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到了饭馆，其他人都已经开席了，见到陈星航进来纷纷站起身迎接。
陈星航一叠声地说着不好意思，在几个舍友和冯宇杰朋友们的热烈欢迎下掏出自己的礼物——9.9梦幻蓝色流沙小船摆件，还有一个刚刚在地铁站便利店里买的59.9精美笔记本。
陈星航真后悔了，为什么之前不在pxx买！在那儿买这种类型的本只要一半的价格……呔！还是要怪自己临时起意，打肿脸充胖子！
冯宇杰很高兴地接过并表达了感谢，接着把陈哥让到了座位里，给他端来分好的蛋糕。
今天请客的地点是个学校附近的家常菜馆。说是湖南菜，但是北京的饭店嘛，兼容并包，你甚至可以在这里吃到烤鸭春饼龙井虾仁鱼香肉丝酸菜饺子……
陈星航真吃美了，吃嗨了，发狠了，忘情了，还没卷肉呢就拿着京酱肉丝的豆腐皮往嘴里塞，大一小弟们都看呆了。
“哈哈，陈哥今天胃口真好！”“那是，你不知道，陈哥刚刚带完家教回来，估计脑力消耗的太多，饿了正常！”“哎哎，消耗脑力也会肚子饿吗？我自习坐一天怎么一点不饿？”
“那当然会了！”冯宇杰鄙夷地看了一眼提问者，“我跟你们说，当年我备战CMO的时候，一个晚自习能吃一整包巧克力，还觉得胃里饿得发慌！”
“我艹！冯神！牛逼！”“膜拜佬！”
冯宇杰骄傲地说：“所以你们这些菜鸡只不过是用脑没有用到那个地步而已。真正的脑力劳动者可是很辛苦的，是吧陈哥！”
吃了一个月面包夹肠的脑力劳动者含泪点头。
有人怪叫：“哎我说冯神，能不能给哥几个预测一下期中考试题目！咱们的身家性命可都仰仗神的点化了！”
冯宇杰挥手叫他滚一边去。“我他妈要是自己能算出来期中考试题，上学期至于考成那个鬼样子？”
“我靠，老冯你还想怎！”提问者怒斥道，“考年级第二有那么难接受吗！都他妈叨逼叨多长时间了！你要是不想承认这个失败经历就把你奖学金给我，我帮你花！”
冯宇杰已经自顾自浸入滑铁卢的痛苦回忆之中了，他哀怨地说：“我跟你们说，期末大物最后那个题我要是不错，我绩点至少还能高0.01！”
于是其他人围上来痛殴他。
陈星航作为这学期刚刚才转到寝室的成员，对于上学期发生的种种事情一点都不知道，只能在旁边闷头吃饭。尽管开学后舍友们对他都很热情，但，他们之间形成的默契不是后来者可以插入得进去的，独属于三人的很多梗陈星航并不清楚。有时候在宿舍，四个人说话时聊到某件事，另外三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只有他一个局外人无措地站在旁边，纠结着应不应该礼貌地陪笑一下。
陈星航忽然又想到路霖。
大学三年，几乎每次宿舍活动时路霖都会参加。陈星航知道他其实和他们仨挺没有共同话题的，调侃打趣时没人敢和他开玩笑，聊大尺度的话题时在路霖面前也有点放不开。有时候聚餐吃完饭，他和许栋昌宋佳尧三个人就开始打游戏，路霖在旁边静坐一会儿，说自己还有事情，就会先行离开。
可即使是这样，路霖却依然坚持参加着每一次宿舍活动：
吃火锅、唱K、桌游、比格披萨自助……
这些对他来说毫无营养的活动。
陈星航私底下和他说过，叫他要是觉得没意思就别来参加了，反正也不是什么特殊日子，没有什么纪念意义，没人会挑你理的。路霖就一副生气的表情，跟他说这是宿舍活动，你当自己是谁？你可没有阻止我参加的权利！
那样孤独地，正襟危坐地坐在座位上，微笑着听别人讲话的路霖。
他那时也和自己现在一样吗？
真是混蛋啊，陈星航。他对自己说。
桌上的话题又转到了冯宇杰的数学竞赛经历上了。
据他自述，这个竞赛如果家里没点钱根本搞不了。光学校里训练不够，必须要上机构的集训班，费用要好几万；同时还有些学生要到各地去听金牌教练的讲座，讲座费差旅费食宿费都要自掏腰包。
而且就算你家里能出的起钱，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造化。如果说生竞化竞比较偏记忆，还可以后天发发力；那数竞就是纯看天分了。管你家庭条件如何，高中如何牛逼，一张卷子下来，照样能让所有人都怀疑人生。
