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茶宴
“宴饮后留来纪念的碑文?”商云踱兴致陡增,催促道:“念念,念念!”
楼登阁匆匆看了一遍,再从头细看,“不急不急,我也只能看懂大致意思,开头这几个字是一种碑文格式,这个字大约等同现在的碑字,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文体,这一行凑在一起,就是一种事件后记录专用的文体……”
商云踱懂了,大概类似词牌名,但意思比较固定,还没词牌名那么宽泛。
楼登阁继续往下指:“这写的是某年某月某日……哦,这种计时法应当比分界更早,更早之时古修士对时间认知更为宽泛,也许是因为他们寿命更长,不太纪年。”
裴玠闻言点点头。
修士们入定闭关,常常以年、十年甚至百年为单位,上古之时更是不知岁月,没什么时间观念。
人族如此,妖族更是如此,许多妖族睡一觉再清醒时身上青苔遍布,犹如小山。
特殊的妖兽入梦而亡,留下的遗体还会石化真变成山川,有些妖兽所化的躯体就是一片小世界。
楼登阁已经继续往下念,跳过不认识的字,一张拓片能认小半或大半,念完一张,便掏一摞书和笔记出来,边翻书边找对应的字,还给商云踱讲不同字如何演变,再倒推哪些字可能是什么,商云踱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没多久,他和裴玠便换了位置,换成楼登阁和裴玠一起反推那些字,商云踱给他们做饭吃。
香味在山洞附近飘荡,第一篇也破译得差不多了。
记录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写碑文的主人采灵草以灵泉之水酿了美酒,邀请好友来品尝,来客们也纷纷取出自己所带的美酒佳酿,探讨争吵酿酒之法,最终投票选出十种公认的佳酿,其中又有三种实在好喝,且酿造并不困难,于是决定刻碑记录这三种美酒所需之物,酿造之法,又记录了提供酒方的是谁,刻碑的是谁,参与的谁。
三人对那三种美酒的酒方都很好奇,然而上面记载所需的甘泉、灵谷,做酒引的灵草,他们听都没听过,到底什么都靠猜。
唯一能确定到现在还有的一种香草根,也是只能在拍卖行才有可能见到的东西。
这些在碑文中叫作“俱是常见之物”,请见到碑文的有缘之人自行采之酿之以作品尝,来评一评这三味的排序是否与他们一样。
商云踱叹道:“可惜,咱们是参与不了投票游戏了。”
裴玠和楼登阁全笑起来。
商云踱:“他们的酒没了,来喝我准备的果汁和茶吧!应有尽有,保证好喝!”
他储备的饮品可是很丰富的,有在各处买的,有自己晒的,正经的茶、药茶、灵草茶、果茶都有,还有专门为榨汁储备的各类果子,甚至酒也有好几种,他不怎么爱喝,都是买来做菜或配果汁的,兴致来了,就全拿出来,和他做的各类菜摆了一大桌。
商云踱:“虽然人少,咱们也算宴席了!”
楼登阁说了一下午话,早就口干舌燥了,过来尝商云踱的茶,有要冷着喝的,有要趁热喝的,一种一种品过来,竟然真的各具风味,相当不错。
他顺势夸道:“我看你的茶宴也不比酒宴差。”
商云踱给他们递肉串:“那你写一篇茶宴文章刻成碑,就按他们的格式写,等个千百年的,再看到的人肯定也不知道我的茶是怎么做的,嗯!就写这个!”
他指指楼登阁面前的一杯热茶,“虽是凡草,但芳香沁鼻明眸清神,不写名字,让他们猜去吧!”
他突然来了灵感,“说不定看到的人还以为这种草就长在秘境内,怎么找也找不到,终于,有一天在某个凡人小药铺找到了,哦,原来说的是明眸草啊!”他一拍桌子,“算不算隔着时空和后来人击掌成功?”
楼登阁开怀大笑:“算!我每次破译出一个难字,看懂一册古籍就是这种感觉!”
商云踱伸手,“击掌!”
楼登阁笑哈哈与他击掌,击掌后更加想笑,怎么喝茶还喝出醉酒的架势了?
商云踱啃肉啃得喷香,还不断给裴玠剥虾吃。
古原秘境内的虾,真是鲜甜没的说!好吃!
裴玠竟也心情不错地问他:“若是击不上掌呢?”
“嗯?”商云踱怔了下,笑道:“击不上就击不上嘛,趁机让他们知道咱们吃得很快乐就行啦!”
他开始怂恿裴玠写文章:“我们也刻一篇吧,品茶赏古碑,翻译者楼道友,刻碑写文章者前辈,沏茶者我,做菜者我,剥虾者我,需要的话,弹琴者也可以是我!”
裴玠笑起来。
他只是瞎说着玩,不想酒足饭饱后,裴玠竟然真写了一篇长诗,一篇他看都不大看得懂的长诗,有好多他不认识的字,还直接挥剑刻在了他们住的山洞内,楼登阁直夸好,也不知是不是真心的,商云踱仰着头在充满文化气息的洞内又读了好几遍,大意他懂了。
真是记录他们今天如何品析古碑文,叹美酒不复,韶华易逝,虽然美酒没法和后人分享,后人也没法尝到前人的美食,但此时此刻与朋友一起畅饮吃喝的乐趣与古人、后人没什么不同。
商云踱总结道:“所以,修士不是永恒的,碑文也不是永恒的,唯有这种快乐才是永恒的!”
