挑肩背宽阔的男性兽化种。
兽化种看起来状态很不对劲,单手扶着额头,向后连续踉跄了几步,直到后背倚在了一颗树上,终于停了下来。
女生有些紧张地站在他跟前,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兽化种用手指着那女生说了些什么,女生一动不动。
画面仿佛静止一般。
“这女的刚才把什么东西扎在银七身上了……”谢砚喃喃,“好奇怪,发生什么了?”
镜头拉得更近,地面上,掉着一个简易注射器。
兽化种的手逐渐下垂,整个人彻底瘫坐在了地上。
女生小心地靠近,用脚轻轻地踢了他两下,接着弯腰捡起了注射器,收进了口袋。
“她在做什么呀!”谢砚惊诧。
镜头伴随着他的话语略微颤抖,但依旧把那女生牢牢锁在画面中间,清晰地拍出了她的面容。
她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个深色的小瓶子,略微拧开瓶口,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银七的身上。
画面一片安静,只能隐隐听到谢砚紧绷的呼吸声。
女生往后退了两步,左右看了看,低头戴上了帽子,快步跑开了。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间,画面一阵激烈的晃动。
伴随着混乱的镜头,背景是急切的脚步声响。
“有人在附近吗?”谢砚的声音带着剧烈地、不自然的喘息,“拜托,去拦住那个女的!”
77.事后处理
事情的发展比谢砚预料中更顺利。
耳机传来的银七与钟清铃的实时对话,让他可以根据情况精准地判断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动作。
银七倒地时依旧记得他的叮嘱,准确地找准了他事先踩点时所挑选的拍摄最佳角度。
他甚至提前一天去擦了窗户,保证每一片玻璃在依旧布满斑驳灰尘的同时又足以透光视物。
这场直播意外,每一个细节都源自于谢砚的精心设计。
但即使如此,当谢砚朝着银七倒下的方向匆匆赶去,心中依旧怀着忐忑。
让银七以身犯险,他终归免不了要担心。
在一路跑向银七的过程中,他并没有关闭直播,却也没有刻意举着手机拍摄。
直播间里的人只能看到快速晃动的画面,听到他急切的喘息和呼喊声。
冲到了银七身旁后,他跪坐在地,状似随意地把依旧在直播状态的手机丢在了一旁的地面上。
手机半侧着,斜靠着一块略微凸起的土块,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谢砚的轮廓和银七的小半个背影。
“银七?你还好吗?”谢砚焦急地晃动银七的身体,又用手指探他的鼻息,直到那个落在银七身上的小瓶子滚动到了地面上。
他这才留意到它,皱着眉把它拿了起来,转动着来回查看,又低头嗅了嗅。
那瓶子还连着盖子,只是拧松了一些,靠近以后能闻到一丝极为微弱的气味。
谢砚认得那味道。
钟清铃的犯案手法,和他所料如出一辙。
若是换做旁人,就算此刻捡到了这个瓶子,恐怕也猜不到那里面究竟装着什么东西。
对普通人类而言,返祖素完全无色无味。
饶是谢砚体质特殊,也只能隐约嗅到一点儿。
他自言自语般嘟囔:“这是什么东西……不会是返祖素吧……”说完被自己吓了一跳,非常夸张地用力拧紧了瓶盖。
才刚收起瓶子,远处传来了陌生的呼喊声:“谢砚?是不是在这里?”
谢砚立刻抬起头,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的大喊:“对!我在这儿!帮帮我!”
十分钟内,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个直播间的观众。
他在哨塔上的那个镜头暴露了附近的所有地标,对本校的学生而言,所在位置完全是开卷考试,一目了然。
直播间里有人报了警,还有人叫了急救。
之后没几分钟,救护车也到了。
树林里只能靠担架抬人,银七的体格对急救医生而言成了重大挑战。
几个热心群众和谢砚一起帮着共同托举,终于把银七运到大路上,远远看见道路边围着一群人。
是钟清铃。
她没能跑开,被人团团围堵着,看起来焦急又气恼。
谢砚没有靠近。
这女孩会如何为自己辩解,之后又将得到怎样的惩罚,一切已经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一出戏彻底演完整。
上了救护车,他坐在一旁休息了会儿,才仿佛终于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拿出了尚未切断的直播。
他冲着手机露出苦笑:“抱歉,刚才太着急,有点混乱,把这里给忘了。嗯,现在……他看起来还有一点意识,只是不太清醒。”他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了那个深色的小瓶子,“关键是这个东西。她把它放在了银七的身上,还特地拧开了一点盖子。我在里面看到一些半固体的东西,好像有挥发性。我怀疑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返祖素。”他顿了顿,皱着眉继续说道,“嗯,我会把它交给警察的。……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先挂了。如果情况有什么变化,我会记得告诉大家。谢谢你们,今天多亏了大家,帮了我很多……”他吸了吸鼻子,露出了一个疲惫又勉强的笑容,“嗯,好。就到这里,不说了,拜拜。”
终于切断直播,他长舒了一口气。
躺在一旁的银七掀开眼皮,朝他看了一眼。
一旁的医护人员立刻上前对他问话,他支支吾吾,装出一副混乱模样,因为演技不佳而显得有些尴尬。
谢砚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
他心中隐隐不安。
祝灵从中途就消失了。
按照他们预先的计划,她会在稍远处的高点上观察,及时通知谢砚附近的动向。
直播刚开始时,谢砚接到过两次她的联络。
谢砚比预计中提前上楼,不得不待在上面靠着说废话消磨了一些时间,就是因为从祝灵处得知湖边有散步的小情侣逐渐靠近,为了避免正面接触,不得不为。
祝灵还有另一项任务:盯紧离开的钟清铃,随时告知谢砚她的去向。
这样,谢砚就能及时在直播中加以引导,让她难以脱身。
可祝灵却没有给出任何信息。
不仅如此,对于后续赶来的人群,她也没有提示,整个人仿佛消失了一般。
所幸钟清铃还是被直播间里赶来的观众撞个正着,应该没有机会处理掉身上那些证据。
谢砚不觉得祝灵会临时反水,只担心她是不是遇上了什么意外。
到了医院,银七又演了一出转醒的戏码。
谢砚完全不担心会穿帮。
他的特殊体质在研究院的检测报告中有正式的记录。
之后调查中,哪怕细节上有再多疑点,钟清铃下药的事实不容改变。
更重要的是,直播记录下了完整的经过。
谢砚开启了平台自带的录播功能,每次直播结束系统都会自动上传完整视频。
想来过不了多久,那一小段切片就将病毒式扩散。
银七虽然恢复了神志,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被安排进了病房。
谢砚陪在一旁,过程中主动给祝灵发了两次消息,都没有收到回复,愈发忧心忡忡。
这中间警方过来问了一次话。
谢砚把那个深色的小瓶子交给了对方。
但直到天色彻底暗下,融管局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这很奇怪,毕竟事关兽化种,他们就算人手再紧张,也不该完全不管不顾。
晚上临近八点,谢砚已经打算离开医院,接到了祝灵的电话。
终于在医院角落并不起眼的小花坛处见面,祝灵显得十分烦躁。
“我突然被紧急联络,”她脸色阴沉,“之后被限制行动一直到刚才。一点理由都不给,拿我当犯人似的审。不过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说。”
“还能来管你,那看来人手挺充足的,”谢砚问。“……你有告诉过任何人我们今天的计划吗?”
祝灵摇头。
谢砚又问:“包括程述?”
祝灵迟疑了半秒,依旧摇头。
谢砚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停顿:“没有具体说过,但他多少知道一点,是不是?”
“你一直在怀疑他,是不是?”祝灵问。
谢砚笑了笑,耸了一下肩膀,不置可否。
见祝灵面色不太好看,他及时改变了话题:“这件事,融管局那边会由谁来负责呢?至今没有任何人联系我,挺奇怪的。”
正说着,背后隐约有脚步声靠近。
或许是为了强调自己的存在感,来人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两人一同转身,视线中,一个穿着融管局制服的男人大剌剌地向他们走了过来。
谢砚并不认得那人形貌,祝灵却是对他十分熟悉,当下不悦地喊道:“没完没了了是吗?”
对方不言不语,径直走到了他们跟前,幽幽叹了口气:“你这样,会让大家都很难办。”
“大家是谁?”祝灵仰着头,生硬地反问。
对方笑了笑:“比如……程述。”
见祝灵明显愣了一下,他继续说道:“他劝过你不止一次了吧。”
“抱歉,”谢砚开口,“打扰一下,请问,你是这次事件的负责人吗?”
“不,”对方摇了摇头,说着转过身,朝着不远处的停车场示意,“但负责人有话想要问你,请问谢先生现在方便吗?”
谢砚点了点头。
夜晚的医院停车场灯光还算明亮,远远的,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依靠在车旁,正双手插着兜,半低着头,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
跟在谢砚身旁的祝灵脚步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祝灵问那个引路的人。
对方只是冲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走近后,视线中的人终于抬起头来,视线依次从他们的面孔上扫过的同时露出略显无奈的笑容。
“一个一个的,都不听劝,”他长叹了一口气,“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谢砚也对他笑了一下:“听说你被停职了。怎么,问题都解决啦?”
“正在解决,”程述收敛起了笑容,“谢砚,你帮我了我不少忙,我一直很欣赏你。但现在,你做的事,实在有点多余。”
不等谢砚开口,一旁的祝灵往前走了一步,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程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向了方才那位引路人,皱着眉问道:“怎么把她也带来了?”
对方也很无奈:“我哪有本事拦她。”
程述双手插着兜,叹了口气,不再理会祝灵,看向谢砚时语调一派轻描淡写:“以后别再插手了。就算不为了自己考虑,你也得为银七考虑一下,是不是?”
“好啊,”谢砚说,“我这个人一向很识时务。不过……今天的事那么多人看在眼里,刚才我已经把证物交给警察了,之后能不能查出什么,我控制不了。”
程述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个深色的小瓶子:“你是说这个?”
他盯着谢砚的表情,手指很随意地转动了两下,笑道:“里面装着的是最普通的固体酒精罢了。”
谢砚没有吭声。
他近距离嗅闻过,瓶子里隐约飘散出的,绝对不是酒精的气味。
但现在,争辩没有意义。
一旁的祝灵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轻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疯了?”
程述把手里的小瓶子放进了口袋,对她说道:“你别闹了,没必要让这种事影响到你。”
祝灵抬起眼来,瞪着他看了两秒,接着忽地矮下身。
现场三人不及反应,她已如闪电一般向着前方飘去,几乎是下一个瞬间,程述已经仰面朝天,被她按在地上。
祝灵单膝压制着他的喉咙,抬起手来,一拳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桃白百
明天周日,不过不休息。
接下来除非我卡文了不然都不休。
但随时可能会卡,改大纲改得我直掉头发。
谁能想到我开这篇文初衷只是想写大体型差抱着那个哼哼哈哈。
78.该来的还是会来
隔着四五米的距离,谢砚依稀听见了那一拳的破风声。
程述一声闷哼,半晌后,才“嘶”地吸了一口冷气,拖长着尾音,抬起手来。
看来还活着。谢砚长舒一口气。
祝灵一拳又想落下,手举在半空,居高临下瞪着了他几秒,忍住了。
她忿忿收了拳头,接着把手按在了他的口袋上,试图把那个小瓶子抢回来。
“没必要,”谢砚快步走了过去,“那东西已经没用了,随他去吧。”
祝灵情绪激动,但并未彻底丧失理智,闻言只短暂迟疑了一下,之后嫌脏似的收回了手,松开对程述的钳制,站起身来。
程述好一会儿后才回过神,狼狈地坐起身来,用手背抹了一下面颊,又疼得抽了口气。
还不到半分钟,他的面颊和下颌处已经明显肿胀,嘴角渗出血丝。
“……这么不留情面?”他皱着眉,看了眼手背上沾染的血迹,仰头望向依旧瞪视着自己的祝灵,表情中并无半分怒意,“行吧,你就继续跟着他胡闹。”
他站起身来,低头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但我也只能保你一时,”他说着叹了口气,走到车旁,打开了车门,“你自己想清楚。”
祝灵一言不发。
程述上了车,一旁方才为他们引路的男人立刻也跟了上去。
他全程围观,在程述被殴打时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但或许是忌惮祝灵的武力,没敢出声。
车扬长而去,留下两人依旧站在原地。
祝灵双手紧握,默不作声。
对比娇小的身形,她的尾巴本就显得蓬松圆润,此刻几乎涨成了一颗球,乍一看,与当下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对你倒是不错。”谢砚说。
祝灵没吭声。
“你就这么把他揍了,会有什么影响吗?”谢砚又问,“不会害你丢工作吧?”
“他敢上报我就杀了他。”祝灵说。
谢砚拍了拍她的肩膀,作为安抚。
祝灵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竖起的圆球形尾巴略微放松下来,仰头瞥他一眼:“你倒是很冷静。”
“……你之前不就知道了,我一直在怀疑他,”谢砚说,“现在反而觉得挺踏实的。”
见祝灵皱眉,他又补充:“那个瓶子其实无所谓,我一开始就没对它抱希望。它里面实际装着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认为里面是什么。”谢砚冲她笑了笑,“今天的一切行动都很完美,还额外知道了到底是谁在和我们作对,高兴点吧。”
祝灵又不出声了。
谢砚知道,这件事对她而言没那么简单。
她终究还是融管局的人,只要这件事没有真正得以解决,未来,那个地方不见得还能有她的容身之处。
“你了解的程述,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谢砚又问。
祝灵缓缓地摇头:“……我不知道了。”
知道她此刻心绪纷乱,谢砚不再追问。
心中依旧在思考着,程述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他不曾试图揣摩和深究钟清铃的目的。
她或许和郑有福一样,对兽化种有着切身的仇怨。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偏激。
都不重要。
在整个故事中,她显然不是多么关键的一环。
但程述不同。
从最初接接触,谢砚就知道这是一个聪明人。不止聪明,而且心机深沉。
相识至今,这个男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其用意。
若至今的一切都是算计,那么,程述究竟在图些什么呢?
名利?财富?还是地位?
融管局内部暗网纠结,谢砚不在局中,无从判断。
但有一点,他虽无实际凭据,但却仅靠着直觉,心中隐约有些判断。
“你放心,”他安慰祝灵,“真到了走投无路的那一天,你去跟他说两句好听的,他会给你留后路的。”
祝灵咬了一下嘴唇,之后用力地“呸”了一声。
当晚回到住处,谢砚意外地接到了宋彦青的电话。
她的手术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有余,但至今尚未出院。
这阵子谢砚偶尔也会主动发消息关心几句,每次都是隔了许久才收到回复。
为了适应新的心脏,她每天绝大多数时间都用来休息,不怎么碰手机。
谢砚顾虑她的身体,也从未主动向她提起那些纷纷扰扰。
“好不容易被我妈允许上网,一打开就看到那么劲爆的消息,”宋彦青一副刚回到人间难以适应的模样,“银七他怎么样了?现在情况还好吗?”
