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无稽之谈
商云踱将人一个一个拉过他们看不到的防御阵,每个被他拉过来的人,都紧贴着他的胸膛挤过去往前走。
眼前终于开始出现零碎的光,萤火一般,只能照亮一节手指,一只眼睛,然后,光越来越多,灵石微弱的光能照亮他们一只脚,一条胳膊,和大半张脸。
紧张,恐惧,又无畏。
商云踱在他们脸上看到了因为紧张而失控的细微抽动。
原来害怕和不怕是可以在一张脸上共生的。
窄窄的山洞到了尽头。
没有路了。
商云踱停下,面对十二双或陌生或熟悉的眼睛。
他们眼中的恐惧与决绝也变得更清晰。
没有人是全然不怕死的。
他们朝他僵硬地笑笑,点点头,或坦然,或忐忑,或紧绷,等待着他的号令。
商云踱启动了藏在外面的爆火符。
巨大的爆炸声动摇了防御阵,更惊动了附近的看守。
更多人出去了。
矿洞内只剩下极少开采灵石和依旧坚守岗位在看守的修士。
商云踱取出曜日弓,并不起眼的黄铜弓在微薄的光中显得更加陈旧古朴,他将弓递到排在最前,年龄最大的老者手中。
其实并不算老,大概只有四十多岁,却已头发花白,牙齿都不再齐全的“老人”朝他笑了笑,满是茧子的手握住曜日弓,向身后很轻很轻地说了句:“都别害怕,很快就过去了。”
很快。
他们用自己准备好的锋利石刀割破了手掌。
曜日弓被高高举起,血将弓点亮。
商云踱念着闻非教他的古老咒语,心脏失控地跳。
弓满,箭成。
十一人,还是十一人。
举着手掌,握着石刀,随时准备割破手掌的年轻人被他前方的人用力推开。
这次他不用死了。
他摔坐在地上望着同伴,眼泪忽地涌上来。
商云踱取出旗与琴。
狭小的空间内不足以将巨大的旌旗扬起。
他们已经不用再顾忌会不会被发现,商云踱一拳打到一旁的石墙,灵石碎裂,旌旗摇曳,琴声悠扬。
传说中,坤泽灯是可以许愿的法宝。
但在商云踱看来,曜日弓才是真正用来许愿的法宝。
想要弓箭成型,就必须所有人心愿一致,这样,他们的神魂才能将箭带向同一个地方。
察觉到不对赶回来的修仙者忽地感到一阵奇怪的摇晃。
沉闷近乎无声的摇晃中,他们忽地看见一点红色,红点所到之处,灵气便如火山喷发,山呼海啸一般掀起滔天的飓风,整座山掀翻爆炸。
山石崩摧,防御阵碎裂,赶回的修士们根本来不及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无论修为高低,悉数被喷薄的灵风掀飞。
位于矿脉两端的两座城池警铃大作,地面塌陷,高楼倾倒,墙体断裂。
惊恐尖叫声中,两城修士尽数飞出来,盯着两城之间一片狼藉倾塌,再也没了的起伏的山峦目瞪口呆。
坐镇城中的元婴修士目眦欲裂:“不可能……这不可能!”
没人能不动声色地将整座灵石山炸成这样!!!
“谁?!是谁?!谁做的?!!”
可惜没人能回答。
同样被灵风掀飞的商云踱也只来得及带走落在最后的年轻人。
他压下翻涌的气血,将被碎石擦出一头血的年轻人放下,“你没事吧?”
年轻人盯着眼前的废墟还回不过神来,直到商云踱将丹药塞到他嘴边了,他才赶紧摇摇头,“没事!”
商云踱:“……”
没事什么啊,一头的血,若不是他拽得及时,脑袋都没了。
他都多亏有琴及时挡了一下,即便如此,灵气风浪还是撞得他全身的伤都重新复发。
商云踱也默默吃了几颗丹药,上次见到类似的场面还是在灵犀谷时……
不知这次矿洞内还有多少人活着,多少人已经死了。
他收起似乎短了几寸的覆海旗,伸手接住眼前飘飞如粉尘的灵石碎屑,脑海中依旧回荡着十一人中为首的老者死前最后的声音。
犹如背诵。
也发自肺腑的声音。
“将这里的灵石全都炸成齑粉,一块儿都不要剩。”
商云踱攥紧了手心,原本,他打算至少将他们的尸首回去的,可他没能做到。
“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第二处依旧是闻非选的,可惜灵石矿脉并没在闻非猜测的两处,而是交汇在宗门腹地之内,他们进不去,商云踱也没想贸然进去。
有了第一次经验,商云踱根本就没想再像第一次那样仔细做什么潜入。
无论是他还是闻非,似乎都低估了曜日弓的威力,他们根本就没必要走那么近,只要能找到灵石矿脉的位置就好。
确定好灵石矿脉走势之后,商云踱只挖了个方便藏身的地洞便让送信的年轻人回去,等待新一队到来。
此时正值深夜,他独自坐在自己挖的坑里看手中的旗。
覆海旗果然变短了一截。
那些宗门修士似乎没人注意到他手中的旗,也还没想到他们和问天城有关,如果抓紧时间,说不定在被发现之前,能比预期炸掉更多的灵石矿脉。
只是这次的矿脉比先前的更大,拥有这条矿脉的宗门实力也更强。
不知曜日弓从这里释放,能不能将矿脉核心全部炸毁。
思来想去,商云踱又吞了两粒止痛的丹药,起身再次沿着矿脉方向开始向前挖,一直挖到灵石出现。
“嗯?”
