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知道了
弹着弹着小曲突然开始掉眼泪,又转成泣不成声的小乐师把众人吓了一跳,纷纷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还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了,若是舍不得离开,没地方可住,可在他们这儿安家住下去。
这回收到的打赏也尤为多。
等商云踱红着眼睛坐船离开了,送出城门的百姓们才忽然发现原来这几天给他们弹曲子的竟然是位仙人。
“仙人……不都是高高在上的吗?”
“仙人也会哭鼻子吗?”
“仙人……仙人也是人呀!”
“是人都会遇到难处吧?”
都难哭了呀。
“可惜咱们也帮不上忙……”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不知道他们其实已经帮了商云踱的大忙。
飞船上,商云踱坐在椅子上仰头盯着裴玠的脸,眼睛还一直湿润润的。
裴玠好笑:“你哭什么?”
商云踱哽了一下,有些语无伦次:“我,就是,太久没看见你了……还有突然能看见了,高兴……高兴的泪水……”
其实也不算突然,这些天他们已经有预感了,只是听着他压不住的抽噎声,裴玠忍了忍,没忍住,一下笑出声来。
真没见过比商云踱更爱哭的。
商云踱可怜巴巴地看他。
裴玠擦了擦他的脸,松开他脸颊,“好了好了,眼睛没事。”
商云踱:“嗯。”
裴玠:“看东西和以前一样吗?”
商云踱摇摇头又点点头,“太远还有点儿看不清,近能看清,能看到那边的山头。”
他给裴玠指指,“树上面有个鸟窝。”
裴玠:“……”
那已经是筑基期正常的视力了。
见裴玠没说话,商云踱挪挪椅子,将脸贴到裴玠肚子上,环着他的腰撒娇,“前辈,我再看看你,我好久没看见你了,我好想你呀。”
裴玠:“……”
明明天天能见到,每天都是同吃同住的。
“挪挪。”
“嗯!”
商云踱让出一大半位置给裴玠,等裴玠坐下了,才紧紧贴过来挨着抱着,靠一会儿就要侧头看裴玠一会儿,靠回来,再看一下。
裴玠:“要不然你坐我对面去?”
商云踱:“不,我要挨着你。”
裴玠:“那就好好坐着。”
商云踱:“哦。”
贴好了,他又抓起裴玠的手又看又捏,裴玠抽了一下没抽动,商云踱还拉近了亲了一下。
裴玠:“……”
商云踱还嫌不够,撑起来,双腿跨到他腰侧,手按到他头两侧的椅背上,睫毛未干的眼睛水汪汪地盯着他,煽情道:“前辈,你不知道失而复得我有多高兴。”
裴玠:“……”
不,知道了,他很知道了。
商云踱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盯得裴玠一阵不自在,“要双修吗?”
“嗯?”商云踱摇摇头,“不,我要仔细看看你。”
裴玠:“……”
行吧,看吧。
他干脆闭上眼睛,随便商云踱怎么看。
商云踱真就盯个没完,觉得他哪儿都好看,不想理人的模样都这么好看。
想亲亲。
吻落下来,裴玠叹气,“不是不想双修吗?”
商云踱:“就想亲亲。”
裴玠:“好,亲,还想亲哪儿?”
当然是哪儿都想亲。
片刻后,飞船停到一处地势还算平整的山腰。
半晌后,商云踱枕着裴玠的胸口,平息着心跳。
“别摸了,闭上眼,睡觉。”裴玠将他在胸口伤痕处摸索个没完的手指打开。
商云踱:“我不睡,万一睡着再醒过来又看不见了怎么办?”
裴玠:“那你就继续弹琴卖艺。”
商云踱:“……”
他侧过脑袋在裴玠胸口轻咬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和先前咬的交叠在一起。
“哥哥……”
裴玠轻抖了下,问:“还想再来?”
商云踱摇摇头:“我想看看你背上的伤。”
先前裴玠一直不肯翻身给他看。
但胸口的疤泛着不正常的淤红,他想知道后背是不是也变成这样了。
裴玠沉默了一瞬,“看了也不能怎么样。”
商云踱:“不能治吗?”