“放心,他没事,明天就能出院了,”谢砚安抚,“你小心身体,别太激动。”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宋彦青问,“那些信息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
“一言难尽,”谢砚苦笑,“总之……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我们这些普通学生能管得了的范畴了。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宋彦青沉默了会儿:“……但有一件事,我还是想问一下。”
谢砚隐约猜到了什么:“和我有关?”
“我刷到了一条视频,”宋彦青说,“那个女生说,你的父亲是谢远书。”
谢砚笑了一声:“……是啊。”
她说的,是今天下午,伴随着他的直播切片一同出现在网络上的一则视频。
最初发现了钟清铃的直播间观众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把围堵她的过程记录了下来。
钟清铃在那五分多钟的视频里情绪逐渐激动。
当她从周围纷乱的话语中逐渐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终于不再装傻,而是恼羞成怒,试图对谢砚泼脏水。
“他才是不安好心,他是谢远书的儿子!你们知道谢远书是谁吗?不知道就回去查查吧!他对兽化种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
她的话语被镜头忠实地记录,然后上传。
在病房里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谢砚手心一片冰凉。
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这很正常。就算钟清铃不说,这件事也早晚会被曝光。
当他下定决心要站到台前时,就已经预料到这一幕。
“现在还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多了,”谢砚笑着调侃,“你是特地去搜索了吗?”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宋彦青显得有些尴尬,犹豫着组织措辞,“有一些了解,但……你知道的,网络上能看到的信息,也不见得都是真的。”
“我对他的了解不见得比你多,”谢砚说,“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几乎没有和他共同生活的记忆。”
“哦,这样啊,”宋彦青迟疑了会儿,“我不是故意提这个,只是有点担心,毕竟……”
“他做的那些事,和我现在的立场,放在一起看挺尴尬的,是吧?”谢砚说。
“……我不是来审问你的,也不会怀疑你,”宋彦青说得很认真,“你就是你。”
“嗯,”谢砚说,“谢谢。”
“好想早点出院啊,”宋彦青感叹,“我现在什么也干不了,真难受。”
谢砚笑道:“好好休息吧,身体才是本钱。”
“我知道,”宋彦青说,“但调养身体真是太无聊了。我好想回学校,好想红珠。我都一个多月没见到她了。”
谢砚记得,宋彦青的父母对兽化种并不待见,想来就算她的身体已经到了可以探视的状态,红珠也不方便出现。
提起红珠,谢砚不禁又想起了莫名消失在研究院病房的蓝玉。
他没有向宋彦青提起。那不是她眼下该操心的事。
那段关于谢砚身世的指控,在之后的一周时间里略微发酵。
毕竟相较于谢砚的出身,还是有人刻意对兽化种投放返祖素的消息更吸引眼球。
就如同谢砚预料中那样,即使没有任何官方的背书,大众也认定了那个深色小瓶中所装着的就是返祖素。
舆论风向顿时彻底逆转,兽化种从加害者一下子成为了受害者。
为了避免正式回应自己的身世,谢砚那之后都没有再开启直播,只在个人账号上通过文字更新银七的恢复状况。
在他的描述中,银七之后几天都昏昏沉沉,后遗症明显,并且情绪变得很不稳定,似乎是收到了一些返祖素的影响。但所幸吸入量极低,没有大碍。
偶尔也有人在评论区询问他与谢远书之间的关系,都被其他人堵了回去。
但谢砚知道,这个问题并没有被解决。
大家看起来并不介意他的出身,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那并非切身之痛。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与平日无异,但谢砚能察觉到,忒休斯学会中的氛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对兽化种而言,那不是一件可以轻松用“你就是你”掩盖过去的事。
在网络上无人问津的角落,时不时有人发出感叹。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之前表面上是站在兽化种这一边,其实明里暗里都在替普通人类说话吗?”
“他好像一直在劝兽化种要有寄人篱下的自觉。我本来觉得,他毕竟是人类,会有那种认识也正常。但……”
“反正我是不指望谢远书的儿子会真正把兽化种当人看。”
“他表演欲望好强烈,有点假假的。”
“谢远书这个畜生居然还有儿子?!他应该被诛九族!”
桃白百
主播谢砚:我有一个爸爸,三个妈妈,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我的爸爸不爱我的任何一个妈妈,我的妈妈和妈妈生了两个孩子,我的兄弟对我怀有不可告人的心思。欢迎收看下一期,我和我的原生家庭之痛。
79.吸一下
这些让人感到压抑的文字,也是谢砚如今必须要关注的一部分。
再强韧的神经,也难免因为过度紧绷而感到疲惫。
当谢砚又一次在实验室里因为不小心踢到凳子而发出噪音,一旁的师兄秦朗投来了担忧地视线。
“你要不干脆休息几天吧,”他劝说道,“你看看你的黑眼圈。万一实验上出点纰漏,全白忙活了多不值。”
谢砚冲他笑了一下:“没事,刚才只是不小心绊了一下。”
秦朗欲言又止。
“而且……我现在加班加点都可能来不及了,再请假,沈教授那儿怎么交代。”谢砚叹了口气,“我这几天都不敢跟他打上照面。”
“不至于吧,他一向对你特别包容,”秦朗说着,左右看了看,确认过实验室里其他人并没有在注意他们,略微压低了声音,“就他对你那个溺爱程度,我一直怀疑你俩是亲戚呢。”
“啊?”谢砚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别开玩笑了,我俩长得也不像吧。”
“乍一看是不太像,”秦朗略微测转了角度,“但你们侧面,鼻子到下巴这一条线,几乎一模一样。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越看越怀疑你俩沾亲带故。”
谢砚无奈地苦笑:“你一天天都在观察什么呢。我们不是亲戚。”
“真不是啊?”秦朗有些遗憾,“我还指望你跟他关系够铁,能帮我也去说两句好话呢。”
“我自身难保。”谢砚苦笑,“不然干嘛挂着黑眼圈在这儿忙活。”
“唉,”秦朗叹气,“你最近确实是事儿比较多……你那个朋友怎么样了?叫……银七对吧?他好些了吗?”
“……你也看直播啦?”谢砚问。
“谁没看过,”秦朗说,“你现在可是我们学校的顶流,有不少人来找我打听你呢。”见谢砚扭头看向自己,他连忙补充,“放心,我只说了你的好话。”
谢砚低头笑了笑:“师兄一向最照顾我了,我懂的。银七也没什么大碍,医生说多休息几天就好了。谢谢你的关心。”
事实上,银七难受得不行。
他不爱说话,讨厌社交,但骨子里并不是一个喜欢成天缩在房间里的宅家派。
但戏总要演全套。谢砚声称他身体不适,他却还整天在学校里四处晃悠,多不像话。
被迫在宿舍里“养病”三天,银七的脸一天比一天臭。
即使再忙,谢砚也会每天抽出时间去一趟他的宿舍。
一开始为了安抚他的情绪,二来是为了安抚自己的情绪。
谁不希望在压力巨大的时候能抱点儿毛茸茸又热乎乎的东西呢?
兽化种的单人宿舍门禁并不严格,出入自由。
走到楼下时,迎面见到一个长着斑点圆耳朵的高大兽化种正在下楼。
对方见到他先是一愣,接着立刻绽放出了一个极为夸张的笑容,指着他喊道:“谢砚!”
谢砚笑了笑,对方十分自来熟地问道:“来找银七吗?”
“对,”谢砚问,“你是他的朋友?”
“不是,但我知道你们,”对方的细长的尾巴在身后轻快地甩动,“我看过你的直播!他身体好点儿了没?”
“好多了,”谢砚笑道,“谢谢关注。”
“我还投过稿呢!”对方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很期待你下次开播!”
同他道别后,谢砚心情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走到熟悉的宿舍外,他敲了敲门,接着不等有人应声,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银七仰面躺在床上,手里碰着本书,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谢砚径直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后,身子一歪,非常不客气地倒了下去。
银七手上的书被他撞飞了出去。
“……你干什么?”他沉着声问趴在他胸口的谢砚。
“想你。”谢砚在他胸口蹭了两下,不动了,“来吸一口。”
银七没吭声,保持着躯干稳定不动,艰难地侧转身拿起了落在一旁的书本,整理好后放在了枕边,之后抬着手犹豫了会儿,轻轻地覆在了谢砚的背脊上,拍了拍。
小小的空间里一片安静,谢砚几乎就要这么睡过去。
他闭着眼,手本能地在床上摸索,很快顺利地找到了期待中那毛茸茸的手感。
可惜才握住银七的尾巴尖,就遭遇了激烈的反抗。
银七皱着眉毫不留情地抽走了自己的尾巴,同时按住了谢砚追着作乱的手。
谢砚委屈地放弃,又趴了会儿,说道:“我接下来有一个计划,比较艰难,需要你配合我。”
银七答得很干脆:“嗯。”
“……但我怕你做不到,”谢砚偷偷瞄他一眼,“会很考验你的能力。如果你不行也没关系,我可以试试去拜托祝灵。”
银七眉头皱得更深:“她?”他的语调显得十分不屑,“除非你打算要我钻过一条只有侏儒才能通过的隧道。”
“你怎么骂人,”谢砚忍着笑,“没那么麻烦。”
他说着,不着痕迹地把手从银七手中抽了出来,再次爬向了一旁的大尾巴。
“你保持不动就好了。”
当银七意识到不对劲,尾巴已经被谢砚捉进了手里。
谢砚用力握紧了那条不断抖动的长尾:“你不配合,我去摸别人的了。”
“没有人会给你摸,”银七沉着脸,“这是性骚扰。”
“啊?”谢砚惊讶,“尾巴是这么敏感的器官吗?”
银七不吭声,但也没抽回尾巴,身体和表情都无比紧绷,也不知是不是在担心若自己抵抗谢砚真的会出去找别人。
“不至于吧,”谢砚厚着脸皮,大肆揉搓,“哪有把敏感部位整天露在外面招摇过市的,根本就是故意在勾引别人碰。”
他说着干脆把脸也埋进了那一片绵密柔软之中。
“……你用的什么香波,”谢砚有点陶醉,“好香啊。”
“你的计划呢?”银七问。
“正在执行,”谢砚在他的尾巴上蹭个不停,“你别动就行了。”
银七没好气地“啧”了一声。
谢砚又舒舒服服把玩了一会儿他的尾巴,视线朝着某个方向撇了过去,嘟囔道:“让你别动,怎么不老实?”
他说着,腾出一只手来,朝着那个“动了”的部分摸了过去。
银七赶忙制止,同时用力地瞪了过来。
可惜,看起来再凶悍再杀气腾腾,对谢砚而言也是不痛不痒,根本不当回事儿。
“今天好安静,”他笑嘻嘻地告诉银七,“隔壁好像都不在。”
明明没用什么力气,却轻易地瓦解了兽化种的所有抵抗。
“……你是不是偷偷在担心,不知道要怎么帮上我的忙?”谢砚干脆整个人都爬上了床,居高临下俯视着银七,一手还抓着银七的尾巴,“其实有一个特别简单的方法,可以让我开心一下。”
他倾身,与银七靠得更近:“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做到。”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们的嘴唇已经重叠在一起。
谢砚闭上了眼,发出细微代表着满足与惬意,又足够鼓励银七继续积极索取的声音。
上一次深入品尝此刻那个和尾巴联动着变得精神昂扬的部分,还是在自己住处的地板上。
已经隔得太久了,谢砚身上每一处可以容纳它的部位都感到空虚。
气氛正好,银七原本轻抚他后腰的手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谢砚不满地嘟囔。
“有人,”银七轻声道,“……三个。”
“不是隔壁的就无所谓吧,”谢砚一点也不想停下,故意蹭了蹭,“怎么这么不专心?”
银七身体紧绷,却没有继续动作,沉着脸看向了大门的方向。
谢砚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支起身来。
当他回过神,很快也听见了门外略显杂乱的脚步声。
那声音逐渐靠近,之后却并未远离,而是停在了门口。
不自然的安静过后,寝室门被敲响了。
谢砚低头看了一眼银七身上过于耀武扬威的部分,叹了口气,起身下床,又扯了一把自己宽大的上衣下摆:“我去吧。”
银七跟着坐起身来,欲言又止。
谢砚在他脸上亲了亲,转身向外走着的同时问了一句:“找谁?”
没有回应。
但谢砚还是打开了门。
和银七共处同一空间的时候,他从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门外站着三个陌生的男人。
其中两个身着制服,中间为首的那个虽然穿的是便服,但手上举着一本证件。
“你好,BSI,”他一本正经地对谢砚说道,“需要你配合调查。”
谢砚不动声色:“……我做什么了吗?”
对方略微侧过身,示意身后的两位警察上前。
“我只是问问,没有不配合的意思,”谢砚露出友善的笑容,“我应该没做过什么值得这么大阵仗来请我的事情吧?”
那人依旧一脸严肃:“本周三,也就是六月十一号,你和同伙在市三医院停车场,涉嫌暴力殴打公职人员。”
谢砚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澄清:“我没有动手。”
对方收起了证件:“到局里再说吧。”
桃白百
小絮:……姐,说好的杀了他呢?
80.一点教训
银七表现得有一点激动,但在谢砚的安抚下,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举动。
事发当时,他身在医院病房,所以不在被“邀请”之列。
见谢砚配合地跟着那几人离开,银七沉着脸,一路跟着下了楼。
当谢砚终于坐上警车,关上车门,他左右两边身着制服的男人都明显的松了口气。
除了银七,车旁还站着好些个兽化种。
这里是兽化种的住宿区,整个学校兽化种密度最高的地方,平日里鲜少有普通人类靠近,突然来了一辆警车,自然会引起注意。
其中不少兽化种认得谢砚,于是愈发好奇,伸长了脖子打量。
汽车发动后,谢砚轻声嘟囔了一句:“还没到你们彻底放心的时候呢,市区的限速是甩不开他的。”
左侧的男人表情一僵,严肃地说道:“又要妨碍公务?”
“哪有,我什么都没做过呀,”谢砚一脸无辜,“……他也没有。兽化种又没限速,他也没攻击人。”
对方不再理会他。
谢砚也没有继续呈口舌之快。
说再多,也改变不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没什么意义。
到了所里,他被迫拍了两张照片,又被送进审问室,坐进了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的特制座椅。
两个穿着制服长得十分凶悍的男人开始盘问。
谢砚老实极了。
“祝灵是我的朋友,听说银七受伤,很担心,所以赶来看我们,”他一脸不安地讲述着,“至于她为什么会殴打对方……我哪知道呀。你们如果看过现场视频,应该有注意到,我后来还劝她了呢。”
“不知道?”其中一个较为高壮的男子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你就站在旁边,他们说了什么,你听得清清楚楚,你会不知道?别装傻!”