别看冯宇杰如何成绩顶尖叱咤风云，实际上头发也白了有一些，戴着个黑框眼镜留个寸头，出去街上溜一圈，没人能知道此人当年只差一步之遥，就能够到保送的门槛。
“哎……好汉不提当年勇啊……”冯宇杰哀哀地叹气。
“老冯你给我闭嘴！去你妈的！你就算没保上，不也高考考那么好？再让我听见你这种卖惨的话，在座的一人脱一只鞋抽你！”说话的人是冯宇杰的老乡，两人一个高中考到大学的。据他说那年的全国一卷数学难得要爆炸了，数学好的人普遍都一百零几分，而这个b考了148！
陈星航想到自己的那引以为傲的140分，心里感觉更难受了。下一届的全国一卷他没有做过，但是之前几年的全国一卷他可是做过，难的要命；他给自己估分，只能考上120分。可是做往年北京卷时，他从来没有低于130以下的！
尽管网上说的北京人300分考清华都是夸大其词，但不可否认，北京考生的确吃到高考红利了。他们的一本率遥遥领先，考生又少，竞争压力不大，清华北大名额还多。这真是很不公平的事情啊！
可是，首都培养出的这一批大学生，有的的确到了大学里还很优秀；却也有一部分人，他们本身没有那么强的学习能力、竞争能力，比不过五湖四海的同龄人们，只能到此一游，然后坠落云端。
这些人，考研是很难考上的。全国统一考试，几百万人同台竞技，他们吃的了那个苦，做得到那么拼命吗？
根本做不到的。
于是，本科的学历就成了他们此生能摸到的最高天花板。
很可悲吧？
就是很可悲啊。
“陈哥陈哥，你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下北京好玩的地方？”有小弟吱吱叫。
陈星航从思绪里抽回神，连忙回答：“有啊兄弟，可多了！看你是想去什么类型的了，咱北京可是名胜古迹自然风光全都有！”
“有没有门票不贵的有人文景观的还有可以玩的设施的，旁边吃饭的地方很方便的拍照还特别出片的？”
末了还补充一句：“除了天安门和故宫附近的那些景点啊，那些都去了好几次了！”
得。陈星航上辈子就去过一次天安门，这几个小子比他三十年的人生阅历还丰富了！
陈星航想了想说，“那就圆明园颐和园吧……要是论海淀我觉得就这俩。如果不算玩的设施的话或许清华北大也算，不过就是不好约参观名额了……”
“这个陈哥不用担心，我就有清华的同学！”“我认识北大的，有好几个！”“我清华北大的都认识！”
……陈星航一个都不认识。
他现在才算是意识到，这几个小弟原来根本不是傻不愣登的毛头小子，他们都是其他省市考来北京的精英啊！
于是陈星航非常诚恳地向精英们求教：“兄弟们，你们谁能给哥压个期中题？不用太难，就基础题就行……”
酒足饭饱，几个人背着书包走回了学校。
其他人都打算去自习室再学一会儿，陈星航真来不动了。他今天早上六点起的床，现在舌尖还能感觉到有点无力——早上食堂刚开门，他舍不得买豆浆，只能打开水！
从六点十五到中午十二点半，整整学了六个小时，够本了，真的够本了，上辈子大学四年都没这么用功过。下午发生了那档子事，晚上聚餐又闹闹哄哄一整晚，陈星航现在只想静静地待一会儿。
他和小弟们告别，独自往学校小湖那边走。
夏夜的天空黑得很晚，现在才算彻底暗了下去。玫瑰色的黑夜里卷着些许云絮，月亮躲在云絮中朦朦胧胧。树木黑压压的一片，像童话夜莺里的幽深密林。
路灯下飞着几只蛾子，一大团蚊子，蝉已经休息了。
空旷的小湖边此时只有陈星航一个人。漆黑的湖水漾起细小的波纹，大片大片的荷叶层层叠叠，已经有了荷花花苞；藻荇根深，拖泥带水，显得深不可测。走上小桥，木质结构的桥体吱吱呀呀，像是马上就要散架断裂一般。
他心里忽然冒出十分恶毒的想法，随即用脚使劲地跺了一下。
桥颤颤巍巍地抖了起来。
又跺一下。
可是想象中的“咔嚓”声没有出现。
断啊，怎么不断开呢？
断开之后，桥会掉到湖里，我也会掉到湖里……
