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期中考试的成绩下来了。
陈星航考了58分。
这很低吗？很丢脸吗？一点都不好吧！整整58分，是靠他自己一道题一道题挣出来的啊！一个选择2分，他对了6个；一道填空3分，他对了4个；一道大题8分，他总共拿了34分！这是成就啊，是自己的劳动果实，为什么要难过？不会的题没做出来，那是很正常的事情；会的题都做出来了，那不就行了！
可是。最让人难受的，永远不是自己有几斤几两的自知之明，而是明明就差一点就能够到，却最终失之交臂的遗憾。
陈星航后来和冯宇杰等人对了答案，自己又推了一遍幂函数那道题，悲伤地发现：原来的思路是正确的！只要再给他十分钟，不，五分钟，他就能做出来，他就可以及格了！！！
60分是一道鸿沟，把人分为合格和不合格。你说考60分的能比考58分的高明到哪儿去？但是性质就是不一样。有时候，真的只差那一步，迈过去了，你就是成功人士中的一员；没迈过去，那就永远站在臭水沟里仰望云端吧！
陈星航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只有当阴沟老鼠的命了。白天在开着灯的屋子里憋上一天不见太阳，中午到教学楼的黑暗角落里啃个面包，然后和一群臭臭的同类挤来挤去，上课上到晚上九点半。回到寝室还要听城里表亲得意洋洋地炫耀他的考试成绩，自己还得在旁边随喜赞叹。
不过，人要有伪装自己的能力！必要的时候，你可以假装自己很忙，戴上耳机听不到的！
“你们看见今天班会时候展示的那个期中考试成绩柱状图了没？我数了一下，考到90分以上的怎么有10个人，看来这次考试难度不大啊！”冯宇杰跨坐在椅子上给舍友们分析。
陈星航沉默地咬了下嘴唇。今天班会展示的那张成绩分析图里，不及格的人也才只有十二个。代表他们的小柱子那么矮，同其他分段的高柱子比较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一点话语权都没有。
“得了吧，谁能有您考的高？97分，年级都得排第一第二了吧！”另一个舍友蒋智轩躺在床上打游戏，随口说。
“我问辅导员了，他不告诉我，说是得等全年级成绩统计下来才能确定。可是我问别的班的同学他们说都已经知道年排了，怎么就咱们班这么慢！”
“我看他就不像是好好工作的人！天天朋友圈发去这儿玩去那儿玩的，我考前感冒找他请假，连回都不带回我的。他大四是舒服了，关心过大一学生死活吗！”蒋智轩愤愤地说。
陈星航带着耳机做完了最后一道题，打着哈欠把耳机摘下来，问舍友们：“我说兄弟们，咱们该睡了吧？这都两点了，明天还有课呢！”
另一个舍友孙睿大喊：“再等我五分钟！不，十分钟再关灯！”他正加班加点地补实验报告，明天就要交了。
学工科的，哪有不熬夜的？天天“两点睡，七点起，阎王夸我好身体”，更不用说陈星航还要比其他人起得更早，伏案时间更久。这些天下来，他的颈椎病已经犯过好几次了，幸好和上学期犯过的那次病相比，都不算太厉害。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痛感来得比前几次都要严重。
陈星航用手使劲捶着颈部侧面，捶一下疼一下，脑袋嗡嗡的，血管跳得像是要炸开般。只要把这股劲挨过去就好了。他费力地爬上床，把枕头捏成一条，垫在颈椎下面。可是这样也并没有缓和多少，依然还是好难受，好难受，他恶心地要吐了。
他拿出手机，准备刷点短视频转移一下注意力，却不知怎么又滑到微信界面上去了。
微信里空空的，没有新消息，只有设成免打扰的妈妈给他发的消息还有红点显示。不用点开都能看到是什么内容，“儿子：这周末回家吗？妈给你做……”
不回家！不回家！我才不回家！
陈星航烦躁地退出微信，切进短视频，第一个视频是：“400万的宾利开起来是什么感受？今天试驾，美女车主竟这样说！【涵哥测评】”
他飞速往下滑，下一个视频是：“哇塞，这么一大箱早餐包，里面奶酪夹心还是瑞士进口奶源！老板，这得多少钱呐？另一个人抱着纸箱子凑到镜头前大声道：不要九十九，不要八十八！只要九块八，最新鲜的面包我们给您包邮送到家！量大管饱，一个顶俩！”