谢砚吓了一跳,不安地靠紧了椅背:“我、我真的不知道啊,他们的话没头没尾的……我都摸不着头脑,也记不住……”他咽了口唾沫,摆在桌板上的手也跟着抖,“她突然动手,我当时完全吓坏了……本来记得也给吓忘了……”
就这么毫无意义的审了两个小时,谢砚一副完全崩溃的模样,缩在座椅上,整个人不知所措。
“我错了,我再也不直播了,再也不去停车场了,”他忍着恐惧带着哭腔喃喃,“我以后看到打架保证第一时间报警,我再也不敢看人打架了。”
他胡言乱语不断重复,几乎要落下泪来。
终于离开审讯室后,又被带到了一个四面都是透明玻璃的小房间。
谢砚在贴墙的狭窄长椅上坐下,长吁了一口气。
他实际上没有动过手,顶多在这儿待上一两天,终归能出去。
今天这一出,应该只是一种单纯的警示,提醒他谨言慎行。
若是再做些多余的事,想要治他这么个普普通通毫无背景的学生,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谢砚低着头,看着膝盖上被拷在一起的双手,心里想的却是,自己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也值得如此劳师动众,可见之前所做的事,一定有让他们忌惮的地方。
真正没有威胁的东西,是不值得被恐吓的。
这恰恰说明,自己做了一些对的事。
但若是要继续下去,所付出的代价,也必然会比今天更大得多。
谢砚深呼吸,仰靠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几个小时之前,他还趴在兽化种温热宽厚的胸口,搓着毛茸茸的尾巴。此刻竟已身陷囹圄。
希望银七能有点儿耐心,在他离开这个鬼地方之前,别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已经吸引到了不必要的关注,未来的每一步,他和身边的人都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小房间里没有挂钟,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也更让人难耐。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砚听见了脚步声。
当他侧过头循声望去,来人熟悉的身影让他不禁轻骂出声。
本该觉得面目可憎,可当他看清对方面颊上依旧明显的肿胀和下颌处的固定装置,又忍不住有点想笑。
程述缓步走到门外,与他隔着玻璃对视了会儿,略显苦恼地抬起手来,朝着自己下颌处指了指,抱怨了一句:“裂了。”
“哇,好可怜,”谢砚语调平淡,“吃了不少苦吧?”
程述想笑,又碍于伤势,不敢做出太大的动作,幽幽叹了口气后说道:“先申明,我没有举报过你们。”
“说重点吧,”谢砚直视着他,“专程来给我下马威的?”
“是专程来给你一些善意的提醒,”程述说,“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我不会再保你们了。”
言下之意,是今天这番遭遇,非但不是被他所害,相反,他还帮了些忙。
至于有多少可信度,就不好说了。
“我这个人一向很善良,而且讲情面。”程述继续说道,“相识一场,只要你不继续做那些碍眼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之后我们各自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好。”
“……讲情面?”谢砚说,“听说你们的前任副局一直待你不薄,视你为左膀右臂。”
程述闻言笑了一声,接着立刻因为牵扯到了伤处,皱着眉倒抽了一口冷气。
“做人呢,还是要像你这样,圆滑一点比较好,”他对谢砚说,“谢砚,我一直很欣赏你。别学他,非要当个不识抬举的人。”
他含着微笑直视着谢砚的双眼,两人在静默中对视了几秒,他突然又开口,嘴唇轻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谢砚仔细分辨着他的唇形,说道:“那一拳真是打轻了。”
“你应该庆幸,”程述说,“真把我打死了,对你们不仅没什么好处,反而没法善后。”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谢砚问。
“我只是路过,顺便通知你,”程述侧过头,朝着外面示意了一下,“有人来接你。”
谢砚下意识地以为是银七,但立刻意识到,那不可能。
在接待室里见到眉头紧锁的沈聿,谢砚本能地感到一阵心虚。
他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沈聿的表情。
不同于平日里总是温柔和善的模样,沈聿显得有些严肃,落在他脸上视线忧心忡忡。
“……沈教授。”谢砚此刻的低眉顺目并非出自演技。他不自然地把手往袖子里缩,徒劳地想要遮挡住手腕上的金属手铐。
沈聿叹了口气,没有回应,转向了一旁护送他过来的人。
谢砚低着头,听他们交流了几句。
在审讯室里凶神恶煞的高壮男人面对沈聿变得十分和善客套,寒暄了几句后,连为谢砚松手铐时态度都变得温柔起来。
听他们又各自说了点场面话,谢砚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
直到走出大门,沈聿始终保持着沉默。
谢砚很想主动说点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忽然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在学校里干了坏事被老师叫来家长的熊孩子。
但分明沈聿才是他的老师。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周围一片寂静。不远处的花坛边缘蹲着一个格外引人注目的模糊身影。
察觉到谢砚的出现,那身影迅速展开,快步地走了过来。
“……我就知道。”谢砚嘟囔着,又不安地瞥了一旁的沈聿一眼。
沈聿看着小跑到跟前的银七,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一起上车吧。”
上了车,沈聿还是不说话,谢砚思忖再三,主动开口。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他表情一派乖巧,“……但这次真的是误会,我什么也没干。”
“经过我大致都听说了,”沈聿目视前方,脸上依旧没什么笑意,“还有你之前在网上那些,我也看了。”
“呵呵,”谢砚尴尬,“我只是……希望大家能够和平相处……”
“但你不该让自己置身风险,”沈聿说,“算了。我没什么立场教育你这些,说了你也听不进去。”
谢砚抿着唇,心想着,沈聿好像是真的生气了。
这感觉有点新鲜。
有人因为担心他而对他表达出明显的不悦,这是他过去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沈聿忽然又开口,对着后排沉默的银七说道:“你如果不希望他遇到危险,就不应该陪着他胡闹。”
银七可不会像谢砚一样给他面子:“你管不住他,还想管我?”
谢砚立刻回头瞪他。
银七并不理会,扭头看向了窗外。
沈聿叹了口气,忽然问道:“你的课题进度如何了?”
谢砚心里咯噔了一下。
“还想毕业吗?”沈聿又问。
谢砚点头。
“在专业上,我是不会对任何学生通融的。”沈聿说。
谢砚心想着,那我可能就得延毕一年了。
情况听起来糟糕,但也不完全是坏事。他并不介意在这个地方再多留一年。
当然,这话听起来实在大逆不道,谢砚不想再惹沈聿不高兴。
时间已经接近零点,道路通畅,没一会儿,就到了学校附近。
沈聿把车停在了谢砚所住的住宅区的门口。
银七和谢砚一同下了车,沈聿却没有立刻离开。
“小絮,”他放下车窗,表情凝重,语调意味深长,“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你一贯是个聪明的孩子。但……你现在也该明白,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中更复杂。你所接触到的、了解到的都还太少、太片面。我不希望你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不值得的代价。你只是个学生,先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吧。”
“但是……”谢砚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道,“学校不就是一个最适合谈论理想的地方吗?”
沈聿长叹了一口气:“很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待他的车消失在前方的拐角,谢砚也跟着舒了口气,转过身。
还不等开口,就被面前的兽化种一把抱住了。
谢砚被那双有力的臂膀牢牢锁在怀里,一时间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其实你也希望我能消停一点,是不是?”他问。
银七紧抱着他,沉默了会儿,说道:“我希望小絮的所有理想都能被实现。”
桃白百
龙场悟道极速版。
81.诶嘿一下
自清醒以来,银七从未用这个名字称呼过他。
谢砚当下愣了愣。
紧紧箍着他身体的手臂带来了细微的、尚不至于让人感到难耐的疼痛感,让他骤然清醒过来,一时间有些想笑,可与此同时,眼眶却不禁变得湿润。
沈聿的出现让他忐忑、心虚,当下急于应对。
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的,产生了一些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他很自然地意识到,在他被迫失去自由的那半天时间里,他的小野究竟在忍受着怎样的煎熬。
谢砚想安慰他,还想夸夸他。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夜色中,任由兽化种肆意地、仿佛要把他嵌入自己身体一般地抱紧他。
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温暖的体温让人产生了一些倦意。谢砚闭着眼,开口道:“我们回去吧?”
银七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臂,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住宅区入口。
大半夜的,门卫处依旧亮着灯。从不久前的事件后,非正式登记入住的兽化种再也不能入内。
“我送你过去。”银七说。
就这么两步路,遇不上任何危险。谢砚知道,他只是单纯舍不得走。
才刚经历过这样的变故,分隔的每一秒都会让眼前这个表面看似镇定又淡然的兽化种焦灼难安。
谢砚拉住了他的手,轻轻按了按,含着笑蛊惑一般说道:“只送到大门口吗?”
银七低头看着他。
夜色中,那双金色的眸子晕出淡淡的光。
“……你不会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吧,”谢砚笑着看他,“这里面监控摄像头又不多。”
银七眨了眨眼,身后原本自然下垂的尾巴轻快地摆动起来。
谢砚踮起脚,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亲,说道:“待会儿见。”
那之后,他独自走进大门,在一片寂静夜色中穿过灯光昏黄的道路,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四下始终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响。
直到打开房间的顶灯,窗台外浮现出一个朦胧的影子,让他下意识地露出了笑容。
走到窗边,才刚打开锁扣,窗户立刻被人从外侧打开。
谢砚不及出声,入侵者已经翻身落地,接着十分顺手地一把将他捞了起来。
双脚瞬间悬空,谢砚赶忙伸手,搂住了对方的肩颈。
见银七径直就要往里走,他不得不提醒:“……把窗关了。”
兽化种表现得没什么耐心,很随意地用手肘推着合拢了窗户,接着干脆就近把他放在了窗台上,低头吻了过来。
谢砚很配合地张开了嘴。
所谓的禁令对眼前这个生着长尾的男人而言无异于一张废纸。只要他想,自然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轻易地闯入。
谢砚不想破坏规则,多生事端。
但今晚,他更不想和最心爱的人分开。
“……也难怪大家对兽化种那么筋惕,”他在接吻的间隙喃喃,“你简直像个BUG。”
“只是我而已,”银七纠正他,“不是所有的兽化种都这么有本事。”
谢砚忍着笑,心想,还挺得意。
他在校园中见过不少兽化种,大多似乎都没有太过特殊的能力,有些甚至还会被普通人类欺负。
迄今为止,明显能力异于常人的,除了银七,就只有祝灵。
若是没有发生这诸多波折,银七若顺利毕业,很大概率也会进入融管局,成为祝灵的同事。
把最精锐强悍的兽化种都留为己用,以约束和控制更多的兽化种,确实是一种高效的管理方式。
银七很沉迷地亲了他一会儿,似乎是觉得这般持续俯身的姿势不太舒服,转身朝着室内望了一眼。
谢砚的房间狭小,却并不拥挤,相反显得有些空荡荡。
中间原本摆放床铺的位置地面上依旧留有些许印记,时隔多日,并未重新添置,只在角落放着一张小小的弹簧床。
“……对我而言是够了的。”谢砚告诉他。
见银七沉默不语,他又补充:“我只有这个了,你别再搞塌了。”
银七的耳朵抖了抖,沉默地把他抱了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终放在了一旁的书桌上。
那上面立着一个相框。
谢砚伸手把相框翻转过去,照片朝下。
接下来的画面,不太适合让爸爸看见了。
“……我这里的隔音效果比你的宿舍好一些。”他提醒银七,“但你也不能太过分。”
银七始终回以沉默。他有更值得专注的事要去做。
皮肤直接接触到空气所带来的凉意很快便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感到舒适的高热。
“你真会选地方,”谢砚闭着眼睛喃喃,“我们还没有在这里试过。”
他有点重心不稳,尾椎骨堪堪抵着桌面。所幸身体的绝大部分重量并没有落在那儿,而是被一双稳健有力的大手托着。
“能想起来吗?”他问身前正沉迷于他的兽化种,“你在这个房间里对我做的事。”
银七总算回了一句:“你每次都那么多话吗?”
谢砚闭着眼,抿着唇安静了会儿,问道:“……不想听我的声音吗?”
银七埋着头,不吭声。
谢砚抽了口气,难耐地嘟囔:“那你轻点啊……”
也许明天又会被投诉。
太久没有被折腾,谢砚有点高看自己,或者说小看了银七。
同样是熬到了后半夜,这个兽化种却依旧精力无限,没有半分倦意。
所幸他还保留了一些人性,依旧状态饱满,但愿意放谢砚休息一会儿。
谢砚迷迷糊糊坐在他怀里,告诉他:“如果你是一个打气筒,我现在已经爆炸了至少二十次。”
“……”
谢砚努力撑开眼睛,朝下撇了一眼,发出了痛苦的呜咽:“……怎么没用,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更扫兴的话了。”
“你睡吧。”银七说。
谢砚没出声,就这么静静躺着,仿佛真的已经睡着了一般。
直到银七低头把嘴唇落在他的额角,他“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银七触电一般退了回去。
谢砚睁开眼,在昏暗的房间里借着月光看他:“你现在是不是在想,能这样抱着我,好像在做梦一样?”
银七扭过头:“没有。”
“好吧,是我在想,”谢砚对他笑,“……当年的事,我还是记不太清。但我那时候应该也经常有和现在类似的想法。”他说着,又一次闭上了眼,“我想永远和小野在一起。”
银七没有出声,搂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这就是我的理想,”谢砚说,“是不是很简单?”
熟悉的空间里,响起了久违的“啪沙啪沙”的声音。
银七总算愿意回应他。
“……嗯。”
精神和身体都过度疲劳,谢砚却并没有睡很久,天刚蒙蒙亮,就醒了过来。
久违的激烈活动让他肩背酸软,被过度开拓的部位传来异样的感受,稍一动弹,整个人仿佛被抽了筋似的使不上力气。
相较之下,体力远胜他许多的银七却难得睡得昏沉,紧靠着他,双眸紧闭,呼吸均匀。
谢砚还是很累,很想再睡个回笼觉,奈何心绪纷乱,脑中的弦始终紧绷着,即使闭上了眼,也静不下心。
他摸索着拿起手机,随意刷了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点开了自己的邮箱,快速扫完新邮件,又点进了垃圾邮件列表。
才过了不到五分钟,身旁传来了些微动静。
银七皱着眉,眼睛有些睁不开,不悦地嘟囔:“一大早,又在看这些?”
谢砚把屏幕切换到了社交网站,划拉了两下,说道:“我要好好享受一下当大名人的感觉。”
相关的板块里,大堆关于他昨天被带走的讨论。
不少人义愤填膺,展开了种种阴谋论,认为他一定是触及到了某些人的利益,所以被恶意针对了。
当然也有人怀疑他确实暗中捣鬼,这不过是得到了应有的制裁。
后者占少数,但对比不久前的舆论风向,还是多少形成了一些气候。
这些人或多或少的,都提到了一个名字:谢远书。
当初钟清铃的视频刚开始流传,绝大多数人对这个名字完全陌生,反响平淡。
但现在不太一样了,伴随着Aether的那些耸人听闻的旧文的逐渐传播,人们对谢砚的观感也变得复杂起来。
谢砚刻意地点开浏览了一些。
片面又不负责任的言论会让人感到不适,但相信只要看得多了,总会有习惯的那一天。
而在这其中,或许会有值得留意的信息。
谢砚窝在银七的怀里,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地划动,忽然顿了顿,问道:“你对爸爸当年的实验了解多少?”