裴玠摸摸他头发。
商云踱:“灵犀甲丹也不行吗?”
裴玠想了想,还是解释道:“那天我所受的伤是致命伤,若我是普通筑基期,本该死的。”
商云踱霍然坐起来。
裴玠将毯子拽回来,“没死,只是需要时间恢复而已。”
商云踱:“可是……”
裴玠的经脉明明是没有问题的,根本不像受了重伤。
他们刚刚双修完,为什么他察觉不到裴玠有什么异常,又偏偏只有旧伤口难以愈合。
这到底是什么怪病啊?
“没法治吗?”
裴玠:“有。”
商云踱:“……要金丹期?”
裴玠:“嗯。”
商云踱:“那我现在去炼丹。”
裴玠拽住他,“用不着那么急,先弹首曲子给我听吧,曲子也能缓解疼痛。”
商云踱:“很疼吗?”
裴玠:“不算,习惯了。”
商云踱披上衣服抱来琴,给裴玠掖掖毯子,“那你想听什么?”
裴玠:“什么都行。”
商云踱想了想,将曲谱上裴玠爱听的都弹了一遍。
他能看到隐隐的光点在裴玠身上闪烁,零星地飘进他的琴,他的身体。
窗外的树木,林间的鸟儿,也一闪一闪的,甚至有只藏在地下啃树根的什么鼠也从洞口探出头,四处找着声音来源。
他们的飞船是隐身的,它们自然看不见,只疑惑地望着声音的方向,隔窗和商云踱对视着。
像刚刚复明时看到的一双又一双的眼睛。
商云踱:“我想起一首歌。”
“嗯?”
商云踱轻轻唱起来,“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裴玠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问道:“因为那些药吗?”
商云踱:“嗯,也不是……我就是忽然想……天生地长的灵草灵植真的就只属于有灵根的修仙者吗?没有灵根就没有价值吗?如果这样,那世界只有修仙者不就好了?可你看,普通人远比修士多,普通草木原本灵草多,没灵根的动物也比妖兽妖修要多,世界是属于所有生灵的,既然属于所有生灵,既然那些药草对所有生灵都管用,凭什么就只能修仙者来用呢?”
“当然也不是弱就是正义,强者凭实力得到更多,这当然合理,但再合理也不该占尽好处,什么都不给别人留吧?我知道很多宗门和很多散修以很低的价格从普通人手里收走灵石和灵草……”他顿了顿,低头看看还抱在怀里的琴,“当然我也这么干了……”
裴玠失笑,“不算,你没还价。”
“……”商云踱挠挠头:“可我没觉得反正这些东西留给普通人就是浪费,何况浪费又怎么样呢?难道在修仙者手里就算有用吗?什么算有用?他们买走就能飞升吗?飞升不了吧?就算能飞升……他们飞升了又对这个世界对芸芸大众有什么好处啊!”
远的不说,灵犀族被囚禁,整个灵犀谷其他生灵也受尽牵连,灵犀王自爆,谷内所有动物植物全跟着陪葬了。
四方城普通人住自己家还要每年交灵石,为了灵石十几岁就要去当矿工,整个青壮年都浪费在矿洞里,可采到的灵石根本不属于他们。
还有无忧城,混乱简直莫名其妙,有恩怨就不能换个地方打吗,城里普通人招谁惹谁了?
他们走过了妖族,走过了不少人类城镇,乱各有各的因,不乱的全是因为本地有大宗门坐镇。
往好了说,那叫有大宗门保护,往难听了说,那是城内的普通人和低阶修行者被大宗门圈起来压迫。
听着他的抱怨,裴玠笑了笑:“嗯,说得不错。”
商云踱:“是吧!既然他们拿走了灵石灵草,至少给别人留些好处,留些希望吧?这是个修仙世界啊!这世上有那么多灵草灵药,凭什么只有修仙者长命百岁,还要千岁万岁,要结丹飞升,而普通人却要因为一点儿普通的伤就残疾丧命?这不对,至少在有法术的世界这是不对的,到底什么是仙?修的又是什么仙?既然想要飞升登仙,为什么不能对普通人多些怜悯呢?他们又没有妨碍谁修炼。”
裴玠沉默地听他说完,坐起来摸了摸商云踱的脸。
商云踱挪近点儿,挨着他。
裴玠:“有时候我觉得你一点儿也不适合修仙,有时候又觉得你才适合修仙。”
商云踱:“啊?”