“又有偷灵石的?”
“这些散修可真……什么声音?”
“……钟?”
巨大的钟声响彻夜空,宗门内,深夜被惊醒的弟子们纷纷飞出来望着堪堪卡在他们山门外,悬挂空中,响个不停的大钟。
“???”
“是什么人在斗法吗?”
这法宝也太吵人了点儿吧?!
而且大半夜的选在他们山门前打,真不是在挑衅吗?
果然,执法长老出来了。
看热闹的众弟子连忙相让,然而不等他们跟去看热闹,地下忽然摇动起来。
地动?
“不好!”
同样被钟声震出来的两名元婴长老脸色突变,法宝瞬出,将还没回过神的弟子笼于其内,那些没来得及被法宝护住的弟子们已经断线风筝般被强烈的灵气风浪掀飞吹远,撞得人事不知。
宗门内惊叫声、塌陷声不绝,灵石宝库犹如炸膛的火炉,四面八方炸出窟窿,碎石砖瓦飞得到处都是,亭台楼阁或被殃及,或在地动中塌陷,连宗门最高处的悬塔都歪了几分,悬挂其上的铜铃晃得叮当作响,门内各式法阵闪动不停。
离灵石宝库近的弟子更是倒霉,一个个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又被炸出的碎石砸得抱头鼠窜,一劫未完新劫至,一个个扔出法宝又躲又飞,满宗望去,竟然没一处是全然安稳的!
低阶弟子们一阵后怕,若非提前被钟声惊醒,在睡梦中、入定时忽遭此种变故,即便躲得开乱石也躲不开灵风,挡下了灵风突然之间搞不好也会气乱神惊走火入魔。
难道鸣钟的人和毁坏灵石库的是对手吗?
“竖子!休走!”
不同于弄不清情况,这会儿还回不过神来低阶弟子,两名元婴长老已经发现了变故源头,朝着藏在宗门外,同样受到波及,头顶洞顶被炸飞了的商云踱飞掠而来。
“走!”商云踱卷起地上的尸首,收走净台钟,拽着还发懵的年轻人,以最快速度启动传送令牌。
长刀擦着他们的发丝,刀风切断了商云踱蒙着眼睛的布条,银白的发丝翻飞,七煞离火燃烧着空中如尘的灵石,卷住眼前的刀,商云踱抬头瞪着逼近的两人。
两名元婴期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也猛地一怔。
“妖族?!”
商云踱带着吓呆的年轻人已经没了身影。
两名元婴面面相觑。
“竖瞳?”
“嗯,金色的竖瞳。”
“……”
真的是妖族。
即便有人修炼奇怪的法术将瞳色炼成了金色,也绝不可能将瞳孔炼成竖瞳。
一人道:“可他修为似乎是筑基期?”
另一人摇摇头。
只有化形期才能伪装得如此天衣无缝,甚至许多化形期都做不到离他两个这么近的距离还能掩藏住妖气。
可妖族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又为什么跑到他们宗门来?
他们可不同于分界山附近那些常与妖族打交道的宗门,自从分界以来,就再没和妖族有过什么恩怨瓜葛了。
若是为了盗宝,他们第一时间便将镇宗之宝收走了,宝库似乎也没出现异动。
难道就是为了灵石?
两人望着脚下的废墟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该去问天城吗?
不该冲着空屿来吗?
不去盗法宝,跑他们宗门做什么?!
“先去看看损失吧。”
藏宝库的法宝没有丢失,也没有任何损坏。
但仔细查看过灵石宝库和宗门两处灵石矿脉后,连元婴期也差点儿当场吐血。
一块灵石都没了!!!
妖族想做什么?
妖族到底想做什么?!
妖族潜入人族腹地专毁灵石矿脉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度开始传播。
不过两日,问天城外已经得到了消息。
各宗修士听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妖族?专毁灵石矿脉?无稽之谈!”
妖族怎么过的分界山?
今日不同往日,所有化神期可全在分界山呢,怎么可能放任妖族潜进来?
何况什么将整条灵石矿脉化为齑粉,简直是笑话,除非化神期,谁能无声无息潜入一宗将整个灵石矿脉全毁了?
天下化神期总共就那些,互相谁都瞒不了行踪,再说,他们毁坏灵石矿脉做什么?
修为到了化神期,眼里哪还有什么灵石?
怎么听怎么像假的,假得犹如笑话。
一人笑道:“这不是谁看着问天城内快坚持不住了,故意编个假消息想将咱们引开吧?”
众人大笑。
相比什么妖族跑来人族腹地不寻仇、不盗宝,专毁矿脉,还是这种推测听上去更合理一些。
否则,妖族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到问天城外黑雾开始变薄时来了呢?
总不能是城内那些凡人还和妖族有瓜葛吧?
再说了,谁家宗门没有护灵法阵?
若真叫几个妖修闯进去,还被悄无声息地端了老窝,那便活该被全天下宗门嘲笑,连宗门都守不住,还能守住什么法宝?
几日后,听到自家宗门矿脉也被毁了的元婴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