过去问过类似的问题,没有得到正面回答。
此刻银七态度变得端正了些,思忖片刻后说道:“大多都是后来从其他地方听说的。”
“他本人完全没有向你……我是说,向我们提起过吗?”谢砚问。
“有一些,”银七说,“但都是哄孩子的话。”
“比如?”谢砚追问。
银七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支支吾吾:“他说……呃……”
谢砚好奇地看着他。
“他说,从我们开始……未来每个人都可以自由的……和爱的人组件家庭,”银七莫名羞赧,“不必在意对方是人类还是兽化种。”
“听起来好像给我们定了娃娃亲似的!”谢砚感叹。
他知道谢远书肯定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要故意逗逗银七。
银七抿着嘴唇不回应,动了动身子,试图调整角度,好看清谢砚的手机屏幕。
谢砚很配合,主动向他展示了一下。
画面中央是某个讨论区的一条评论:我看了半天所谓的“科普”全都在说谢远书的罪行罄竹难书,但我查了半天,一点实际证据都没有。我还去查了他发表过的论文,看起来都正常,研究方向根本不是器官移植啊?
文字下方还带了一张截图,点开后,是知名学术期刊的相关网站中谢远书名下的论文列表。
《跨物种配子融合中的特异性糖蛋白受体重塑分析》
《异型受孕模型中母胎界面的双向免疫耐受机制构建》
《异源染色体同源化与减数分裂障碍的表观遗传学干预》
《基因共生:跨越生殖鸿沟的演化生物学可行性探讨》
桃白百
外行人看不懂没关系。
内行人也不见得知道作者在瞎编什么。
82.真正的共生计划
银七看得很认真,视线缓慢地在那几行文字上移动。
谢砚仰着头观察他略显凝重的表情,笑道:“怎么,看出什么门道了?”
银七有些尴尬地抿了一下嘴,迟疑过后,指了指最后那一行中的“基因共生”,问道:“这个,是不是和我们有关?”
谢砚点头:“应该是的。”
根据沈聿所言,他们俩是共生实验的产物。
而多年来,在谢砚所接收到的信息中,这个听起来非常和谐友爱的名字,真正的含义是通过建立人类和兽化种之间的双向免疫通路,最终实现以兽化种为供体的器官移植。
与其说是共生,不如说是对兽化种的单方面吞噬,故而臭名昭著。
“但……”谢砚顿了顿,又把视线投向了上面几行字,陷入了沉思。
对并非生物专业的银七而言,这些标题的文字看起来艰涩难懂。
但谢砚是一个生命科学专业的在读研究生。
这几篇论文的研究内容层层递进,从配子结合,到母胎免疫,再到染色体联会。
谢远书真正在钻研的,更像是……如何彻底解决人类与兽化种之间的生殖隔离。
而双向免疫通路,不过是达成母胎免疫的副产品。
见他表情专注一言不发,银七忍不住问道:“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砚忽然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一本正经地说道:“在爸爸的预想中,我们应该可以顺利地生下宝宝。”
银七果然宕机了,呆滞了好一会儿,视线逐渐向下移动,停留在了谢砚的小腹。
“我们之间大概是没有生殖隔离的。”谢砚说。
“等一下,”银七皱着眉,“性别问题……不影响吗?”
他说得很犹豫,仿佛是对谢远书有着一种盲目的信任,认为着这点小事也可能已经被攻克。
谢砚对他的反应满意极了,不禁笑出声来。
“可惜了,他当初好像没打算把我俩配对,”他叹气道,“他肯定想不到,小野会对哥哥做这种事吧。”
银七有点无语,又松了口气,瞥了他一眼,不搭腔了。
谢砚也不再同他开玩笑:“我记得现有的统计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兽化种和人类之间都有生殖隔离,就算互相结合,能顺利诞下后代的也只有极少数,而他们的后代很有可能不具备繁殖能力。这些论文看起来,是想要解决这个问题。”他顿了顿,“共生计划……若真是这样,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恰当了。”
以这些论文为基石,或许未来有一天,人类与兽化种能实现真正的融合。
银七忽然问道:“你过去从来没有看过这些吗?”
谢砚一时语塞。
“……我对这些不了解,看了也不懂,”银七说,“你选择了和他相似的专业,但过去从来不曾好奇过,也没有试着去了解过吗?”
“我……”谢砚少见的在他面前答不上话。
这些信息完全公开,只要有心,稍微花上一点时间就能查阅。
他过去并不是从未想到这一层,只是下意识地回避,不愿去接近。他默认着与谢远书有关的一切,都只会为他带来痛苦。
他早就信了谢远书是一个十恶不赦泯灭人性的恶人。
虽心中感到自责,但他在银七面前,从来不怎么讲道理。
“你干什么,”他嘟囔着把脸埋进银七胸口,“怪我咯?觉得我不对吗?你怎么不自己去学学?你学了也能看懂,谁拦着你了?”
他一通蛮不讲理的胡言乱语,银七无言以对,无奈之下抬手在他背脊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谢砚找回了场子,继续看向手机屏幕。
那个回复几乎无人问津,点赞数寥寥,没有任何评论。
或许是因为不甘寂寞,这个人又干脆发了一个独立的新帖,展示自己的发现。
新帖子总算有了几个回复。
一楼很简洁地写着:啥意思,看不懂。
楼主非常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内容与谢砚所理解大致无差。
一楼没回。
之后过了几个小时,又有人回复:你是不是傻?谁会把自己暗地里干的坏事正大光明写进论文里啊?他表面上是为了解决生殖隔离,中途发现,嘿!有利可图,就图去了呗!再说了,那年头兽化种连基本人权都没有,吃饱了撑着才会去研究生殖隔离,你会想和你家猫生一胎吗?
获得了远比主楼更高的点赞数。
楼主有点儿不甘心,回复到:可他到底干了什么呢?我搜半天没什么石锤,都语焉不详的,要么就是各种江湖传言。
三楼没一会儿就回了:你不会是谢砚本人在洗白自己老爹吧?你查半天,没查到最近被抓紧去那个副局长跟他什么关系吗?当初两个人好得像穿同一条裤子,现在狗官总算落马了,可见是一丘之貉!
楼主不吱声了。
这帖子就这么沉了下去,再也无人问津。
三楼说的话虽不中听,却很有道理。客观上而言,谢远书确实有可能在解决了排异反应后产生邪念。
但他提到谢远书与那位副局长之间关系匪浅,却是他们过去不曾了解的细节。
谢砚盘着腿坐起身,陷入了沉思。
不久前才说错话惹了谢砚不高兴的银七十分老实,支着脑袋不声不响地看着他。
就这么过了许久,天色渐亮。
谢砚放下手机,舒展了一下手臂,忽然问了一个与方才的讨论全无关联的问题:“你对程述这个人怎么看?”
银七略显意外,眨了眨眼。
“你跟他认识比我更久,”谢砚问,“平心而论,过去你对他的印象如何?”
银七平躺下来,双手垫在脑后,思考了会儿:“有点烦人,但……”他顿了顿,“算是那群人中比较不那么讨厌的一个。”
谢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确实帮了我不少。”银七继续说道,“不过,非亲非故,莫名其妙帮我,本身就挺奇怪的。”
谢砚忽然想到一件事。
程述似乎对银七的身世有所了解,并且暗示过他不要在研究院范围内提起相关的话题。
但祝灵却对这些一无所知,可见那并不是一个融管局内部公开的秘密。
若程述真的不安好心,那么银七的处境或许比想象中更危险一些。
不久前,他反复阻挠银七去研究院做检查,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立场,又所求为何呢?
“要是那天你也在现场就好了,”谢砚感叹,“你的观察能力可比我强多了。我有点猜不透他的心思。”
银七也坐起身来:“但我相信你的判断。”他看着谢砚的侧脸,“……你想报复他吗?”
听他的言下之意,仿佛只要谢砚一点头,他就会立刻去给程述一点颜色瞧瞧。
“不,”谢砚摇头,“你离他远一点。”
当天下午,谢砚久违地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宋彦青出院了。
这姑娘终于恢复自由,有点闲不住,兴冲冲地想要和大家聚一聚。
碍于身体状况,她只邀请了极少数社团中的亲近友人,地点还是定在之前那栋位于市区的别墅。
谢砚很爽快地接受了邀请,并且理所当然地携银七共同赴会。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五点,谢砚四点不到就已经到达目的地。
毕竟有些话,不方便让更多的人听见。
一个多月没见,刚经历了一场大手术的宋彦青看起来和过去略有些变化。
她剪短了长发,整个人显得更为干练利落,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的憔悴与疲态。
“我下周就能复课了,”她坐在花园桌边,神采奕奕地告诉谢砚,“最近发生的事我大致都听说了,我希望能和你并肩作战。”
谢砚把视线转向一旁安静坐着的红珠。
红珠虽然不声不响,但明显心情也很愉快,察觉到谢砚的视线,露出了有些羞涩的笑容,用眼神示意:怎么啦?
“你呢?”谢砚问,“最近学校里舆论好了很多,你不考虑回来吗?”
他之前的直播影响甚巨。
“有人故意对兽化种投毒使其发狂伤人”已经成了大众心中默认的认知。
众人举一反三,回想起了最初在学校中因为伤人而引起轩然大波的蓝玉。
这个外形显得有些可怖的B型兽化种瞬间被平反,成了受害者的代表。
红珠休学的最大理由,已经不存在了。
“你到之前我正在和她聊这个呢,”宋彦青主动接话,笑着看向红珠,“你看,他也觉得你该回去试试。”
红珠有点儿紧张,点了点头:“我……嗯。”她又朝着谢砚笑了笑,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哥哥当初害你受伤,现在又多亏了你,才洗清冤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谢。”她说着,眉眼透出一丝落寞,“但……既然哥哥是无辜的,为什么融管局一直不放人呢……”
谢砚下意识地转过头,和一旁的银七对视了一眼。
或许是因为讨厌这个话题,银七站起身来,独自走向了花园的另一侧角落。
谢砚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下了决心,转头对红珠说道:“有一件事,我犹豫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红珠眨了眨眼,从他的语气中读到了什么,表情透出不安。
“我查阅过相关的论文,”谢砚说得算是委婉,“绝大多数受到返祖素影响的兽化种,预后都不太好。”
红珠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我不知道他现在情况如何,”谢砚说,“但……我劝你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红珠尚未反应,宋彦青在桌子底下轻轻地踢了他一脚。
谢砚笑了一下:“当然了,这只是我的单方面猜测,做不得准。”
对话间又有人到达,宋彦青起身前去迎接,桌边只留下谢砚和红珠。
红珠半低着头,默不作声。
“其实你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对吗?”谢砚问。
红珠摇头,喃喃道:“我没有。”
饶是一贯能言善道,此刻,谢砚却也不知要如何才能安慰面前的女孩。
参加这次聚会的人员总共不到十人。
宋彦青没有准备酒水,但气氛还是非常热烈。
银七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中途便溜走,独自去了院子。
谢砚同人闲聊了会儿,看了眼时间,也找借口跟了出去。
天色已晚,银七坐在下午他们闲聊时的花园桌边,一脸放空。
谢砚缓步走近,他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有身后的长尾偷偷地甩动起来。
“我有跟你提过吧?”谢砚对他说,“蓝玉从研究院里消失了。”
银七“嗯”了一声。
“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还说需要我帮个忙。”谢砚又说。
银七终于转头看向他。
谢砚浅浅地吸了口气:“……我不能完全相信他,但打算试一试。”
银七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
谢砚对他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忽然靠近,单手支撑在了他的大腿上。
银七本能地回头,却没有得到期待中的亲吻,不悦地蹙起眉来。
谢砚俯着身,嘴唇几乎紧贴着他的颈项,又低头看向手表上的时间。
时间跳转到八点三十五分,他抿了一下唇,轻声说道:“我答应你,成交。”
桃白百
看在今天这章稍微长了一丢丢的份上。
……我明天要请个假(鞠躬
83.自由
聚会持续到晚上十点,陆陆续续有人离开。
谢砚主动提出能否借宿一晚,宋彦青欣然应允。
再次回到熟悉的房间,谢砚兴致勃勃拉住了银七的手,笑着问他:“记不记得这里?”
银七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这个问题应该问你自己。”
当初的那一晚过后,谢砚醒来后自称失忆,翻脸不认,两人还曾因此而短暂地冷战了一阵子。
也不过是三个月前发生的事,如今回想起来,却恍如隔世。
“你到底记不记得?”银七问。
谢砚搂着他的脖子,仰着头笑眯眯地看他:“你猜?”
银七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承认。”
谢砚笑出声来,直到被丢在了床上,面对着居高临下冷脸看着自己的兽化种,依旧没有半分怯意。
“……那试试,”他舔了一下嘴唇,视线落在银七滚动的喉结,“我挺期待的。”
银七俯下身,呼吸已经打在彼此的皮肤上,却没有继续靠近。
“会被别人听见吗?”他问。
这里不同于他们的宿舍,隔音效果良好,关上厚重的房门后,外界一切声响都被彻底阻隔,宽敞的空间除了他们此刻的呼吸,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但谢砚知道,银七不是在担心这个。
就在不久前,他曾对着银七的项圈,朝着并不在场的第三人说过话。
谢砚摇了摇头:“不会。”
他说着,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打开了那个名为“温柔守护”的APP,点进了设置界面。
在用户反馈的按钮上长按了三秒后,界面上弹出了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输入框。
谢砚在里面输入了一连串十七位前后毫无关联的字母串。
按下确认后,屏幕上出现了短暂的读条画面。
紧接着,银七的颈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谢砚抬起手,把那个已经戴了许久的项圈轻松地摘了下来。
面对银七惊讶的眼神,他十分随意地把项圈和手机都丢在了一旁,搂住了银七的后颈。
“自由的感觉怎么样?”他问。
银七看向一旁的项圈,问道:“这是你要做的事其中的一部分吗?”
“对,”谢砚主动地仰起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亲,“接下来,你要有一阵子见不到我了。趁着现在,把想做的先做了吧。”
银七消失了,连同着他脖子上的定位器,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本该每日固定的打卡断了三天,融管局毫无反应,谢砚没有接到任何的联络。
直到他主动上报,才终于有调查员登门拜访,了解情况。
来的人里,有一半是谢砚认识的。
作为“暴力妨碍公务”的当事人,祝灵的待遇反而比谢砚好上一些。
因为受害当事人并未深究,她只受到了不痛不痒的处分,被强制闭门思过。但短短几天以后,处罚就自动取消了。
融管局内部太缺人手,不只处罚,连原本的停职都被迫中断,强行又把她拉回了工作岗位上。
只不过搭档换了个人。
和祝灵一同出现在谢砚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有点古板的男人,四十岁上下,说起话来一本正经,脸上很少表情。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他问谢砚。
“在我朋友家,”谢砚低着头,似是强忍着巨大的悲伤,“我朋友刚刚出院,我们为了庆祝聚了一下。结束的时候有点晚了,我们就一起在客房借宿。第二天醒来,他就不见了。”
“在这之前,他有什么特殊的表现吗?”对方又问。
谢砚掩饰一般把头压得更低:“没有吧,我们只是……稍微争执了几句。但那经常发生,很普通,不算什么特别的事”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他失踪的?”
