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补偿
无论外面如何动乱,无尽沙洲深处都只有一片死寂。
这里是生命绝地,是真正的无人区。
位于沙漠深处的地下,更该是深沉死寂的。
可裴玠终于从沉眠中睡醒时,一时都忘了他躺在无尽沙洲的地底。
头顶悬挂着几种发光法器,为了遮光,还吊着几盆藤草。
他似乎睡在沙坑里,沙坑周围也种满了花草植被。
或苦或甜的气味交杂在一起,和墙边的干草、药材散发的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药味儿。
不算难闻,却也谈不上好闻。
本该漆黑死寂的地洞因为这些长势不算太好,却都好好活着的植被衬得有了声色,而趴在他肚子上,发出绵长呼吸声的商云踱,更让不大的地洞里有了生机。
裴玠稍稍动了动,将长满羽毛的翅膀收起来,商云踱依旧一手拿着罗盘,一手抓着本书睡得昏天黑地。
裴玠将书拿过来一瞧,是本阵法书,看笔迹,还是商云踱自己的。
只是一觉未见,商云踱的字迹已经流畅多了,画的图样和笔迹也比以前从容多了。
裴玠摸了摸他的头,将商云踱半盖着脸的头发撩起来,果然看到了满面疲惫。
他捏了捏商云踱的脸,商云踱趴在他肚子上蹭了蹭,松开罗盘抱紧他,又不动了。
裴玠失笑:“你去做什么了,怎么困成这样?”
许久不说话的嗓子有些喑哑,声音也很小,可商云踱一下就抬起头了。
他眯着眼睛带着几分迷茫,抬头看了看裴玠,咕哝了声“前辈”又躺下了。
裴玠好笑,默数了三声,不出所料,商云踱忽得清醒了,猛地跳起来,大叫一声“前辈”扑到他身上。
“你醒了,你醒了!”
裴玠重新被他扑倒:“嗯,醒了。”
商云踱声音已经哽咽了,将脑袋埋到他脸旁,“我以为又在做梦了。”
裴玠:“我睡了很久吗?”
商云踱委委屈屈,哼哼唧唧:“嗯!”
裴玠好笑。
商云踱:“你的伤怎么样,好了吗?怎么把翅膀收起来了?我都是看你翅膀猜你有没有好一点……”
说着,他下意识将裴玠身上盖的毯子掀开,没看到漂亮的羽毛,却看到他熟悉的肌肤。
深眠了十年,裴玠状态显然恢复得不错,没那么苍白了,人也有了血色,皮肤健康而饱满,但胸口、腹部的肌肉线条没以前那么清晰了,倒是比以前显得更柔软。
裴玠最严重时,连脸上都盖上了一层羽毛,整个人快要完全妖化了,之后胸口以上虽然又变回了人,可他已经很久没见裴玠这个状态了。
商云踱一时看呆了,好一会儿没动。
裴玠:“你在看哪儿?”
商云踱唰地一下脸红了。
浓稠的白雾将整个房间笼罩住,另一股气息被完全阻挡在外。
裴玠:“另一个房间是谁,阿百?”
商云踱:“嗯!”
他匆匆忙忙拉毯子重新给裴玠盖上,“阿百最近可以从寄魂木里飘出来一会儿了。”
有空屿这个曾经以鬼修状态修炼到破界的大前辈在,阿百想学如何做个鬼修,简直是遇到了专家级别的教练。
就是空屿很嫌他笨。
现在阿蠢这外号已经被空屿安给阿百了,还时不时喊人家蠢货。
不过自从突发奇想将覆海旗和寄魂木放到一起,并成功让空屿暂时挪去寄魂木内教阿百后,他就清静多了。
有了好学的阿百分担空屿精力,商云踱由衷感到轻松幸福,还专门新开辟了一个够大的新房间给他们用。
但他只能和阿百分享空屿。
没有边界感的空屿也要被他隔绝在外面。
裴玠看着比在分界山时更浓郁,颜色也更白的雾气,笑道:“看来我真的睡了很久。”
商云踱:“嗯!”
裴玠抬手将他拉近,主动亲了商云踱一下。
商云踱脸更热更红,磕磕巴巴问:“这算补偿吗?”
裴玠:“算。”
商云踱:“那再、再亲一下。”
裴玠依言,浅啄一下,又逐渐加深。
商云踱哼哼两声,目光灼灼地盯着裴玠。
裴玠好笑,拉着他躺下来,所有感官,也随着亲吻逐渐醒过来。
白雾翻腾,缠绵又汹涌。
阴冷的地底变得闷热,精心培育的灵植们也被撞得七零八落。
商云踱草草收拾,端了水来,和裴玠一人喝下半壶水才消减了几分淋漓的热气。
商云踱又热腾腾地贴过来,裴玠只扫了扫他身上沾上的沙子,又亲了亲心跳依旧没有平息下来的商云踱。
裴玠问:“这些沙子也是你找来的?”
商云踱:“这儿原本是个沙坑,不过时隔太久远了,没了能补充的珊瑚和兽骨,都没什么功效了。”
裴玠揉揉商云踱的头,“这些灵草呢?”
商云踱:“这些是我挖来的!亲手挖的!”
