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坐呀
蔺霄花了数十年,将这片小世界改建完毕,以阵法藏进蔺家核心所在,以防灵力泄露暴露人前,又花了几年时间布置笼罩其上的禁灵阵。
他以为终于给所有会妖化的族人找到了栖身之所,起初确实如此,没有人妖纷争的小世界是一片世外桃源,但世事无常,外面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外面世界的变化也影响了里面。
人类领地的妖修几乎绝迹,所有有妖族血脉的家族或被灭族,或潜藏而居,销声匿迹,人族成了深入骨髓的概念,人妖不两立的认知越来越深入人心。
哪怕祖上有过妖族,也无人会再提了。
反正代代稀释后,这种血脉也会变淡,只有极少数后代才会不知怎么的妖化变形,而九成九以上的孩子即便会变形,出生时看上去也是正常的人类孩童。
蔺家同样如此。
附离族没了消息,这个名字也从蔺家彻底消失。
以防低阶弟子们说漏嘴,这些秘密也只在族长、掌门与几个长老间口口相传。
蔺家的后代们几乎没人知道这段历史,只知道蔺家曾经多么辉煌,在两族大战时都还是周围一带宗门的主力,全都以为自己是纯粹的人类,甚至渐渐以除魔卫道,消灭妖族,重振仙门当修行志向。
而这些变化反映到小世界内,就变得无比戏剧化。
立志除妖的蔺家子弟自己变成了妖,被藏进这小世界后突然得知另外一种完全相反的真相。
谁能受得了呢?
年轻、突然妖化、世界观崩塌的名门之后们第一反应就是抗拒,一个个和小世界内的先辈们拼命,拒绝承认自己是妖,对来教他们妖族常识的蔺霄不是骂就是咒。
起初还有人替他说话,蔺霄也觉得只是小辈不知前情。
渐渐地,从前跟他一起来的同族们老死、病死了,替他说话的人也变少、变没了。
蔺霄开始迷茫。
不只是那些后来的晚辈受不了,他同样受不了。
为什么他就非得困在这儿呢?
他亲手打造的小世界,越来越像个牢狱了。
从这段起,他留下的字迹就开始变乱变深。
蔺霄困惑了很久,之后他试图和蔺家当时的族长、掌门交流过,但没什么成果。
世事已如此,再也不可能回到曾经了。
外面的蔺家一直在衰败被蚕食。
他们甚至希望请他出山力挽狂澜。
蔺霄试了。
隐藏妖气,尝试多年,依旧无法挽救蔺家的颓势。
不知他经历了什么,这段时间墙上只记录了几个名字,蔺羽不知,蔺方、蔺衡却知道,那些人是从前的元婴甚至化神期修士。
此后蔺霄又回了这里,不再肯出去。
之后他想到了办法,他要飞升,只有飞升才能离开这个牢笼一样的小世界和外面无可救药的修仙界,只有飞升,他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之后他没再系统地记录什么。
只散落了几句话,又被涂抹了。
不知是他自己涂抹的,还是后来人干的。
这墙上明显有被毁坏的痕迹,不过蔺霄修为够高,留的字够深,才没被破坏。
蔺羽念完,大厅陷入沉默。
商云踱左看看,右看看,蔺家众人脸色都不好看,裴玠依旧抬头看石墙上的字,没什么表情,蔺羽表情也很平静。
只有他一个人抓心挠肝的,忍不住问,“蔺前辈,那这位蔺霄前辈……”
蔺家弟子中有两人对他怒目而视。
似乎不满他叫一个妖修前辈。
商云踱完全没发现,沉浸在自己的好奇欲里,“他飞升了吗?”
蔺羽笑起来:“当然没有,你看他后面字迹那癫狂的模样,像是能飞升吗?”
“……”
那也太可怜了。
商云踱也不禁望向墙上最后看不清笔画的字迹,真如蔺羽所说,已经是癫狂的模样。
可飞升真的就有用吗?
飞升就能得自由吗?
即便能,他一个人自由了,别人呢?这小世界中的其他人呢?
蔺衡忽然问:“那他后来呢?”
蔺羽笑了笑:“当然是死了,喏,你们坐的就是他的骨头。”
“?!!”
蔺家所有人都应激似的站起来了。
只剩腿脚不便,似乎靠自己起都起不来的蔺方还坐着。
蔺羽哈哈大笑,“坐呀,现在这就是把椅子,干嘛不坐?”
有人下意识以为蔺羽是故意捉弄他们,可仔细看过这竟然真的是块儿巨大的兽骨时,终于有其他弟子不禁问出声:“他怎么……他怎么会?”
“你们怎么能把他的骸骨当椅子?!”
蔺羽反问:“为什么不能呢?谁让他打造了这么一个囚笼?”
“你!”
蔺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进来时他就已经是这个模样了。”
“……”
又一阵沉默后,蔺方问:“他是怎么死的?”
蔺羽:“听说是修炼入魔,爆体而亡,除了几块儿骨头,就剩一颗头了。哦,现在就剩这一块儿骨头了,其他骨头已经被其他人啃食完灵力化成灰了。”
众人顿时炸了锅似的:“什么?!”