“第二天,”谢砚说,“我给他发了很多消息,他都没有回复。我们很少持续分开那么久。”
男人问道:“为什么不立刻联系融管局?”
“……我不希望把事情闹大,”谢砚吸了吸鼻子,“我怕他再被扣分,会被送回保护区。所以想先试着自己找找。但后来实在找不到,我没法子了,还很担心他的安危,只能上报。”
男人点了点头,转向一旁的祝灵:“都记下了吗?”
祝灵默不作声,把手里的平板界面转向他。
谢砚一脸悲伤,视线偷偷地朝着祝灵身后打量。
在那个古板男人注意不到的角落,那条红棕色的尾巴正在小幅度地抖动。
谢砚不清楚不同属的兽化种是否遵循同一套身体语言,但看起来,小姐姐是有点不耐烦了。
问完了这些谢砚早就在电话中告知过的废话,男人站起身来,表示融管局会尽力寻找,同时希望谢砚如果有任何消息也记得及时联络。
谢砚一律点头。
两人离开时,祝灵一步三回头。
按照定位器的设计,监护人有暂时取下的权限,但一定会被系统记录,能在后台查询到。
只要还佩戴者,就可以随时监测到当前位置。
银七现在的状态,是既没有项圈被取下的记录,也查不到当前定位,这着实古怪。
对祝灵而言,最古怪的,应该是在此之前,谢砚竟从未主动向她提起过这件事。
果不其然,在她离开不到五分钟后,谢砚收到了她发来的消息。
——到底怎么回事?
谢砚回了一个哭泣的表情,然后又补充:如果有需要,我会第一时间来求你帮忙。
祝灵回了一串省略号。
融管局的人刚离开,谢砚收到了宋彦青发来的消息。
那是几张论坛的截图,内容对他而言不太友善。
伴随着谢远书这个名字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中,对于谢砚的质疑从未间断,这几天,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陆续有人提出,曾在校园中见过谢砚对银七颐指气使,态度恶劣,甚至使用暴力。
虽然没有图片或者视频作为佐证,但大多给出了明确的时间和地点,有些还能相互佐证,显得十分可信。
谢砚看完了那些截图,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收拾了一下,正要出门,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沈聿打来的。
“听说你这几天没有去过实验室,也没有去上课。”他的语调听起来还算平静,没有怒意,“……发生什么事了?”
谢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我……对不起。”
他的心跳得很快,说话时声音也带着不自然的轻颤。
这不完全是在演戏。
通话另一头的人完全误解了他慌乱的源头,原本略显生硬的语调放软了一些:“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野不见了,”谢砚说,“我找了他几天,哪里都找不到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道最后几个音节,他的声调中几乎带上了哭腔。
沈聿似乎并不惊讶,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种事,融管局会负责的。你又帮不上忙。”
“我知道,”谢砚说,“可是……我很担心他。”
沈聿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对你而言很重要,但那不该是你的全部。如果一直找不到他,你的学业、你的生活,难道都不管了吗?”
谢砚没有回答,只是啜泣。
“……他为什么会突然消失?”沈聿问,“你心里完全没有头绪吗?”
“我说不上来,”谢砚越说越伤心,“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一点不高兴的事,我心情不太好……但他以前从来不会介意的,我也没说什么特别过分的……他应该也习惯了……”
沈聿了然地“嗯”了一声。
“他不爱说话,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谢砚说。
“你把他看得太重了,”沈聿说,“……他不见得和你一样。你们当初那么早就分开了,他成长的环境和你截然不同。野兽再亲人,也不会拥有和人类完全相同的认知。你不能以普通人的思维去衡量他。”
“他不一样,”谢砚说着,哭腔变得更为明显,“他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的。”
沈聿无奈至极:“小絮……”
“对不起,”谢砚泣不成声,“对不起。我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手机里又传来了叹气的声音。
“既然你的心思不在学习,强迫你也没有意义,”沈聿说,“这样吧,你干脆先休息一阵吧,好好调整一下。”
谢砚犹豫着问道:“你的意思是……?”
“大不了晚一年毕业,”沈聿苦笑,“其他的,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谢砚沉默了会儿,轻声说道:“……谢谢你,一直这么照顾我。”
沈聿问:“如果一直找不到他,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谢砚顿了顿,轻声补充,“我……你可能觉得我这么说很没出息。但如果……我会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
“小絮。”沈聿的语调变得严肃了些许,“这么多年,他不在你身边,你也过得很好。”
“我知道,可是现在……我不能没有他。”谢砚说。
沈聿又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你最近先好好休息,调整一下状态吧。别到处乱跑,也别整天胡思乱想的。也许他过几天想明白了,就会回来。”他顿了顿,又补充,“我在融管局有些朋友,可以帮你打听一下。那么大个人,总不可能真的人间蒸发。”
“谢谢你,我一直在给你添麻烦,”谢砚吸了吸鼻子,语调真诚又可怜,“沈教授,你对我太好了。我真的很幸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聿无奈地笑了一声:“你不就是知道我拿你没办法,才这么胡闹吗?”
“……师兄问我,和你是不是亲戚,觉得你偏心我。”谢砚说。
“嗯,这么说也没错,”沈聿说,“我看着你长大,对我而言,你就是我的孩子。”他语重心长,“你不用在意这些,照顾好自己。”
谢砚没有拿着手机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紧握:“……谢谢。”
“小絮,”沈聿似是迟疑了一下,说道,“谢昭野可能会伤害你,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桃白百
小野 is free!
下个礼拜应该可以完结了。
84.身世
谢砚没有接话,沈聿也不出声。
通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这么过了几秒,谢砚忽然舒了口气。
“嗯。”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用力,停顿了一下后,故作轻快地笑了一声,说道,“其实我知道的,他不想跟我待在一起,我非要勉强也没用。他要躲,我根本找不到。”
沈聿哄他:“别想了。”
谢砚却还是继续往下说:“但这么一走了之,他就不考虑一下自己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吗?”他语速加快,“再不能忍,也没必要这样吧?”
他轻轻地啧了一声,语调又变软了一些:“……会不会是有苦衷的呢?是有人故意把他带走了?他现在会不会有危险?”
“小絮,”沈聿无奈至极,“这世上谁有能力可以轻易带走他,还不留下任何痕迹?”他语调笃定,“这个世界上甚至没有任何可以控制得了他的药物。你们那天晚上是睡在同一个房间里的吧?”
“……”
谢砚不出声了。
“别想这些了,”沈聿劝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了,你需要好好的放松一下。不如干脆趁着这段时间出去散散心吧,换个环境,去风景好的地方走走。”
谢砚迟疑:“……听起来是不错,但是,”他苦笑,“我手头不宽裕,也去不了太远的地方。”
“不用考虑钱问题,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沈聿问。
谢砚尴尬:“不可能不考虑。”
“小絮,”沈聿说,“还记得当初在福利院,我刚找到你的时候吗?我希望能把你带回家照顾,你不愿意。如果你那时候愿意点头,这些就都不是你会烦恼的事。”
“……”
“对我而言,现在也一样,”沈聿继续问道,“你想去哪儿?”
谢砚抿住了嘴唇,迟疑了好一会儿,说道:“还是算了。就算不考虑钱,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我还是会想他。”
“这就有点难办了,”沈聿说,“别说我抽不出那么多时间。就算有空,你恐怕也不会想和自己的导师整天待在一块儿。”
“怎么会呢,”谢砚讪笑两声,试探性地说道,“我突然想到一个地方。教授,你之前曾经邀请我去你在郊外的牧场玩。那里现在还在经营吗?”
“那里不对外经营,”沈聿说,“但随时欢迎你。”
沈聿工作繁忙,但还是抽了一天时间,亲自开车把他送去了那座传说中的牧场。
一路开往市郊,谢砚看着窗外街景,中途一度觉得有几分熟悉。
当终于到达目的地,他很快就通过手机定位意识到了原因。
这儿距离研究院,只有不到十公里的路程。
前阵子他从学校到研究院往来多次,中间大段的道路和今天都是重合的。
一下车,空气中扑面而来的,并不是预料中的清新气味,而是一股温热的,混合着草腥、泥土,还有略微发酵过的谷物的气味。
吸入鼻腔的瞬间让人不由得微微一怔,但很快,那些令人不悦的恼人底调便渐渐散开,留下的,是青草和尘土、还有大型动物混合而成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是不是不太好闻?”沈聿笑着朝着前方指了指,“放心,住的地方在那边,没那么大味道。”
谢砚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眺望,大约百米开外,是一栋看起来简约又雅致的三层小楼。
“那附近也可以停车,”沈聿告诉他,“但我想让你走一下这段路。”
脚下的青草地触感柔软,身侧的护栏后,若干马匹聚在一起,正低头啃食着草皮。
那些马体格高大壮实,却又丝毫不显笨重,明明姿态慵懒,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依旧让它们看起来轻快又利落。
其中一匹纯黑色的,察觉到有人靠近,缓缓抬起头,扇动着鼻孔朝着他们眺望,接着又向前踱了两步,蹄子落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叩叩声响,油亮的毛皮伴随着它富有韵律的动作在阳光下不断变化着光泽。
谢砚也顾不上空气中那略有些恼人的气味,主动朝前走了两步。
“喜欢?”沈聿问。
谢砚点了点头,问道:“可以骑吗?”
“当然,喜欢的话送你也行。”沈聿笑道,“先去把东西放下吧。”
沈聿的牧场比预想中更大。
除了马匹,还养了不少其他动物。
谢砚在之后的日子里一一细数,除了那四匹马,还见到了三条大小不一的狗,七八只猫咪,若干只孔雀,一对牦牛,一对羊驼,和一只猎隼。
沈聿本人在送他过来的当晚就离开了,但特地请来了一个骑术老师,留着教谢砚骑马。
谢砚很有运动天赋,机敏又聪慧,短短两天时间就学得有模有样,每天骑着那匹黑马到处晃悠。
黑马有一个和外表十分匹配的名字,叫玄风。
玄风好奇心重,但性格温和,和谢砚很投缘。
明明才是初相识,下马后走得远些,一唤名字就会踱步过来,像一只巨大又懒洋洋的狗崽。
托它的福,谢砚不费什么力气,就可以在附近自由移动。
牧场里有不少工人,大多都是附近的农民,十分淳朴。谢砚闲来无事和每个人闲聊,得知了不少关于这处牧场的轶事。
“听说你经常在这儿招待朋友,”谢砚坐在玄风背上,状似随意地说道,“时不时会有人来住上几天。”
沈聿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笑着看他轻快自如的动作,说道:“嗯,偶尔吧。”不等谢砚继续这个话题,他问道,“在这里住得开心吗?”
谢砚已经在这座牧场消磨了一周多的时间,每天招猫逗狗,学习骑术,连手机都很少碰,日子过得无比轻松惬意。
“开心啊,”谢砚说,“都有点儿不想回去了。”
“那就再住一阵子,”沈聿说,“等你彻底调整好了再说。”
谢砚低下头,手指轻抚马匹略显粗硬的鬃毛:“……但也不可能永远留下。”
“以后也随时可以过来。”沈聿说。
谢砚侧过头,冲他笑了笑:“那我的面子可真是太大了。听说受邀的除了我,都是达官显贵。这几天还有工人来和我打听,想知道我是哪家公子哥呢。”
“哪有这么夸张,”沈聿问,“……哪个工人和你说的?”
“不太记得了,那些人都长得差不多。”谢砚翻身下了马,走到他身侧,也坐了下来,“要不,我不走了,行吗?你雇佣我在这儿工作吧,我很勤快。我观察过了,那些活我都能干。”
“胡说什么,”沈聿笑道,“书不念了?”
“不想念了,我其实一直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谢砚仰靠在椅背上,舒展手臂,“……本来会选这个专业,也是因为教授你。但我好像没有遗传到我爸的天赋。平心而论,我在你门下也是不太争气的那一档吧?”
沈聿没有接话,默不作声,从表情看不出究竟在想些什么。
但以他一贯的偏爱,没有立刻否定,已经足以说明问题。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有点疑惑,”谢砚继续说道,“我真的是谢远书的儿子吗?我是说,从遗传学的角度。虽然从照片看,我们长得确实有一点像。但考虑到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又觉得……可能不是那样。”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沉默的沈聿:“教授,你知道答案吗?”
沈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反问:“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银七是兽化种,肯定不是他的孩子,”谢砚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我最近陆陆续续想起了一些往事。他对待我们,是彻底一视同仁的。你曾经说过,他是一个偏执的、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我觉得这样的人,不见得会用这种方式参与到自己的实验中。”
“你真的很聪明,”沈聿说,“要是能把这种心思用到学习上该多好。”
谢砚尴尬地咂了下嘴,追问道:“那事实是怎样的呢?”
玄风在不远处悠闲地吃着草,能隐约听见周围的沙沙风声和鸟鸣声。
沈聿沉默着,谢砚也不再催促。
直到玄风越走越远,谢砚双手拢在嘴边,大喊了一声它的名字。
视线中的黑色马匹悠闲地调转了方向,缓缓靠近。
沈聿突然开口:“当初的实验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自然也需要大量的志愿者。为了规避一些伦理上的问题,你的基因究竟来自于谁,是保密信息。理论上,除了谢教授本人,没有人会知道。”
“你也不知道吗?”谢砚问。
沈聿张开嘴,许久没有出声。
直到谢砚几乎以为他要彻底回避这个问题,他忽然笑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
说完,他如释重负一般长吁了一口气,终于看向谢砚:“可以放下心来了吗?小絮,你真的没必要这么提防着我。我说过,我不会做任何伤害到你的事。”
见谢砚怔怔不出声,他又看向前方。
“你可以随时来这儿,”他说得笃定却又轻描淡写,“如果喜欢的话,这整座牧场也可以是你的。”
谢砚低着头,不发一言。
沈聿在他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太阳快下山了,”他说,“这里晚上凉,进屋去吧。”
沈聿没有吃饭就离开了。
谢砚意识到,他百忙之中特地过来,确实只是为了陪自己一会儿。
夜晚来临,整栋三层小屋里,只有谢砚的房间亮着光。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这片空旷的土地远比城市更寂静,适合沉思。
但有些时候,过度的思考无法带来任何有意义的结论,只让人心烦意乱。
突如其来的手机提示音打断了谢砚的思绪。
解锁屏幕,是一条短消息,来自于一个陌生的虚拟号码。
——你还要拖多久?
谢砚视线扫过这行文字,然后利落地把它彻底删除。
把手机丢在一旁后,他用力地捂住了脸,发出难耐地,带着发泄的呜咽声。
要是能有什么体格高大又热乎乎的、天生长着毛绒尖耳和柔软长尾的东西能让他立刻抱一下,该多好。
桃白百
玄风:咴儿~我吗?