裴玠:“你想帮凡人吗?”
商云踱点点头,但其实他又不知道怎么帮。
这么大的修仙界,而他只是个筑基。
裴玠:“那就做吧。”
商云踱:“你不觉得我自不量力吗?”
裴玠:“你不是在尽己所能了吗?”
商云踱愣了愣,莫名脸红起来,“我是为了给自己治眼睛才,才……”
裴玠:“那又如何?不是更好?”
商云踱一想,也对,他总不能把自己一键删除了,“嘿嘿,会不会耽误你修炼?”
他总觉得从灵犀谷出来后,裴玠似乎就不那么急着修炼了。
裴玠:“不会。你打扰不到我,何况你本来也该练琴,怎么练都是练,修行没有定式,顺心而为就好了。”
商云踱这就放心了,有些羞赧道:“你不觉得我幼稚就好。”
裴玠:“做自己认为对的事算什么幼稚?认不认可是一回事,自己做不到就去诋毁别人才叫幼稚。”
商云踱:“……”
他呆呆地看着裴玠,默默将裴玠说的话重复一遍,星星眼道:“前辈!你好帅啊!”
裴玠:“……”
他将前两日买的医书扔给商云踱,“折角那页,你试试能不能炼成丹药。”
商云踱接过来,是治风寒的药方。
裴玠:“药方没问题,若你想改良药效,可以添一两种固本培元,增强精气的灵草进去,想不到加什么,就先尝试研究这些药草的药性,将它们的药效激发出来。”
商云踱懵懵地看完药方,又仰头看裴玠,“前辈,你前些日子就想让我炼这个了?”
裴玠倒没否认。
只是药方上的药草全是普通草药,商云踱只有神识辅助,炼丹主要还是依赖灵力判断淬炼药液和成丹时机,突然去学普通药草,说不定会让他为难。
若是商云踱依旧看不见,他是准备等商云踱炼丹遇到瓶颈时,拿给他调剂心情用的。
有他看着,只是炼制的话,应当比其他丹药容易得多。
至于现在嘛……
商云踱:“前辈,你好懂我!”
裴玠不置可否,“等到下一个城镇,你可以先买些药草试试看。”
商云踱:“嗯!”
入秋入冬,治疗风寒的药一定比治疗外伤的更紧缺。
另外,因为失明一直没炼的功法也要补,他也要尽快提升修为才行,至少遇到金丹期之下要有能力保命才行。
从妖族那边偷学来的一些招式和想法也要尝试。
商云踱的生活愈加充实起来。
还有,不能落下的灵犀甲丹。
失明时他试过一次淬炼灵犀甲丹所需的药液,大多都不难,只是相互融合时很麻烦,他一直找不准时机,怕将药草浪费光,没再多炼,现在能看见了,他可以再找找相似的药方,多试试找找感觉。
家务也要接手回来,好让他家前辈心无旁骛地修炼。
赶路途中,被放出来的灵犀兽卧在甲板上看他跑来跑去,飞上飞下,没多久,船上就飘起了食物的香味儿,屋檐下也挂上了需要风干的灵草,它们的食盆里新添了果子,榻旁的小几上也摆上了新榨的果汁和刚泡的茶。
裴玠默默喝了两口果汁,又喝了一杯茶漱口,看着风风火火忙忙碌碌的商云踱,心想总算是彻底恢复精神了。
作者有话说:
云朵:复明了也要卖艺!
前辈:我就知道你适合逍遥宗
注: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袁枚《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