陈星航点进店铺看了看评价，感觉都是刷出来的好评，假的要命；他撇撇嘴，还是先点了个加入购物车。
继续往下滑，这次是：“小女巫的🔮：当下这段关系真的已经结束了吗？对方真的已经放弃你了吗？#塔罗#复合#感情问题”
陈星航马上一键三连，与博主增强精神链接。紧接着把床帘拉上，跟底下的人说自己要睡觉了，要他们保持安静。
他凝神屏息，从三组塔罗牌里选了最有眼缘的一组。
三张牌阵先算过去。
起牌第一张是圣杯一正位。这张牌的牌面是“一只手拿着圣杯，去递给对方”，代表着过去双方的感情浓度很高，爱人之间曾经经历过一段非常非常幸福的时期，即使只是待在同一个屋檐下都觉得心满意足。
第二张牌是死神逆位。骷髅骑着马在田野里走着，手上挥舞着紫黑的旗子。他所到之处，田地从干枯龟裂变成绿意盎然。根据博主解说，这张牌代表的是感情的拉扯，双方之间的感情模式是一种拉扯纠缠的模式，经常会闹小矛盾，但因为彼此深爱着对方，总会最终和好。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陈星航疯狂点头。
第三张牌是星币五逆位。两个人愁眉苦脸地走在雪地中，看到橱窗里高悬的金币，却又拿不到。这说明两人对于其他情侣的正常生活是很渴望的，但是由于现实的种种原因又做不到。这种现实的阻力可能是由于家庭方面的，也可能是由于异地恋方面。陈星航简直要哭了。这说的也太准了吧！
接下来，再抽三张代表对方视角的牌，看看对方现在对于这段关系是一种什么想法。
第一张，宝剑九逆位。戴着深蓝色睡帽的小人从床上坐起，眼中滴下泪来。他的床下有着几双恶魔的眼睛，九把像窗棂和肋骨一样的剑挂在他身边的墙上，他却无法用它们作为武器驱赶精神上的痛苦。这张牌是塔罗牌里最不吉祥的一张，象征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和无尽的噩梦。
第二张，愚人。红绿蓝三色帽子的小丑欢乐地笑着，手舞足蹈，昂首阔步，站立在悬崖边，旁边一只小狗仰着头看他。博主解释说这张牌意味着对方认为现在维持单身对他来说是比较好的选择，并时刻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心软重蹈覆辙，他会选择开启全新的生活。
第三张，圣杯八正位。阴暗寂静的月夜下，红衣人最后看了一眼八个圣杯，拄杖攀上黑漆漆的高山。正位代表他已经决定好开始行动，有着突破现实的魄力和牺牲精神。
原来如此。陈星航想。
难怪这几天发送了好几次微信好友申请，想请他吃个饭，还上帮自己打电话的人情，无一例外都石沉大海。
挺好的。
这样挺好的。
霖霖……本就该是这样选择。
一想到那张宝剑九，陈星航又不由得痛苦地捶胸口。他真的对不住路霖，竟然让他有了那么大的精神压力！自己真是该死！他愿意帮自己，只是作为神仙本能的一种扶危济困，并不意味着想要从此和自己扯上联系。请人家吃饭？真是招笑，也亏自己问得出口！
路霖。对不起。我不会再打扰你了。陈星航在心里说。
他早就应该过上更好的，没有自己的，很幸福的，
新生活。
刺痛感卷土重来，来势汹汹。陈星航把头艰难地抬起来，颈椎压迫神经带来的疼痛越发剧烈，好像有一万把剑楔进骨缝，戳搅血肉，无法挣脱。他用手指拨按着眉骨，大口呼吸，却越发透不过气。
我大概是要死了。他想。
路霖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苟活了这许多时日，自己已经活够本了。
这辈子看到路霖幸福，他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那么现在，陈星航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还有什么意义！
他活着就是一个笑话，他死了对这个世界一点影响也没有。除了爸爸妈妈可能会伤心以外，没有人会在意他！爸爸妈妈下辈子会有更好的儿子，他却没有办法在这辈子当好一个合格的儿子。他的存在，也不过是会让父母更焦虑伤心而已！既然活着已经这么这么痛苦了，那为什么不干脆去死？！