85.地下室
一切怀疑的原点,来自程述。
按照程述在邮件中的说法,他原本并不打算使用如此危险的方式传递信息。
毕竟谢砚当时所处的拘留室监控几乎没有死角,那样突兀地用口型比划也不见得一定能让谢砚看懂。
所幸当谢砚深夜跟着沈聿走出大门,还是准确地在右侧的花坛角落里拿走了程述提前放置的纸条。
那上面写着两行信息,一个邮箱,和一个密码。
程述实在谨慎。
登陆邮箱后,里面仅有的那封邮件,是在谢砚拿到纸条以后才发出的。
在向谢砚大致解释过来龙去脉后,他向谢砚提出了协助的请求。
理由乍一看有些荒谬。
“你原本会在拘留室待至少三天,但有个上面得罪不起的人物在听说以后大发雷霆,要求当晚就把你释放。”
“相信你已经猜到我说的是谁了。”
“想必你和沈聿关系匪浅。寻求你的帮助可能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我现在走投无路,只能赌这一把。”
“我无法确认你会不会把这封信转交给沈聿,你也无法确认我所说的一切是否真实。很刺激,不是吗?”
谢砚当下觉得这一切匪夷所思。
不仅是因为程述在邮件中讲述的那些荒诞的故事。
他只是奇怪,若那一切为真,沈聿到底有什么理由对自己这么个一直在给他添堵的无名小卒如此包庇。
沈聿甚至不该对谢远书怀有任何敬畏心。
当他怀着质疑一步步试探,得到的积极反馈催化出了一个荒诞的猜想。
沈聿至今单身未婚,膝下无子,看似全然志不在此。
算算时间,在谢砚出生的那一年,沈聿作为谢远书团队中最为年轻的天才少年,刚满十九岁,比如今的谢砚更为年少。
不久前的那番对话,沈聿虽没有正面承认,但言下之意,已是再明白不过。
一直以来的无数疑惑都有了解答。
谢砚却无法轻易地在恍然大悟后感到释然。
又躺了会儿,谢砚从床上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边,从里面拿出了自己的背包,又从背包的侧面隐藏口袋里取出了一本A5尺寸的本子。
小心翼翼地拆开封皮,夹层里藏着一页简易的手绘地图。
谢砚抽出本子自带的活动铅笔,在那页图纸的角落,仔细地补充上了今天所观察到的信息。
在画下了点位和从卫星地图上所查看到的具体坐标后,他在一侧标注:高约半米,下沉式入口,pm6点后无人,老式铁门,带锁。
这一周来,他在这张小小的地图上标注了七个类似的坐标。
程述所需要的答案应该就藏在其中一个、或者几个中。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应该立刻拍下照片,发送到约定中的私密邮箱。
谢砚拿着手机,看着面前的纸页,迟迟没有动手。
程述认为,他可能是这世上仅有的,可以安全靠近沈聿,并且获得线索的人。
当谢砚意识到这个认知是完全正确的,反而无法再往前一步。
他开始不断地在心中问自己,程述究竟又有几分可信?自己会不会错害了在这个世上本该与自己最为亲近的人?
时间已过凌晨三点。
谢砚捧着本子,全无睡意,又思忖许久,终于做下决定,把本子收回了原处,拿起手机,凭着记忆输入了一串没有被记录的号码。
与其靠着旁人提供给他的碎片线索去拼凑全貌,不如眼见为实。
凌晨三点二十五分,谢砚经过马厩,原本只是随意地朝里瞥了一眼,惊喜地发现玄风正悠闲地在那一方小天地里来回踱步。
当他试着朝里走,玄风也转向了他,夸张地掀起嘴唇,露出大白牙,原本英俊帅气的长脸顿时显得有些滑稽可爱。
意外获得坐骑,原本步行需要半个多小时的路程,短短五分钟,目的地已近在眼前。
但麻烦的是,玄风不知为何坚持不肯靠近。
这周围没有地方栓绳,放任这自由散漫的家伙随意活动,恐怕一会儿就会不见踪影。
谢砚下了马,硬着头皮把它往前拽,才走了几步,一贯温柔又好脾气的玄风居然耍起了犟,甩着脖子硬拧着往后退,还“咴儿咴儿”叫出了声。
夜深人静,天知道这般动静能传到多远。
谢砚不怕被人发现,他能轻易编出一堆理由来解释自己此刻的行为。
他只怕玄风此刻恐惧的源头被人察觉。
玄风对这附近比他更熟悉,自行回马厩应该不成问题。
念及此,他干脆放开了缰绳。
玄风迅速掉头,朝着反方向小跑了一阵,同目的地拉开几十米的距离才放松下来。
谢砚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他不久前刚在地图上所标注的那个点。
这附近几百米都没有任何照明设施,仅靠着星光,竟也能清晰视物。
就这么一路走到那个下沉式入口的正面,台阶上,果然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兽化种别来无恙,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看他,沉默地站起身来,低头拍了拍长裤上所沾的灰尘。
异常平静,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喜悦。
相反,倒像是有些仇怨。
谢砚走到他跟前,声调温柔,带着几分讨好:“我也很想你。”
银七转过身背对他,朝着入口处锈迹斑斑的铁门扬了扬下巴:“就这儿吗?”
“生气啦?”谢砚从背后拉住了他的手,“……生气了还来帮我,你真好。”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往前一靠,把所有分量都卸在了银七的身上。
就这么安静了几秒,银七总算开口,语调听似冷硬,内容却比谢砚预料中更像是在撒娇:“我都不知道你这些天是死是活。”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谢砚从后头环住他的腰,在他宽阔的背脊上蹭了蹭,“要不是为了安全考虑,我恨不得每天都能见到你。”
银七清了清嗓子,正欲转身,谢砚果断松开了手臂,朝着前方的铁门指了指:“你能把这东西打开吗?”
银七的动作顿了顿,瞥他一眼,不情不愿地蹲下身去。
月光映照在锈迹斑斑的铁门正面,能清晰地看见把手上缠绕的铁链,和看起来已经有些老旧的锁头。
“……可以试试,”银七说,“但如果把东西搞坏了,修不好,会留下痕迹。”
“没关系。”谢砚说,“锈成这样,应该很久没有使用了,平时也不怎么打理。就算坏了,照着原样摆回去,也能瞒很久。”
他说着转过身,朝着东南方示意了一下:“那边还有一个比较常用的出入口,但贸然进出容易被发现。挑这里只是碰碰运气,看看底下是不是连通的。”
银七点了点头,起身想寻找尺寸趁手的石头,被谢砚拦住。
“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他提醒,“这儿过去不远,有一个哨亭。”
银七挑眉:“这种地方,哨亭?”
“……很奇怪吧,”谢砚低头看着铁链,“但负责守夜的阿伯睡眠质量还不错,所以小心一点就不怕被发现。”
银七仔细检查着铁链上的锈斑:“这地方是那个姓沈的?”
“嗯。”谢砚点头。
“他哪来那么多钱,”银七挑到了一个满意的位置,把那一节生锈最为严重的锁链卡进了墙缝,“看着就可疑。”
谢砚抿着嘴唇,没有接话。
他沉默地看着银七借力拧弯了那一节锁链,又调转方向,再次施力。
来回几次以后,链子碎成了两截。
拆下铁链,再小心翼翼地推开铁门,通往地下的道路一片漆黑。
谢砚只觉伸手不见五指,却听银七说道:“底下好像还有一道门。”
“……还好我早有准备。”谢砚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手电筒,“虽然亮度一般。”
安全起见,两人把外侧的大门虚掩上,接着沿着台阶一路往下,不过两三米,果然被一道带着密码锁的大门挡住了。
不等谢砚开口,银七附身检查了一番,说道:“想靠物理方式打开有点悬。”
“如果只是普通的储藏室,不会有这个东西。”谢砚说。
这通道的高度对银七而言实在逼仄。他站不直,干脆盘腿坐在了地上,单手托着下巴,看向谢砚。
那表情仿佛在说:与我无关,到你了。
“……总不能盲猜吧。”谢砚苦恼地靠近键盘,用手电筒一一照亮每一个按键,试图从磨损度上找到些线索。
可惜,几乎每一个按键看起来都是又脏又新,显然是被闲置了许久,几乎没有使用痕迹。
唯一有那么点不同的是数字“1”,右下侧有着几不可查的磨损痕迹。
但那实在太细微了,更像是出厂瑕疵。
谢砚蹙着眉,不抱希望地依次在键盘上输入了一串八位数字。
那串数字中,“1”出现了四次。
前四位是一个年份,后四位是0711。
本意是死马当活马医,却不料按下确定键后,“咔哒”一声轻响,大门打开了。
谢砚愣在当场。
银七也很惊讶:“你输入了什么?”
谢砚在心中回答:我的生日。
大门已经打开了。
他却突然不想去推。
“怎么了?”银七捕捉到了他的情感波动,起身后担忧地看向他的面孔,“是发现什么了?”
谢砚按在大门上的手不住地颤抖。
我发现,他好像真的很爱我。
而我想要毁掉他的一切。
桃白百
男主播小絮:家人们好久不见。上次说道我有三个妈妈,最近发现爸爸好像也增加了。只有不是兄弟的兄弟还想要那个我。
86.噩梦 11.11% 09:58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银七虽感疑惑,却并不催促。
就这么静静地站了会儿,他伸出手臂,抱住了谢砚,又在谢砚微微颤抖的背脊上轻拍了两下。
熟悉的体温让谢砚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十分突兀地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沈教授从小就一直那么偏爱我吗?”
“……因为你非常可爱。”银七说。
谢砚被这意料之外的发言逗笑了:“你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银七不吭声,在一片昏暗中偷偷甩着尾巴。
“他是我在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谢砚说。
银七一愣,松开了手臂,惊讶地看向他。
谢砚也抬起头:“你说……我还要继续吗?”
银七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金色的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俯下身来,把嘴唇落在了他的前额。
“继续吧。”他说。
谢砚点了点头,推门的同时刻意地笑了一声:“我以为你会说,支持我的一切决定什么的。”
银七没有解释,但谢砚却已经自己找到了答案。
“……因为你知道我内心的选择,对吗?”
大门后,是一条漆黑的、看不清前路的走道。
谢砚的手电筒只能照亮前方大约四五米的距离,前路混沌不明,所幸脚下一片平坦。
“不是,因为我有私心,我从来就讨厌他,”银七说,“如果未来你感到后悔,可以怪我。”
道路漫长,但空间宽敞,银七也可以自由挺直身板,走起来还算轻松。
谢砚一路数着步数,走了约莫五十米,前方又出现了一道门。
大门的一侧安装着刷卡装置。
见谢砚皱眉,银七说道:“……这其实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拍张照作为凭证,然后回去吧?”
道理确实是这样的。
若非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一个普通牧场的底下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空间,还层层设卡。
“……我想亲眼见到证据。”谢砚说。
若不然,他无法坚定地站到沈聿的对立面。
这样全然不理智的判断,银七在听后只是耸了耸肩,接着走到门边,仔细观察起来。
片刻后,他告诉谢砚:“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他踢了一脚角落的砖块,“也不一定非要从门里进。”
“不会被发现吗?”谢砚问。
“里面空间很大,通风良好,而且……”他闭着眼,“附近没有意识清醒的人。”
谢砚皱眉:“什么意思?”
“你明天这个时间再过来吧,”银七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精神和身体都已是万分疲惫,可躺在了床上,却难以入睡。
谢砚的大脑本能地回避着在第三道大门后可能见到的一切,只胡乱想着,银七是不是还呆在阴暗的地下,他有没有好好休息,会不会饿着肚子。
终于入睡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他一觉睡到了下午,是被饿醒的。
起床后吃了点东西,又去马厩看了一眼。
玄风在一旁的草地上悠闲地吃着自助餐,察觉到他靠近,很惬意地甩了两下尾巴。
谢砚松了口气,靠近后摸了摸它油亮的毛皮,小声告诉它:“晚上还来找你。”
当夜,谢砚的出发时间比前日早了一些,还带上了一些方便食用的点心。
这一回,或许是因为银七人在地下远离入口,玄风表现得十分淡定,到了入口处,谢砚下马后把它拴在了铁门上。
早上离开时,他重新缠好了铁链,乍一看与平日无异,想来若非有人打算使用这个入口,不然很难轻易发现异状。
在一片漆黑的地下通路独自前行,心理上的压力与昨日不可同日而语。
终于来到第三道大门前,谢砚一眼并未发现任何变化,四下张望,银七也不知去向。
他心头一紧,轻声呼唤着:“小野?你在吗?”
无人回应。
是没料到自己会提前过来,溜出去了吗?
谢砚心中不安,又在黑暗中用手电筒观察了一圈,忽地被一只温热的大手从背后捂住了口鼻。
他下意识想要惊呼,所有的声音都被那手强硬地封在了
嘴里。
手电筒摔落在地,碰到了开关,灭了。
整个空间顿时漆黑一片。
谢砚心跳如擂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接着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静静地站了两秒,然后整个身体脱力一般地向后倒,没骨头似的彻底跌进了那个控制着他的人的怀里。
耳边响起一个被刻意压低,却依旧无比熟悉的声音:“老实交代,你是什么人?”
谢砚闭着眼,耐心地等待那只手略微松开,答道:“你的心上人。”
环着他的手臂僵了一下。
“差点吓死我,”谢砚无奈地叹了口气,推开了他,“快把手电筒捡起来,我看不见掉在哪儿了。”
银七咂了下嘴,弯腰捡起了手电筒,打开后递了回来。
待谢砚伸手接过,他迈步走向一侧角落,轻轻地踢了一
脚。
砖块顿时散了一地,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大洞。
谢砚走了过去,矮下身往里钻的同时,轻声问了一句:“你进去看过吗?”