“你们这么做和真正的妖兽还有什么区别?”
蔺羽:“我们不就是妖兽吗?”
众:“……”
一人低声道:“可,可他也是……是……是祖先啊!”
蔺羽:“也是他执着飞升,一个人消耗掉了这小世界大半的灵气,几乎所有的灵草灵兽啊。”
众:“……”
蔺羽:“他之后,这里就再没人能修炼至化形期了,离开也成了妄想,他甚至改了阵法,藏了阵盘,叫我们永世不得逃出,不该被剥皮抽筋,敲骨吸髓吗?”
商云踱弱弱道:“可前辈你不是化形期吗?”
众人一怔,对啊!
蔺羽笑了笑:“我可是蔺家几百年唯一的变异天灵根,被扔进来前就已经是筑基中期,而且……”
他没再说话。
只是将目光转向蔺方:“我答应了那老妖婆,必须要带他们离开这里。”
大厅再次陷入沉默。
片刻后,裴玠收回视线,“那么我们回归正题吧,蔺道友,你们约定了几天后不出去会从外面封阵?”
商云踱一下从故事中抽离出来,不仅是他,连蔺家弟子们也望向裴玠和蔺方。
裴玠:“从你们进来,他没杀你们任何一人,若你还是不放心,不如让他立生死咒,发心魔誓,永远不会做对蔺家不利的事。”
商云踱朝地上躺着还昏迷不醒的人望去,确实啊,若蔺羽真想杀他们,他们怎么还能活到现在?哪怕对他们恶意深一点儿,都不会把这些昏迷的也带到这儿来吧?假如任由他们躺在原地,那些小世界本就有的妖兽会不会把他们当成大餐可就难说了。
想到这儿商云踱也不禁帮腔:“就是啊,蔺老先生,说来说去,你们都是一家人,而且你还叫他一声叔叔呢,从前不知道就算了,现在都知道了,你们还忍心让他和这些……他们,困死在这儿吗?”
蔺家众弟子震惊地望着蔺羽和蔺方。
商云踱:“说句实话,其实……蔺羽前辈这个修为,出去没人敢说三道四的,他们……现在的样子出去,有人会看得出来他们和你们有关吗?怕有人说漏嘴,我们也可以发誓,在场所有人一起发誓不就好了?”
蔺羽和那些静听的妖兽们都朝他看来。
商云踱:“我可以发誓。”
他竖起三指,“今天听到的我若对其他人说半个字,我被天打雷劈。”
蔺家弟子中不禁也有人道:“我也发誓,若我说半个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也发誓。”
“我也发誓……”
等众人说完,再次无人出声,裴玠道:“看来只剩一个可能了。”
众人又齐齐看他。
裴玠:“你们想困着他当镇族妖兽吧?”
众人愕然瞪大眼睛,“什么?”“你胡说!”
裴玠:“现在可以当作胡说了。”
众人愣了下,反应过来的不再开口,没反应过来的你看我,我看你。
见商云踱也双眼茫然地望着他,裴玠道:“不懂?”
商云踱看看别人,小幅点点头。
裴玠:“若我不说,蔺家遇到灭门之灾时解开封印求他像当年的蔺霄一样看在是同宗同族,同样的血脉的份儿上出手相救,他是不是可能会心软?”
商云踱马上点点头。
裴玠:“若他不心软,也可以谈条件,比如就此放他们自由之类的。”
商云踱点的头停下来,“啊?”
他虽没说话,但满脸都是“这也太不要脸了”。
蔺羽笑了笑,裴玠也笑,“很多宗门拘禁无法驱使的妖兽、灵兽就是留着干这个的。”
商云踱:“……”
裴玠:“蔺道友知道吗?”
在场所有姓蔺的都没吭声,年轻的弟子们包括蔺衡,或看蔺方,或看蔺羽,不知道他问的是谁。
裴玠:“既然我已经点破了,蔺羽道友,若是你此次不得出,将来真有那么一日你外面的后辈子孙求你出手,你帮还是不帮呢?”
蔺羽想了想,叹气道:“……当然要帮,先帮他们解决外敌,再把他们统统杀光。”
众:“……”
蔺羽:“除了凡人,有一个算一个,只要与蔺家有关的,统统杀光。”
众:“……”
蔺方长长叹了口气,“元胡树长在此地西北临水之处阴坡之上,现在到底还有没有,老朽也不知道,辛苦两位道友自己去找吧。”
商云踱长长呼一口气,终于解决了。
有了方向就好找多了。
他们拿着罗盘一路向西北飞,依旧是看见可能的就砍,用了一日多,把能找到的,有可能是的都采回来了。
若还是没有,也只能认命了。
蔺羽将装着树枝树皮的储物袋扔给他们:“现在能去解封印了吧?”
裴玠:“自然。”
他们重新飞到阵眼附近,季匡坐在一处山顶上还在推演,周围摆满了他推演的阵型,头发被周围凌乱的灵风吹乱了也顾不上管,整个人看上去都憔悴了。
一瞧见蔺羽,季匡下意识道:“前辈,三日之期还未到啊!”
作者有话说:
干活、昏迷、干活,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实人季匡:为我发声!谁为我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