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夏雨
从入定中醒来,裴玠先听见了朦胧的雨声。
天将亮未亮,算算时间,商云踱应该快要到了,不知会不会淋雨。
若是大雨,八成会躲,但这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按照商云踱的性格,说不定还会故意淋一淋。
听着雨声,裴玠莫名觉得有些想休息。
印象中太元宗雨似乎不多,但总在下雪。
他的洞府有漫长的冬季,落雪无声,若不用灵力注意,转眼便是一片苍茫的白,清冷寒寂。
一个人时他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好,越清静越自在,习惯了两个人,竟然会觉得有些太静了。
他在石室走了一圈,四周全是商云踱摆的东西,看到椅子都能想起商云踱坐在那儿乐淘淘跟他说话的模样。
裴玠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灵茶,又拿起商云踱上次没看完的丹书,书页边角,还有商云踱至今依旧谈不上好看的字迹,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地做着批注,想到哪儿写哪儿,思路天马行空,写不下了还夹张纸进去。
丹方他没什么兴趣,倒是商云踱胡思乱想对药草的批注很有意思。
商云踱爱把不熟的草药介绍或撕下来,或抄录下来,夹到丹方旁,还纠正人家的记录——
书页上写,十年份为宜,茎长两尺,根部入药,味苦。
他批注:十年份根本长不到两尺,加上叶子也增高不到两尺,骗子。
又写:嫩须苦,老根有一点辛臭味,不能生吃,有毒,舌头会麻,呕。
更小的字写:苦莲藤可解毒,待考证。
不知是翻书看来的,还是听谁说的。
还画着不知所谓,似乎是表达愤怒的几笔,像画又不像画,看得可乐。
雨声似乎变小了些,裴玠呡了口茶,继续翻页,即将翻过去时,心头忽然浮现出一丝警觉。
不对劲。
多年斗法经验和多次生死危机留下的潜意识警告他现在似乎放松过了头。
雨声。
裴玠忽地放出神识,外面根本没有下雨!
瞬间他便抓住了不知何时坐在远处树杈上抱着琴正弹的商云踱。
被抓到了,雨声随琴而止,商云踱收起琴笑得前仰后合,像只偷到了果子的野猴。
他大笑着跑过来,得意道:“前辈!你是不是也被我骗到了?”
裴玠:“……”
难怪雨声中没有一丝杀气。
裴玠负手看他,商云踱冲进来,却是抱住他便亲,裴玠被他亲没了脾气,问道:“你什么时候到的?”
商云踱:“有一会儿了!嘿嘿,我要趁着天亮前骗你,若是天彻底亮了,你肯定就发现了。”
裴玠:“……呵。”
还真是煞费苦心。
裴玠:“新琢磨出来的曲子?”
商云踱一副求夸奖的模样:“嗯!厉不厉害!我试验了好多遍才觉得能骗过你。”
裴玠又好笑又无语。
但能让商云踱人到了还不进来,耐着性子在外面等,非要在他这儿试试看,可见傻小子的满意与信心。
这曲子并非幻术,也并非毫无破绽,商云踱说得没错,只要稍加留心,太阳一出来,晴天的日光稍稍照进来,他就会识破根本没有下雨。
不,哪怕太阳没出来,破绽也很多,空气的味道不对,湿度不对,甚至雨声也太干净了些,有些过于像雨了,但他竟然没有察觉,不是注意不到,而是太过松弛了,下意识便忽略了这些。
似乎是听到雨声,便忍不住想要放松想要休息。
“怎么琢磨出来的?”
“就是这个!”商云踱掏出乐谱,笑呵呵给裴玠看,“师姐给我的曲谱,这首里面有一节很像雨声,我就和春雨曲编到一起了!没想到会有这种效果!”
春雨?
裴玠一怔。
他听过商云踱弹过无数遍春雨曲,仔细回忆,刚刚的曲声确实有几分像春雨,他竟然没意识到!
商云踱眉飞色舞,“我本来只觉得这么编好听,你猜怎么样?我晚上弹完,第二天全城人都以为昨夜下雨了!他们还说听着雨声睡得特别香!连金丹期都被我骗过了!哈哈哈!”
所以他才迫不及待想找裴玠试试看。
“没想到连你都骗过了!厉不厉害?”
“……”裴玠顿了顿问:“金丹期?”
商云踱:“嗯!这首曲子特别助眠,有个金丹期长老说他晚上听见雨声,还小憩了一会儿,没想到一觉睡到天都快亮了。”
裴玠:“……”
他打断还在因为小恶作剧开心的商云踱,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曲子不是助眠,是催眠?”
“嗯?”商云踱愣了愣,果断摇头:“不是呀!”
催眠和助眠还是不一样的,这他自己能感觉,而且,“我傍晚在城里重新弹的时候,没人想睡觉呀!”
全是震惊夸他厉害的,小孩子更是仰着头到处找雨,还有忍不住跑到他旁边盯着他弹,被魔术般的琴声惊得目瞪口呆的。
哪里是催眠?
商云踱费解:“前辈,你刚刚被我弹困了吗?”