银七“嗯”了一声。
洞的另一侧空间陡然开阔,但依旧一片黑暗。
谢砚用手电筒观察了一下,天花板上有照明设备。但为了安全起见,他没有去寻找开关,而是只借助着小手电微弱的光芒,半摸着黑往里走。
“这里是储物间,”银七跟在他身后钻了进来,“往右前方走,你会看到你想看的东西。”
谢砚咽了口唾沫,朝着他所说的方向前进。
却听银七又说道:“不,应该说是……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打开门,又是一条悠长的走廊。但不同的是,隐约能看见两侧依次排布着十几个房门。房门十分紧凑,可见每一个房间空间都非常狭小。
谢砚深呼吸,心跳非但没能平缓,反而愈发剧烈。
砰咚、砰咚的。
在走向最近那一扇门的同时,他下意识地向后摸索,握住了银七的手。
察觉到了他指尖的颤抖,银七用力地回握住了他。
“……你应该已经猜到里面是什么了。”银七轻声说道,“程述没有骗你。”
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站在门外,朝着视窗向里探望,视线中的画面依旧让谢砚感到一阵窒息。
程述在邮件里告诉他,自己这些年来一直在调查着一个与近期所有事件息息相关的大案子。
他在这过程中被迫使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终于得到了幕后高层的一些信任,收获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却苦于拿不到决定性的证据。
融管局高层与此人沆瀣一气,百般包庇,想要从正式渠道获得搜查许可简直是痴心妄想。
但不知为何,此人对谢砚格外保护,甚至到了纵容的程度。
所以他希望谢砚可以借此便利,找到那个被隐藏的关键所在。
——沈聿的兽化种器官工厂。
房间内没有开灯。
手电筒的光隔着玻璃,照射在那逼仄空间中央的狭小床铺上,描摹出上面所躺之人的大致轮廓。
他看起来四肢健全,呼吸平和,对突如其来的光线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只是睡熟了。
这房间看起来,似乎只是一个简陋版的研究院病房。
问题是,那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白戍,”谢砚喃喃,“我上次在研究院见过他。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银七没有应声,他知道,谢砚心里其实是有答案的。
谢砚呆滞地朝里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望向剩下的那些房间。
“每个房间里都有,”银七说,“看状态……都是返祖素后遗症。”
“⋯⋯你有见到蓝玉吗?”谢砚问。
银七摇了摇头,又抬起下巴,朝着前方示意:“这两侧关着的,都是尚有基本自理能力的。前面还有一个更大的房间,或者说……一个集装箱。”
谢砚正要迈步,被银七一把拉住了。
“别去看了。”他对谢砚说,“会做噩梦。”
谢砚迟疑了几秒,还是迈开了脚步。
银七没有再阻止,只是浅浅地叹了口气,也跟了上来。
走道过半,空气中的消毒水气味逐渐浓郁起来,出口处隐隐透出白炽灯的光亮。
但既然银七没有阻止,想必那地方也不存在“意识清晰的人”。
走进尽头那个被银七称作“集装箱”的空间,谢砚瞬间头皮发麻。
空间中央被透明的有机玻璃隔断,另一侧的墙壁上,被分隔出了无数个宛若太平间藏尸柜一般的抽屉。
但不同的是,那些抽屉都是透明的,能清晰地看见里面装着的东西。
每一个格子里,都躺着一具身躯,身上接着输液管,一动不动。
将近一半的身躯明显残缺不全。
距离谢砚最近的那一具,甚至只有头部和躯干。若干输液管延伸进入她完全赤裸的畸形身体,暴露在外的皮肤上遍布大片瘢痕。
谢砚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直到撞在了银七的胸口。
银七又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走吧,”他说,“你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87.人质
谢砚一路踉跄着被银七拉出了那个房间,眼前又变得一片昏暗。
他没有拍下照片,可不久前见到的画面却被深深烙进了脑子里,无法驱散。
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银七停下脚步,又一次抱住了他。
谢砚靠在身前兽化种温暖的怀抱中,深呼吸了几次,用力握住了银七的手,轻声说道:“走吧。”
那之后,他们谁都没有开口,手指交缠着,沿着来时路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谢砚跟在银七身后,在心中不停地告诉自己,冷静一点。
方才所见的一切,比起自己,银七才该是受到更大冲击的那一个。
那些格子里躺着的每一个,全都是兽化种。
他们被整齐排列、收纳,就仿佛是冰箱里没有生命的肉块。
银七在看见自己的同类被如此对待时,心中究竟是什么感觉?他又是如何自我说服,才能如此冷静地跟着自己第二次来到这个空间。
“……对不起。”谢砚喃喃。
银七不解地转身看了他一眼。
“其实我早就意识到他有些不对劲,”谢砚始终低着头,“你还记得吗?在他讲述我们的出生来历时,提到那位兽化种志愿者,用的词是‘雌性’。”
“没什么印象。”银七说。
“大多数人会说‘女性’。我那时候对自己说,可能只是一时顺口,没必要太上纲上线,”谢砚继续说道,“……现在回头看,这种下意识的用词,最能体现一个人的本心。”
沈聿从来没有把兽化种视为人类。
而那些细节,谢砚分明注意到了,却一次又一次地自我催眠,本能地不愿意去怀疑这个人。
“别想了。”银七说,“你要做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接下来,交给程述他们吧。”
谢砚浅浅地点了点头。
对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第三道大门附近的破洞处。
离开储物间,走道中的空气反而变得浑浊了一些。
剩下的路不长,他们却走得很慢。
“这下面的空间非常大,那个‘集装箱’再往前,有两间手术室,”银七告诉他,“白天有人活动,我没太深入。”
“你说,蓝玉会不会就躺在那些格子里?”谢砚问。
银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动作及时的话,你至少可以救白戍。”
谢砚“嗯”了一声。
他没有犹豫的时间了,每拖延一天,被禁锢在这儿的兽化种就会多一分危险。
密码门近在咫尺,银七却不知为何放慢了脚步,动作变得蹒跚,仿佛脚下平坦的水泥地是一片泥潭。
“你怎么了?”谢砚担忧地问道。
银七停下了脚步,抬起手来,扶住了额头。
谢砚十分警觉,松开与他牵在一块儿的手,尝试搀扶他的身体。
“不舒服?”他问。
银七眉头紧皱,用力地甩了两下头,接着竟双腿一软,向后连退了几步,靠在了墙上,又滑坐到了地上。
“小野?”见他意识涣散,谢砚慌张地拍了拍他的面颊,“能听见我说话吗?”
银七抬起眼,金色的眼眸反射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在昏暗的空间中晕出冷色调的光。
“……入口附近有人。”他告诉谢砚。
谢砚扭头看向一侧的密码锁大门。
“还能坚持吗?”他问,“我们先出去。”
银七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不能如愿,又一次跌坐在了地上,大口喘息。
谢砚咬住了下唇,站起身来。
来时被谢砚小心翼翼合拢的铁门大喇喇地敞开着。
谢砚沿着台阶往上走,很快见到了玄风。
它一动不动的站在入口附近,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而在他身侧,站着一个意料之中的、无比熟悉的身影。
“大半夜的不睡觉,怎么跑这儿来了。”沈聿的语调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只透出一丝无奈,“探险游戏有意思吗?”
谢砚走到他跟前,浅浅地吸了口气,说道:“不要伤害他。”
“我对他一向很宽容,”沈聿说,“毕竟我不想看到你伤心。”他叹了口气,“但……凡事总会有取舍。”
“我们只是好奇……他约我在这儿见面,聊到不知这门究竟会通到哪儿……”谢砚抿了抿嘴唇,眼眶里溢出泪花,“……求你了,不要伤害他。”
“放心吧,这种药不会伤害到他的身体,至少只用一次不会,”沈聿顿了顿,又补充,“应该不会吧。毕竟是第一次用,缺乏样本。他的体质太特殊了,费了我不少心思。”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来,温柔地抚摸谢砚的头发。
“看到了那些,你就没别的话想要和我说吗?”他问。
谢砚低着头,沉吟良久,问道:“你早就做好了被我发现的准备,是吗?”
“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在尽量不伤害你的前提下,让你别再给我添麻烦,”沈聿摇了摇头,“挺难的,你这孩子想法又多,性子又倔。”他朝着谢砚背后黑漆漆的通道看了一眼,“除了那玩意儿,你什么都不在乎。老实说,我觉得他挺碍眼的。”
他对谢砚笑了笑:“但换个角度说,他能让你乖乖听话,倒也不错。”
“……我本来就不可能反抗你,”谢砚说,“就像你无条件的包容我那样,我也不会主动背叛你。”
“真的?”沈聿问,“在看到了那些以后,你还是这么认为吗?”
“你会让我看见,不就是觉得……我或许会接受吗?”谢砚深吸了一口气,“我不像谢远书,一点也不像。我和你才是同一种人。”
沈聿没有回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似乎是在揣度他话语中究竟存着几分真心。
“……我不喜欢那些,”谢砚继续说道,“但如果忽视它们是保护小野的必要条件,我可以当做没看见。”
“我不希望你忽视,”沈聿说,“我说过,这里的一切,都可以是你的。”
谢砚毫不犹豫地摇头:“我可以无视,但不想参与。”
“为什么?”沈聿问,“因为觉得残忍?”
“……他们毕竟也是生命。”谢砚说。
“但生命和生命之间,从来不是平等的,”沈聿笑道,“还记得你朋友的病吗?如果没有我,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
“说起来,还要感谢你,”沈聿继续说道,“心脏移植是个巨大的挑战,最终能那么成功,谢昭野的身体数据和新鲜的血清为我提供了很大的帮助。他不愧是谢老师最完美的作品。”
见谢砚表情诧异,一时回不过神,沈聿又对他笑了笑:“所以,客观上来说,你和他早就参与其中了。”
谢砚咽了一口唾液:“宋彦青的心脏,来自兽化种?”
“那个长着鳞片的畜生差点就伤害到你,”沈聿说,“我只是帮你出气,顺便让它物尽其用。”
见谢砚呆愣在原地不出声,沈聿伸出手:“把你的通讯工具给我。”
谢砚同他对视了两秒,老老实实地把手机放在了他的手中。
“我没有跟任何人联络过,”他告诉沈聿,“也没有拍照。我从来没打算要说出去。”
“我知道,那下面根本没有信号。”沈聿收起了他的手机,又说道,“不早了,让玄风送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谢砚扭头又看向通道,欲言又止。
“他不会有事,”沈聿说,“小絮,还需要我重复多少次呢?我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当初让银七单独离开,一来是为了制造出自己身边孤立无援的假象,二来是为了保护银七的安全。
回想起来,这段时间以来,他出于对沈聿的信任,做了太多错误的选择。
比如,当意识到银七体质特殊后,答应配合沈聿的身体检查。
可那些错误的判断也并非全然出自糊涂。
或许他可以察觉旁人的虚情假意,可沈聿对他的所有关心爱护,从来都是出自真心。
回到住处,谢砚很庆幸地发现,自己的个人物品并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料想沈聿十分笃定,他现在没有任何与外界联络的手段,也不敢轻易出逃。
这个广阔的牧场,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囚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知道,只要自己乖乖的,沈聿至少不会让银七住进那“集装箱”中的某一个格子。
但联想到上一次在医院时银七突然病危的经历,他又无法彻底放下心来。
很明显,当时自己强烈的违和感并非多心,那是一场人为的事故,沈聿需要从他身上所取得的血清来完成宋彦青的换心手术。
未来只要还有需要,沈聿会毫无顾忌地无数次重复同样的事。
失去手机,等于失去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甚至也包括和沈聿的。
牧场里每天都有人做饭、打扫,不需要为基本的生活发愁。但那些都是最普通的工人,显然对地下的另一个世界一无所知。
谢砚想要见银七一面,确认他的安全,竟也无计可施。
身处一片开阔的牢笼之中,他只为一件事感到庆幸。
任何人,在面对深爱的对象时,都很难保持完全的清醒和理智。
他在沈聿眼中如此引人怜爱、需要保护,即使早已看穿了他性格中的狡黠和不安分,依旧还是放松了警惕。
谢砚做任何事,都是会留后手的。
88.正式参观
玄风的马鞍上装着定位器。
这是谢砚在被沈聿逮到的第二天发现的。
他在来到这座牧场的当晚,就很小心地确认了房间里没有任何监控设备,不必担心自己的日常生活被窥探,却不料还是百密一疏。
想必沈聿就是因此发现了他深夜异常的行踪。
意识到这一点后,谢砚既没有拆除定位,也没有更换马匹,依旧每天若无其事地骑着玄风四处溜达,甚至会刻意地靠近之前私闯的那出入口,在附近来回转悠。
那条被破坏的铁链第二天就被取走了,之后,整扇铁门都被焊死,正式宣告这道门不再使用。
而谢砚曾经打探到的另几侧出口,日夜都有人看守,不留一丝可乘之机。
就这么过了一周,谢砚又一次见到了沈聿。
沈聿并没有来找他。
当谢砚骑着玄风在附近晃悠,意外看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入草场,停在了那处被紧密看守的入口附近。
一个穿着十分低调,戴着墨镜和帽子的男人同沈聿一同下车。
走向入口的同时,两人正交谈着什么。
沈聿脸上带着一贯的柔和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
察觉到谢砚的视线,他抬起头来望了一眼,浅浅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男人也留意到了谢砚,似乎是问了些什么,沈聿笑着说了些什么,又若无其事地抬手朝着前方示意。
两人很快走了进去,消失在了谢砚的视野中。
谢砚没有离开,骑着玄风径直走了过去,绕着入口处转了几圈。
一个中年男人正倚在那辆黑色的轿车外抽烟,朝他露出了狐疑的视线。
谢砚笑盈盈的来到他身旁,翻身下马。
他一派自然地同对方攀谈。可惜对方口风很紧,只说自己是个司机,不清楚老板来这儿做些什么。
当谢砚表示“那位先生看起来很有气质,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可能在电视上吧”,那中年司机笑了笑,说是“有可能”。
但再追问,就什么也不说了。
谢砚也不在乎,乐呵呵地继续同他闲扯,热情介绍了自己所骑的马匹,甚至还指导着那男人上马尝试了两步。
一个小时后,当谢砚已经掌握了那个神秘男人姓甚名谁,沈聿出来了。
见谢砚就站在门外不远处,他显得有些意外,但依旧不动声色。
待目送着那神秘男人的座驾离开,他主动走到了谢砚跟前。
“这些天一直闷在这儿,是不是有点无聊?”他问。
“是啊,”谢砚点头,“每天无所事事,而且……”他露出了有点儿可怜巴巴的笑容,“……一直见不到他,我很担心。”
他朝着此刻大门紧闭的入口望了一眼,又问道:“他在里面吗?”
当一个人表现得过度恋爱脑,很容易显得愚蠢。
不过对依旧抱有防备的沈聿而言,愚蠢是一种十分宝贵的特质。
他幽幽叹了口气,问道:“想去看他吗?”
谢砚毫不犹豫地点头。
沈聿转过身:“那走吧。”
和之前偷闯的入口不同,通过了略显粗陋的大门后,目之所及同外部那般蓝天绿草的原生景象截然不同,宛如换了一个世界。
走在大理石铺成的地面上,谢砚忽然有些恍惚,依稀仿佛回到了童年最为熟悉的那个地方。
明亮的、整洁的、甚至是清爽的。
清新的空气让人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正身处地下,周遭的一切看起来透着令人信赖的专业感。
“在去见他以前,要不要顺便参观一下?”沈聿主动对他说道,“你很好奇吧。”
“可以吗?”谢砚问。
沈聿笑了笑,带着他一路前行,走进了一个房间。
浅色调的简约装潢,豪华的沙发套组,摆放着精美花瓶的典雅茶几,巨型的LED屏幕。
“我一般会在这儿和客户沟通,如果有需要,也可以带他们亲自去现场挑选。”沈聿说。
谢砚在心中默念着他所说的话。
“客户”,“挑选”。
“你的那些‘商品’,看起来,会不会有一点……”他欲言又止。
沈聿笑了笑:“你是说你那天闯进去的地方?当然不会让他们看那些。”他说着走出了接待室,示意谢砚跟上,“也要照顾到他们的承受力嘛。没必要给客人造成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谢砚轻声说道:“我也会有心理负担。”
他不想表现得太过坦然。
沈聿不是傻子,过于顺从反而会显得虚假。
“所以你不该闯进去。”沈聿说。
谢砚“唔”了一声,过了会儿,又问:“你说的‘心理负担’,是指他们虽然使用了兽化种的器官,但真的面对活生生的供体,还是会产生负罪感?”