陈星航把头埋进衣物里憋气，打算就此结束，这短暂、可悲的一生。
只是……临死之前，总还是想再见上他一面。
毕竟人死的时候，是没有走马灯的啊。
他伤心地想，以后……还能有机会再见到吗？路霖已经决定斩断缘分，他那样高的身份，必然是说话管用的；那么等自己到了地府，最好是先考个公，当一个鬼差为妙。只要工作的时间长，总还是能有机会见上一面的吧？到时候自己要天天在忘川边等着，挨个数人头，最好是能好好干活出鬼头地，争取去天界述职的机会……
可是转念一想，这世上既然是有神仙有地府的话，那必然也会有十八层地狱。自己好像隐隐约约记得之前听说过，自杀的人好像会被关到其中的某一层来的……
他一下子翻起身，拿起手机百度。
果然。
自杀枉死者入了阴曹地府，无法转生，只能在第十四层枉死地狱中接受刑罚，永失为人资格！
陈星航慌了。当不当人无所谓，会不会影响考鬼差啊？他马上搜索：“地府……鬼差……选拔资格……”
可恶的百度，一到关键信息就不给个准话了，他只能去论坛里扒拉信息。有人说“地府鬼差是神职，一般人不能干的”，有人说“选的人都是得有大功德，造福过一方百姓的”，还有人说“鬼差，一半都是根据阳间的职务定的，公检法军人政府机构，后续当差的概率是很大的”。
我操！！！
陈星航大力锤床。早知道这样还重啥生啊，不如直接死了呢！！！
冯宇杰在底下叫他：“陈哥，你不是睡了吗？你要是还没睡我们打算打把游戏，来玩吗？”
“别吵吵，我已经睡着了！你刚刚那是幻听了！”
陈星航悲哀地跪趴在床上，把头磕到枕头上。自己一个才考58分的学生，要怎么才能造福百姓？得做出多大成就，才能在那么多死人之中脱颖而出，获得阎王爷青眼？
太难了，人生为什么这么艰难……陈星航痛苦地想，为什么只有阳间做了大功德才能带到阴间？为什么属于我的青云之路还没有出现？难道我真的不是命中注定有大气运的人吗？！
可是，明明小时候妈妈带他去白马寺的时候给他抽过一个签，上面写的话可好了，那首诗现在陈星航还会背：“巍巍宝塔不寻常，八面玲珑尽放光。劝君立志勤顶礼，作善苍天降福祥。”当时和尚就对小陈星航说，这孩子将来定有大出息。
可现在呢？出息呢？！！
人世泱泱，苦海慈航。修行，是一个普通人积累功德的必要手段，需要落实到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之中。岂不闻古人有言：“心若怀冰，战战栗栗；束身修行，日慎一日；择地而行，唯恐遗失”哉？陈星航决定从现在开始，从身边人开始，进行个人的修行。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首先要做的，就是处理好和父母的关系。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陈星航深刻自省，自己之前实在是太不对了。不和父母联系，一直在忽视妈妈对自己的关心，这简直就是在作孽！
他点开母亲和自己的对话框，想要编几句暖心的话。可面前的文字却让他睁大了眼睛：
“儿子：这周末回家吗？妈给你做油焖大虾吃。最近在学校是不是状态不太好？你们辅导员和我和你爸说了，说你这次期中考试可能考的不是太理想，期末要努力了。我和你爸打算去学校看看你，明天中午十二点到你们学校西门门口，请你帮我们预约一下进校。如果你不来，我会和你们辅导员反映一下情况，请他带我们进来。考试的事情不要有太大压力，因为你现在刚转专业，一切还不适应，这都很正常；只是你一直不和我们联系，爸爸妈妈在家也不了解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心里非常担心你。妈妈给你买了好几件新衣服，明天也给你带来[拥抱][爱心]”
--------------------
塔罗牌牌面参考：抖音博主犹巫say：https://v.douyin.com/NNeSpaOIkbY/ T@L.wF，第二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