裴玠听完笑了好一会儿。
商云踱:“不对吗?我上学时候语文成绩还可以的。”
裴玠:“对。”
沧海桑田,不过一梦,曾经的辉煌,终成土灰,以为不灭的,也终会湮灭,曾为常见之物的酿酒灵草濒临绝迹,拥有圣族血脉的灵犀族几近灭绝,修士追求的长生犹如梦幻,亘古长存的,不过是在不同生命间流转的悲欢爱恨。
裴玠道:“你比你师父更适合逍遥宗。”
商云踱愣了下,师父?回忆了下才想起来确实有个没见过面的牌位师父,想起裴玠认得他,商云踱放下笔,问道:“他不适合逍遥宗吗?”
裴玠:“嗯,倔且固执,没你通透。”
商云踱默默想了下他师父的尊号,一执道人,听上去就很执拗,“师姐说师父很温柔的。”
裴玠也默默想了下记忆中被废了修为还编着曲子骂人的一执,“大概是养徒弟养转性了。”
商云踱下意识想起诸多女儿奴,比如他爸,小时候跟他说话和跟他姐说话都不是一个腔调,“嗯,师姐是女孩子嘛,一看小时候就乖巧可爱。”
裴玠默默看了他一眼,商云踱被裴玠饱含深意的眼神看得发毛。
???
什么意思?
裴玠收回目光,心想不乖巧可爱也很磨炼师父,自从开始带商云踱,他的脾气比千年前可好太多了。
“……”
总不能是因为年纪大了吧?
商云踱不明所以,警惕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如果我也乖巧可爱就更好了?我不可爱吗?我至少活泼可爱吧?”
裴玠深呼吸:“抄你的诗吧。”
商云踱:“……”
钻研了一晚上的楼登阁第二天精神奕奕地给他们翻译了第二篇碑文,还婉转地吐槽了商云踱将那些拓片都弄乱了——
“我用了半晚时间重新排序了一下,要不然还能再译一篇。”
商云踱:“……”
他拿到时候就是乱的!
谁知道赔偿他的妖修们有没有翻过,或者那几个去拓碑文的筑基压根儿就没好好排序呢?
商云踱:“这篇写的什么?也是宴饮吗?”
楼登阁:“不错,这次是比剑。”
商云踱:“……”
他们好闲啊!!
事实证明,他还是吐槽早了,还能更闲。
喝酒刻碑、赏花刻碑、赏月刻碑、比剑刻碑、玩游戏刻碑……
除了记叙文似的碑文,他们还写诗词歌赋,编行酒令,写长篇议论文。
好处是史料丰富,且确定了他们的宗门确实是逍遥宗,商云踱一口气知道了逍遥宗的十种写法。
坏处是,提及的什么地名、人名、灵草、法宝,他们几乎都没听过。
但从名字猜测,来逍遥宗参加聚会的有人族,也有妖族。
且只从碑文看,完全看不出来什么种族争论,不知是因为逍遥宗本身包容,还是在那时区分并不那么明显,他们集中争论,反复提及的全是飞升之道。
有两块残碑的核心问题都是修仙等不等同修灵,该不该以灵修为主,作者作为逍遥宗弟子立场鲜明,全不认同,大斥以灵修走捷径是本末倒置,以术覆道,动摇修行本性,若千年万年之后,世间灵气枯竭,修行当以何为术?修行就该修逍遥之心。
但什么是逍遥,连逍遥宗内部都没一个所有人都能认同的说法,几乎每篇碑文都有相关的论述,还有专门争论这个的,甚至逍遥宗弟子之间关于逍遥定义的矛盾比人与妖的差别还大,流派纷争之多,足以管中窥豹。
商云踱心想难怪后来逍遥宗散了摊子,连个固定的山门都没了。
而更大的论题,什么是仙,更是写得云山雾绕,楼登阁念得磕绊,他听得发懵。
不过好歹他弄懂了逍遥宗不再重立山门的原因,最主要的核心问题就是没有哪一支能服众,另一大现实原因,则是逍遥宗有近半弟子来自妖族。
距离分界时期最近的一块儿碑就写了搬走的逍遥宗不再是逍遥宗,也没人能代表真正的逍遥宗,于是众弟子决定,只要心向逍遥之道,便是逍遥宗弟子,但不再另立山门,作者醉酒感伤之下刻了这块儿碑,感叹之后恐怕再也不会有这样赏月论道的聚会了。
商云踱深深震撼着。
将楼登阁、裴玠合力翻译完贴到墙上的碑文看了又看,扫过那句不过随意而提,混在大量争辩中的“世无无尽之资,凡千载万年,灵气尽时,何以为术,尊何为道”反复看了好几遍。
以灵气修炼是术,那什么才是道呢?
作者有话说:
云朵:头好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