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中途孩子妈妈敲门进来过一次，来送水果。她热情地招呼陈星航多吃点，今天讲课辛苦了，待会儿留下吃个晚饭再走吧！
陈星航笑着婉拒说今天晚上舍友过生日，还得赶回去参加聚会呢。孩子妈妈也就不便多留，叮嘱了几句儿子，让他好好学，把创新题里那些不会的想问老师的都问出来，不要不好意思云云。孩子腼腆地应了。
等母亲出去，学生马上接着和陈星航大谈新定义问题，一改之前的小样儿。陈星航看得惊奇，问他平时在他妈面前一直那么乖巧吗？学生苦着脸道，这是因为妈妈管他管的特别严，平时严格限制电子产品的使用时长，自己一玩游戏她就开始叨叨。
陈星航深有同感，于是更加尽心尽力地给孩子讲题了。他深知只有成绩搞上去，才有在父母面前抬得起头的底气。旧社会女子有了娃娃在家里说话才硬气，他们做学生的又何尝不是这样。只有有了能给自己撑腰杆的资本，才敢被父母戳着脊梁背指责。任凭你再怎么戳，嘿，咱腰杆都是直的！
两小时课程时间结束，陈星航拎起包走出房门，打算和学生及学生家长告别。
孩子妈妈却叫住了他，请他暂且留步，来茶几旁边坐着再吃点水果，说是有事情要和他讲。孩子在旁边拘谨地站着，母亲让他回屋里去学习。
这可有点反常。陈星航忐忑地坐下，接过一杯茶，就听学生家长开口道：“小陈老师，您这段时间辅导聪聪辛苦啦，真的是特别尽心尽力，我们当家长的都看在眼里，特别感谢您的认真指导和付出！”
“没有没有，这孩子其实挺聪明的，我教他也很开心……”陈星航连忙客气一句。
“唉！这孩子是挺聪明的，就是心思老不放在学习上。马上就升初三了，还不努力，我和他爸爸都愁死了……”
“这不刚下半学期吗，还有好几个月才初三呢，您也别太着急。”
“看到他那个成绩，叫我们怎么能不着急嘛！”聪聪妈妈一脸愁容，“您刚刚给他上课的时候也看他那个月考试卷了吧，怎么能考成那个样子！他们这个班本身就是普通班，生源质量都不太好的，结果这次的数学要排到16位去，给他整个班级排名都拉了好大一截去。上次开学摸底还考了全班第4，这次就到全班第12了，您说说，这一下子就掉出前十了！”
陈星航汗颜。数学的确是拉分的项目，这个排名下滑有很大一部分原因都赖自己没有教好。聪聪家找到自己的时候，本来的目的是为了拔高，自己也就一直在给他讲后面大题的技巧，忽略了对他前面简单题的训练。而这孩子又马虎，计算的时候特别爱跳步骤……唉！下次一定要好好板板他这臭毛病！
“聪聪妈妈，您别太着急，孩子其实很有进取心的。他刚刚也和我聊过，对这次考试自己都不太满意。这回啊他是前面基础题错了太多，只要细心一些，下次都可以避免的！我相信他下次月考绝对能有很大进步！”
“下次考试就是期中了，我真的太担心这孩子了！期中可是要算到总评里的，他要是这学期成绩能够提上去，就能上1+3了，那我就谢天谢地了……”
1+3，是中考改革后部分学校自主创设的保送机制。如果学生在初中前两学年的成绩通过考核，那么可以免去中考，直接在初三那年开始学习高中知识，相当于比同龄人多出一年的学习时间。这个机制的诱惑力真的很大，学生可以免受初三一年的煎熬，直接保送，中学六年都在本校度过，享受本校最好的师资最好的待遇，那真的是学校的嫡嫡嫡嫡系学生了。
“所以小陈老师，您能明白我的苦心吗？这时候对聪聪来说太关键了，他可不能行差踏错，一步弯路都不能走的！”
“我明白，我明白……”陈星航点头。
聪聪妈妈诚恳地望着陈星航，道：“是这样的，小陈老师……我打算给他报一个数学小班，老师找的是人大附中的退休老教师，这个班是他们学校实验班的家长攒起来的，几个学生在一起学习也有伴儿。您也知道，这孩子忒散漫了，只有在竞争关系下聪聪才能学的进去，我是想着这样可能对他更好一点……”