这水不深，不可能淹死人的；但是如果一点也不扑腾的话，也还是会沉底的吧？人会被藻荇牵住手脚，被荷叶捂住口鼻，永远陷入湖底淤泥之中……
那是桥的责任，不是我的。
第二天，学校的环卫大爷最先发现尸体，然后通知学校，学校通知家长，家长痛哭流涕，追悔莫及……他的同学们也会惊讶地得知，昨天生日聚会时还好好的人怎么一睁眼就没了？！刚刚过完生日的舍友从此每次一到生日，就会犯恶心地想起有个刚刚转专业过来的傻逼，在自己生日那天投湖了！
而此人之前的诸多朋友，尤其是玩的最好的几个人，一定会闻此噩耗，剧痛难忍，哭晕过去……
校方从此严令禁止学生大晚上到湖边散步，学校里广为流传投湖者的幽灵故事：如果你学不会数分，崩溃到怀疑人生，可以在夜里十二点带着好吃的去湖边祭拜逝者————请记住：如果有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搭在你的肩头，在你耳边说回头吧，我可以教会你数分……
不要回头！
那是假的！真正的逝者自己都学不会！
可惜了，桥依然坚挺。
陈星航来回踏了好几遍也没见到异象，只好讪讪地从桥上下来。他忽然感觉奇痒无比，一挠自己的胳膊，发现好几个肿块。
呵，连蚊子都要趁这时候来吸自己一口血，这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陈星航只觉得有一股子热血直冲到脑瓜顶：去死吧蚊子！！
他愤怒地将书包解下来，当成天马流星锤，向湖边路灯下聚集的蚊群发起攻击。
蚊子四散而逃，可不一会儿又聚集到一起。
陈星航继续追杀，抡圆了武器向它们砸去。
这一下使力足有十成十，是带着一击必中的决心出手的，摧枯拉朽，雷霆万钧，穿云裂石，惊天动地！陈星航一个没抓住，书包就“rou”地一下飞出去了！
黑夜里只听“噗通”一声，之后万籁俱寂。
有人呆呆地望向书包投湖的方向，缓缓跪倒。
陈星航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
“老天爷！你下屌吧！操死我吧！”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为什么重来一世，我竟然活成这个鬼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社会没有钱会活得这么难！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为了路霖和父母断绝了关系，却和他渐行渐远……
为什么会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为什么会学不好数学！为什么陈星航永远这么失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啊！！！
陈星航跪在地上，仰着头对着天空大喊。
泪水洄游，充当凸透镜，视野越发清晰。此时云翳散去，夜空中星子明亮，就像一颗颗钻石镶在黑丝绒般的夜幕之中。星星之上，是仙人的居所吗？
自从亲身体会过一次重生，陈星航坚定不移地相信，这个世界是有神仙存在的。有地府，有天界，还有崇宁帝君。
那么求神拜佛，肯定都是有用的……
陈星航双手合十，面向东方，在心里默默祷告：
老天爷，你开开眼啊，不要再让我受苦啦。
数学女神，您好！我是陈星航。对，就是20xx年那届，高考数学考了140分的陈星航。我相信您一定没有忘了我对不对？
我可是，我可是。
您曾经最最青睐的孩子呀……
黑鸦鸦的夜里，湖面起了风，树林被刮得呼啦啦响。
隐隐呜咽声传来，一夜未停。
注：“老天爷你下屌吧”一句，出自余华《在细雨中呼喊》，表达了天逢大旱，农民将被饿死时的绝望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