商云踱津津有味地给他讲是怎么发现这些灵草的。
裴玠让他从问天城从头讲。
商云踱嘟囔一声“太久了我都不记得了”,然后便喋喋不休地跟裴玠讲他们分开后的经历,这十年间又发生了什么。
炸了灵石矿后土壤真的变肥沃了,现在好多好多凡人搬到了问天城周围,几十里便有一个小村镇,他们还开垦了大片农田。
还有人不远千里搬到问天城,问天城如今又成了凡人们心中的一片圣地。
那些被毁了灵石矿脉的旧宗门追杀了他好几年,但实在找不到人,大多都另谋出路去了,只剩几个执着难缠的,还在打听他的消息,但修仙界这么大,也不怎么遇得着。有个元婴后期不知怎么打听到了他每年都去分界山,竟然去堵他了。
然后就被化神期们和颜悦色地按下,“公平公正”地调解了他们之间的矛盾,被迫和他化干戈为玉帛。
当然,作为赔偿,商云踱补给对方半条矿脉的灵石,他还是有一点儿小不服气的。因为妖族这些化神期们挖了别人灵石矿脉就不用给任何赔偿。
欺负他修为低罢了。
蜚鸮死后,夜鸮族被几族围剿,丢了领地,不得不往偏远地方搬迁了,不过妖族新妖王还没选出来,有几个自称妖王的,然而不能服众。
如今的妖族各族间打得更热闹了,大族尚好,那些领地夹在大族之间的小族,日子也挺惨的。
他觉得妖族普遍战力强,除了种族优势外,便是因为成天这么打,不爱惹是生非的也招架不住是非上门呀。
他去妖族找矿石和灵草时遇到了老熟人虎王,虎王倒是没问他当初为什么要伪装虎族,反而问起裴玠怎么样了,还帮他弄到了不少矿石……
人族这边,闻非过世了。他去参加了葬礼。由衷觉得闻非比修仙者更了不起。
师姐依旧在闭关。
炸毁问天城灵石库时不知道有没有影响到她,但空屿之前挑动过她的心魔,空屿说,她没什么可能结婴。
他不信,和空屿吵了一架,又怕贸然干预会影响师姐,可他又不认识几个元婴期,实在不知该问谁,便问了裴恪。
裴玠听得忍不住笑起来,“他帮你了吗?”
“嗯……”商云踱挠挠鼻尖,还有点儿别扭,“他确实人还行吧……就是脑子古板了点儿。”
从他一个人去分界山开始,每年裴恪都会提前几天到,在那儿等着他,走前也会先目送他平安离开,一副替裴玠照顾他的架势。
但就是不怎么说话,每次能聊的就是问问裴玠好些了吗,也从来不说来看看。
搞得商云踱一个人醋都吃不下去,更不好意思问问他,你到底喜欢过我家前辈吗。
“他教了我几种办法,跟我说对抗心魔还是要靠自己,否则即便勉强结婴,境界也不会稳的,说不定还会修为倒退,有损寿元,让我不要太过担心,更不要强行干预。”
裴玠点头。
其实心魔这种事,商云踱应该比裴恪更容易看懂才对,只是他没有经验,又关心则乱。
“你若不放心,就去问天城多弹一弹能静心凝神的曲子,再采几种能清神的灵草灵木移植过去。”
“裴恪也是这么说的,还和我说去哪儿找那种树了。他跟我说没有准备好就仓促结婴,花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是正常的,我起初不相信,后来想了想,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自己的修为也没什么进展,想来结婴肯定很难。”
他又看了看裴玠,“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肯定也需要养很多年,我就不着急了。”
裴玠闻言,抓着商云踱的手捏了又捏,“辛苦了。”
商云踱:“辛苦还是有点儿辛苦的,不过你要是亲亲我的话……”
裴玠哑然失笑,“还没亲够吗?”
商云踱:“我想每天都亲你。”
裴玠:“可以。”
商云踱马上执行才得的权力,又腻歪了好一会儿,裴玠才仔细检查起他的经脉来。
先前双修时他便发现了,兴许是多次妖化的缘故,商云踱的经脉比从前更宽阔,已经比许多金丹期不差了,可他偏偏还是筑基期,且体内根本没存贮什么灵力。
他说这些年修为没有变化,裴玠就更确定了。
之前无论是封印空屿,还是独对一群元婴期,之后又接连用蜃术困住化神期,都过度透支了身体,还伤到了经脉,虽然现在伤势看上去愈合了,可到底还是伤到了本源,商云踱很可能无法结丹了。
裴玠好一会儿没说话。
商云踱:“前辈?”
裴玠:“只知道给我找草药治伤,怎么不看看你自己?”
商云踱:“我?我没什么关系啊,世上又不是灵修一种方法,我现在可以当乐修、可以当魔修还可以当丹修。”
商云踱掰着手指给他数,“而且我已经妖化过了,哪怕只有一点儿蜃龙血,寿命也比普通金丹期还长,我们龙族恢复能力很强的,说不定过着过着就自己养好了,蜃龙族本来也没什么治病的办法……我还能给自己炼延年益寿的丹!”
裴玠没出声,依旧有些耿耿于怀。
他能想到的补救办法,若是拉长时间来看,也许都不如让商云踱慢慢养。
可到底能养到什么程度,连商云踱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他的修为会一辈子都止步于此。
商云踱拽拽他胳膊:“我不嫌我修为低的,你嫌弃我吗?”
裴玠没好气:“你说呢?”
商云踱嘿嘿笑起来:“嫌不嫌弃都没用,我现在跑得可快了,你甩不掉我了。”
“……”裴玠没说话,却想,为什么要跑那么快?因为被那些元婴期追杀吗?还是有人觉得他修为低,想抢他法宝呢?
商云踱没意识到他泄露了什么,只很高兴地贴着裴玠傻乐:“别想那些啦,我们两个不是都好好活下来了吗。”
这就够了呀。
当初他可觉得必死无疑了。
裴玠若死了,他活不下去。
他死了,裴玠不会像他那么脆弱,以后也会一直想着为他报仇,不停地冒险。
他不要那样。
还是现在好。
裴玠醒了,他的天都晴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