“啊，啊，好，人大附那的确厉害，哈哈……”陈星航无措地看向学生家长，心里想怎么还要补数学，这是嫌自己教的不好，要给孩子报两个数学班吗？那这补的的确挺到位的，孩子估计也会挺忙……是这样吗？是这样吧……
“小陈老师，聪聪他周末还要补英语，时间上可能有点紧，所以您这边……我们就想先停一段时间课，真不好意思……”
啊？那我这个课要停到什么时候？二十岁的陈星航问。
目前还不太清楚呢，这还得看孩子的状态，他要是能顾得过来的话，我们肯定乐意能多学就多学……您看这样行不行，如果有需要我们会立即和您联系，好吗？三十岁的陈星航回答。
活了三十岁，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被辞了。
“可是聪聪妈妈，之前咱们明明说好是学满一整个学期的，我为了接您家的家教，还推了其他几个兼职，现在您又说要停课……”
就上了一个月，只因为孩子一次月考考差就把老师辞掉。
没有这样子做的啊。
于情于理，都需要给自己点补偿！
这在经济学上叫沉没成本，在法学上叫违约责任，在谷圈上叫跑单费！
“真不好意思，小陈老师……事出突然，是前几天相熟的学生家长现提溜我进那个小群的，您也知道，现在双减不让公开补课，这些信息我们也是私底下才有机会知道。”
聪聪妈妈满脸歉意，“我绝对没有耽误您接其他家教的意思啊，您现在再接，也不晚，是不是？期中考试马上就要到了，估计好多学生都想找一个好的数学老师，像小陈老师这么好的老师绝对不愁生源，您看用不用我再给您介绍几个聪聪同学？”
“不用了。”陈星航深吸一口气。
“但是，是您先违约的。您怎么着也得赔偿一些违约费用吧？”
……
拿着从聪聪妈妈手里据理力争获得的违约金，再加上这节课的费用，陈星航把六百块钱揣到自己的书包内侧，仔细拉上内链和外链。
他摇摇晃晃地往地铁站方向走，只觉得浑身都没力气，连哭都哭不出来。
刚刚掰扯违约金浪费了半小时，现在已经六点钟了。还要赶回学校附近的饭馆，去给舍友庆生，到了估计也要晚上七点。他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陈星航，你怎么好意思的，就送那么个破礼物还要迟到！你还要脸吗！
要快。再快一点。他背上书包，飞奔向地铁站。
北京的春日总是灰蒙蒙的，只有在落日时分，太阳才会出来打个照面，显示几分金黄色的本身。
路边的饭馆、精品店、炒货店都已经开始亮灯营业了，在扑鼻的糖炒栗子香、红柳大串香、大喇叭“清仓甩卖”声中，陈星航跑的越来越快，他抬头看见远在天边的金黄落日，突然打了一个大喷嚏。
根据做过的生物题所言，看着太阳会打喷嚏是一种基因的遗传。据说是有的人视神经和鼻腔神经错位了，眼睛看到光会把刺激传导到鼻腔去。陈国柱就有这毛病，也遗传给陈星航了。父子俩曾经一起站在太阳底下看太阳，比赛谁先能打喷嚏。徐颖就站在一边说风凉话，说你们俩这根本不是什么遗传，是平时做人太失败了，无数人正在骂你们呢！
说到这时，陈国柱率先“阿嚏”一声，兴奋地向儿子炫耀。
小陈星航失望地皱起小脸，徐颖赶紧在一旁说：“没事儿，儿子！你知道你爸为什么能赢吗，因为妈刚刚在心里使劲骂他呢！你再试一下，这次妈妈要在心里好好念叨我们航航！”
有时候，被人念着是一种幸福。
此时此刻，是谁在想着我呢？
陈星航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
————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