裴玠:“……”
这倒是没有,只是会变得非常放松。
裴玠若有所思。
看来这首曲子只是能让人放松警惕,连金丹期也不能免疫。
若是借用曲子先麻痹敌人,再突袭……
不,这首曲子能骗过他,还骗了这么久,除了曲子本身如幻似真外,还因为商云踱只是想和他开玩笑,根本没有杀气。
只要露出一丝杀气,他早发现了。
可若是能藏好杀气,先用曲子让人持续放松,耐心等到对方毫无防备时再偷袭,就依旧还有成功的可能。
他能想到十多种杀气很低的偷袭法术,搭配这种琴声,简直如虎添翼。
裴玠不禁想,这是一个筑基期该会的东西吗?
而商云踱竟然还在替曲谱鸣不平,不明白这种好听的曲子为什么要被烧,还是禁曲。
裴玠:“……”
他倒是好奇,这曲子谁弹都能行吗?还是必须用这把琴,或者必须商云踱来弹才行。
这商云踱倒是知道:“是不是必须得我来弹不清楚,但是别的琴不行,骗不到人的。”
而且妖族的曲子不是那么好弹的,只靠两只手根本弹不过来。
裴玠:“你再弹一次。”
商云踱:“嗯?你知道了就不会上当了。”
裴玠:“无妨。”
商云踱坐下重新弹,果然,知道后就只会觉得琴声如雨,却不会误会外面是在下雨了,只是听久了他依旧会不由自主想起雨来,记忆中的雨,想象中的雨,似乎连气氛都变得湿漉漉的。
是因为乐声距离更近了吗?
还是因为他知道是曲子,知道自己在欣赏曲子,反而绕过了“雨”的骗局,对像雨的曲声更不防备了?
有意思。
“再弹一次。”
商云踱茫然地弹了一遍又一遍,“前辈,这曲子有什么问题吗?”
他怎么没听出来?
裴玠:“没有。”
至少这首在商云踱手中,就只是首能让人想起雨天,心情放松,身心愉悦的曲子。
裴玠问:“你能将它和坠梦曲编到一起吗?”
“啊?”商云踱听得一呆,“我试试?”
裴玠:“嗯。”
商云踱抱着琴,才拨了一根弦,马上按住了,惨唧唧道:“可是我现在不想试!”
裴玠:“嗯?”
商云踱放下琴,挨着裴玠贴过来,竖起一根手指:“前辈,我十天就见你一天,就一天!”
哪怕他再喜欢音乐,也没到废寝忘食,不要亲亲的份儿上。
他分得清轻重缓急。
“我回去就想怎么编,下次来就弹给你听,我们先……”商云踱在裴玠脸颊亲了一下,视线又流连到裴玠唇上,“先做点儿别的吧?”
裴玠眼底聚起笑意,先亲他一下,笑问:“做什么?”
商云踱:“两个人一起……”
裴玠:“聊天?好呀。”
商云踱:“……”
裴玠再亲他一下:“不如说说这十天代城主又做了什么新鲜事?”
商云踱哼哼:“那可多多了!”
裴玠凑得更近,唇贴唇问:“哦,说来听听?”
商云踱:“不行,听故事是要掏门票的,你得先陪我双修我才告诉你。”
“哈哈。”裴玠将他推倒,“行呀,你躺下,慢慢说。”
……
入夜真的下起雨。
商云踱不睡,也不起,非拉着他一起趴在被窝里听雨。
商云踱:“我下次也混点儿雷声试试。”
裴玠:“……”
商云踱:“就是雷声要怎么模拟呀,找个鼓?”
裴玠:“夏天才有雷声,春雨、秋雨不用混雷声。”
商云踱:“那夏天弹怎么办?”
裴玠:“用蜃术。”
商云踱想了想:“嗯!前辈,还是你聪明。”
普通的鼓声可混不进他的琴音里,说不定还会弄巧成拙,若是用蜃术,只偷偷幻化一点儿鼓声,似乎好像也能行?
“我还没试过只幻化一种声音呢。不过,应该可以。”王曾经用幻术幻化出流星似的光,既然形可幻化,声音应该也行。
裴玠:“嗯,幻术本就没有定式,声色形味,万物皆可。”
只是一般的幻术都要依托阵法,至少需要一个独特的空间,但商云踱的蜃术显然更接近妖族的天赋型幻术,并不需要布阵。
“我记得有几种鸟妖,也是以声音致幻,若是没灵感,你多听听鸟鸣。”
“嗯。雨好像大了,”商云踱翻过身,将扔在一边的衣服拽过来,解下储物袋,从里面翻出一盘儿零食,“给。”
裴玠盯着他手中的鱼干,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我不吃,你不睡觉了?”
“嗯,我不想睡。”商云踱拉张椅子过来,将盘子放上去,又捣鼓出一碟果子,“只要我不睡,明天就来不了。”
裴玠失笑,“不想走?”
“嗯。”商云踱将裴玠胳膊拉到怀里,哼哼道:“要是天一直不亮就好了……”声音还透着一点儿委屈,“哥哥……”
裴玠滑动的指尖一顿,“嗯?”
商云踱:“要是明天还下雨,我就多留一天好不好?”
“好……”
作者有话说:
云朵:(撒娇)(哼唧)我就知道,你肯定也舍不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