沈聿点了点头:“所以,只能布置一下,好配合他们的那点伪善。”
“……我不觉得那是伪善。”谢砚说,“同理心是人类的本能。”
“自私自利也是人类的本能,”沈聿说,“小絮,我知道,你心里还是觉得这一切很残忍。”他推开了一个房间,示意谢砚跟上,“但假设,如果谢昭野得了重病,若没有一颗鲜活的心脏就会立刻死去,而你只需要为此付出一点能力范围内的金钱,你会怎么选?”
谢砚没有出声。
这个房间非常宽敞,四周和中央陈列着一些展示柜,柜台里陈列着的,是一些经过处理、看起来丝毫没有任何血腥感,还透着鲜活生命力,正在搏动着的人体器官。
沈聿没有介绍,但谢砚已经明白了这个房间的用意。
这些鲜活的器官在维生系统的支持下看起来干净、生机勃勃却又无比独立,不会让人联想起任何真正的生命,只是一块又一块完整的人体组件。
任何人都不会因为使用了它们而产生负罪感。
“你当初和谢远书决裂……和这些有关吗?”谢砚问。
沈聿笑了笑,表情透出一丝落寞:“他真的很顽固。”
“……”谢砚欲言又止,忍了会儿,还是不禁开口,“和固执无关,你们的底线不一样。”
“你更认同他的观念,是吗?”沈聿脸上依旧带着笑,“只要彻底解决了生殖隔离的问题,兽化种和人类之间的隔阂就会随着时间自然被敉平,完成真正的,融合与共生。……但是,他在实现理想过程中所做的那些事,他创造出了你和谢昭野,这些,不也是在玩弄生命吗?”
“……”
“兽化种本身就是玩弄生命的产物,”沈聿叹了口气,摇头道,“老师居然指望人类能和这些东西彻底融合。数百年后,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流着畜生的血,这就是他期望的未来。”
见谢砚默不作声,他抬起手来,轻柔地拍了拍谢砚的背脊,用无比温和的语调说道:“我知道,谢昭野对你而言很重要。这很正常,每个人都可以拥有自己心爱的小狗。”
他顿了顿。
“但……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他停下脚步,靠近后,凝视着谢砚的双眼,“如果他现在需要一颗鲜活的心脏才能生存,”他说着抬起一只手,朝着建筑的更深处指去,“那里有很多,你会拒绝吗?”
笑意伴随着谢砚的沉默爬上他的唇角。
“你是在Gaia中诞生的,我的孩子,”沈聿说,“我知道你会怎么选。”
谢砚低下头:“我不想说这些了,我想见他。”
银七的待遇比他预料中的好上太多。
忽略单向透明的外墙和紧锁的大门,那个宽敞的空间完全像是一间酒店套房,甚至还配备了液晶电视和若干运动器材。
银七状态清醒,但明显心情不佳,沉着脸十分刻板的在宽阔的空间里来回走动,尾巴伴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抽打着空气。
见谢砚瞥向门上的密码锁,沈聿告诉他:“这次的密码没那么好猜了。”
谢砚可怜巴巴地看向他:“我想跟他说说话。”
沈聿走到墙边,在一侧的控制板上按下按键,然后示意谢砚开口。
虽然和预期不太符合,但谢砚还是很珍惜这个机会。
“小野?”他唤道。
银七立刻抬起头来,望向房间的一侧角落。
想必那就是扩音器的位置。
“是我,你还好吗?”谢砚问。
银七的声音从面板旁的扩音口传出:“不怎么样。”
他嘴上这么说,但原本显得十分烦躁的尾巴摆动却变得轻快起来。
“我会想办法拜托沈教授,让你早点出来,”谢砚说,“我很想你。你以后不要再随便离——”
他没说完,被银七打断:“叫得那么客气,他不是你爸吗?”
谢砚愣了愣,小心翼翼地看了沈聿一眼。
沈聿只是笑了笑。
“唔……”谢砚不好意思似的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然后说道,“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会让你出来的。我刚才还没说完呢,你以后不许再丢下我乱跑了。”
银七只是听着,并不吭声。
他无疑已经意识到,沈聿也在旁听。
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谢砚对此很满意,继续说道:“我已经把你失踪的事情上报到融管局了,所以如果你离开这里,就会被他们抓走,送回保护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威胁我?”银七不屑一顾,“融管局那些酒囊饭袋,也不见得能抓得了我。我真的想走,没人留得住。”
“你先看看自己现在的处境吧,那么厉害,不还是被关着了,”谢砚沉下脸来,“你再气我,就在这儿被关一辈子吧!”
沈聿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情绪起伏,显得饶有兴致。
银七朝着扩音器的方向甩了一眼,转过身走向房间的另一侧,不再理会他。
“我现在就去举报你,”谢砚气恼地说道,“祝灵马上就会过来,你做好准备吧!你不见得是她的对手。”
银七只是抖了抖耳朵。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过得很舒服,所以无所谓?”谢砚继续威胁,“小心我把你房间的电都停了,到时候什么也干不了,看你还能不能那么嚣张。”
银七依旧不为所动。
谢砚沉着脸,转向沈聿,轻声说道:“我不跟他说了。”
沈聿又按了一下按钮,通话中断了。
“要把电都关了吗?”他问谢砚。
“……不是,我说气话,”谢砚有些懊恼的样子,“不过……关就关吧。我看他也没那么想和我待在一起。”
沈聿幽幽叹了口气,用一种极为无奈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转身问道:“还想再进去看看吗?”
“里面还有什么?”谢砚问。
“一些基础设施,包括……手术室,”沈聿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明天也过来吧。”
“来做什么?”谢砚不解。
“明天会有一台手术,”沈聿转过头,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小絮,你荒废学业太久了,到时候过来参观一下,就当是巩固知识。”
谢砚愣住。
“不愿意?”沈聿问。
谢砚咬住了下唇:“我……”
“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做心理建设?可以,不急的,那就下次,”沈聿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什么时候做好准备,愿意正式参与的那一天,谢昭野就能拥有自由了。”
他又朝谢砚笑了笑:“我对你永远有耐心。”
桃白百
沈聿:现在的人,养条狗伺候得和亲爹似的。你们对自己的父母有那么好吗?!
89.选择权
第二天中午,在约定好的时间,谢砚骑着玄风出现在了入口。
沈聿见到他后露出了十分欣慰的笑容。
谢砚显得有些紧张,下马后整个人显而易见的拘谨。
沈聿领着他往里走,感叹道:“为了他,你还真是什么都愿意做。”
“……不是的,”谢砚说,“不全是因为他。”
沈聿侧过头看他一眼。
“我一直觉得奇怪,你对我未免有点……太好了。”谢砚声音干涩,显得有些难以启齿,“就算我是你的……但这和普通意义上的家人还是不太一样的吧?你却一直以来都那么纵容我……”谢砚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一般问道,“为什么呢?”
他发自真心地想要知道答案。
程述在那封邮件里告诉他,沈聿与融管局高层勾结,多年来,从保护区不知不觉地带走了大量的兽化种。
这让谢砚很自然地猜到了最近所有骚乱的根源。
从任何层面上,沈聿和他背后的利益集团都不会希望兽化种和人类实现真正的“融合”。
不仅是出自对兽化种发自内心的鄙夷,更为了切身的利益。
随着融合法案步步推进,越来越多的兽化种走出保护区。人们逐渐对他们产生认同,他们未来或许会拥有与普通人相同的权利。
留给那条黑色利益链的可操作空间,也就变得越来越小。
所以他们人为的引发事件,点燃恐惧,煽动排斥,再顺便制造出几个“货源”。
这一切原本非常顺利。
可自己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却一直没完没了地搅和,属实碍眼。
沈聿骨子里如此冷酷无情的人,不仅没有视他为眼中钉,反而对他处处纵容。
这太不理智,谢砚不能理解。
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与世俗意义上真正的父子,天差地别。
沈聿沉默了会儿,终于开口时,脸上浮现出些许怀念:“在知道我们的关系之前,我就觉得你是无比出色、近乎完美的造物。聪明又漂亮,远胜普通孩子的机敏,相较之下,那个和你一同诞生的小畜生简直蠢笨如猪。我那时候还很年轻,从来没有考虑过婚姻或者孩子,甚至会觉得那有点累赘……当我无意中看见了老师的秘密文件,在惊讶过后,我感受到无比强烈的、几乎要晕眩的喜悦。”
他看向谢砚:“上天赐给我了一份最美好的礼物。”
“……”
“你从那时候起,就很懂得如何讨人喜欢,”沈聿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发自真心地盼着你能平安快乐地长大,但却……”他顿了顿,摇头道,“我一直很后悔。”
“……后悔什么?”谢砚问。
沈聿没有回答,陷入了沉默。
谢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踟蹰片刻后鼓起勇气问道:“当初实验室的火灾和你有关,是吗?”
沈聿停下了脚步。
“……那不是我的本意,”他说,“我不知道你临时休假,没有去幼儿园。如果预料到会伤害你,我绝对不会那么做。”
“……”
“我只是想给老师添点小麻烦,”沈聿显得唏嘘又落寞,“作为他赶走我的报复。我那时并不知道自己随手制作出的烈火会有那么大的威力,让那些兽化种彻底发狂,甚至引发火灾。”
谢砚说不出话。
“我也没想要害他,”沈聿叹了口气,“因为懊悔,我逃避了很久,当终于回过神来,你已经被福利系统接管,不知被送去了哪里。好不容易找到,你却遗忘了一切,看我的眼神里满是防备。”
谢砚后知后觉,沈聿不断地对他重复着“不会伤害你”,其实不过是一种出于愧疚的自我安抚。
无论是否出自本意,他所造成的伤害早已贯穿自己一生,无法磨灭。
“……恨我吗?”沈聿问。
谢砚摇了摇头。
他想,自己此刻心中那些复杂的情绪,应该很难被粗暴地归纳为恨意。
“爸,”他轻声说道,“能别再做这些事了吗?”
沈聿愣了愣,轻笑出声,摇头道:“傻孩子。”
然后他向着前方示意:“手术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在手术开始之前,沈聿主动问他,要不要去看银七一眼。
谢砚在犹豫过后拒绝了。
面对沈聿探究的视线,他只说“今天以后有的是时间”。
“也是,”沈聿笑道,“我会拜托融管局的人,为他配一个新的项圈。”
谢砚没有回话。
他的情绪显而易见的低落。
尤其是在发现被带进手术室的是白戍以后。
“他不会死的,”沈聿安抚他,“客户需要的只是一个肾脏。”
他说着,拿起面前的茶壶,非常悠闲地为谢砚倒上了一杯。
面前的茶几上除了茶具,还放着摆盘精致的水果和一些点心。配上沙发和电视屏幕,仿佛他们接下来要收看的是一场联欢晚会。
谢砚拿起茶杯,只浅浅地抿了一口,显得心不在焉。
他心中其实有些庆幸,沈聿并没有丧心病狂到把他带进手术室。
只让他坐在屏幕前观看即将发生的一切,也不知算不算是一种扭曲的体贴。
十几分钟之前,活生生的白戍刚从谢砚面前走过。
他被人牵着,面无表情,一脸麻木,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并且毫不在乎。
现在,他已经赤裸地躺在手术台上,在麻醉剂的作用下彻底地陷入了昏迷。
画面中的外科医生非常熟练地进行着手术前的准备工作。
谢砚能听到手术室的声音。
那两个男人在交谈,聊着午饭的菜色,争论某一道荤菜里到底是不是该加那么多糖。
听起来无比轻松。
谢砚紧握着茶杯的手指指尖发白,低下头去,看向杯中淡黄色的茶水。
“是觉得不忍心?还是依旧在想着我刚才告诉你的事?”沈聿问。
“我在想,我到底为什么会坐在这里,”谢砚说,“……等我离开这个牧场,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小絮,”沈聿语重心长,“我是为你好。”
谢砚笑了起来:“……我经常听到别人抱怨父母总爱对自己说这句话,以前不是很能明白他们为什么生气。”
“现在觉得果然不中听,是吗?”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谢砚说,“若是我一直胡闹下去,总有一天,连你也保不住我。为了杜绝后患,最好的方法,就是逼迫我加入。”
沈聿笑道:“只要不涉及到那个家伙,你真是让我骄傲又欣慰。”
对话间,手术室的外科医生对着屏幕做了两个手势。
“准备工作都好了,”沈聿朝着前方示意,“按那里可以通话,去告诉他们,可以开始。”
谢砚没动,只是低下头,闭起了眼。
沈聿没有立刻催促,屏幕那头的人迟迟等不到信号,显得有些疑惑,又比划了两下。
又静了几秒,沈聿把手搭在了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推了推:“去吧。”
谢砚仰头一口气喝完了茶杯中温热的茶水,然后站起身来。
可走到了按键前,又不动了。
“……拖延这一时半会儿,有什么意义呢?”沈聿问。
谢砚心想,这可不一定。
沈聿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许:“小絮。”
谢砚缓慢地抬起手,指尖落在按键上方。
只要按下,再开口,外科医生就会用手术刀打开白戍的身体,取出他鲜活的器官。
就在他的手缓慢下落的同时,房间里明亮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当沈聿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伴随着不自然地电流声响,整个空间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消失的不只光线,还有原本从音箱中传来的手术室的声响。
声与光突然消失,这个深埋在地下的空间里,所有人都仿佛瞬间被剥夺了听力与视觉。
谢砚却并不感到惊慌。
他在一片漆黑中睁开了紧闭许久的双眼,长舒了一口气。
身后不远处传来了沈聿的声音。
“……你做了什么?”
谢砚不动声色地向外移动,可惜,在他摸索到房门口之前,就听到了大门被关闭的声音。
对这个空间,沈聿终归是比他熟悉太多。
“这不是一个好主意,”沈聿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冷静,“失去电力,通风系统停止工作,很快,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因为缺氧而陷入窒息。包括你想拯救的那些。”
“我想救你。”谢砚说。
沈聿叹了口气:“你还是不明白吗?我做的这一切,让人类多了一条生路。如果不是受那些教条所限,本来还可以拯救更多的人。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因为迟迟等不到供体而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吗?”
面对谢砚的沉默,他继续说道:“你心里是有答案的。如果有需要,你也会选择用别人的心脏去救谢昭野,不是吗?”
“……对,”谢砚说,“我会救他。”
如果有一天,银七真的生命垂危,而又有一颗现成的心脏可以随时取用,他可能真的会放弃原则与良知,哪怕会夺走另一个人的生命,哪怕下半生都要背负着负疚感而活,也做不到理智地拒绝。
“你说得对,人性就是自私的,根本经不起考验,”他说,“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阻止你。根本不该有人拥有这样的选择权。”
话语的尾音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掩盖。
“砰”地一声,伴随着震动,让谢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本能地扶住了墙壁。
即使已经提前习惯黑暗,漆黑的环境下,他依旧只能看见一个极为朦胧的轮廓。
他为此长舒了一口气。
桃白百
明天完结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