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二天中午12点，陈星航在西门门口恭候父母大驾光临。
陈国柱看见儿子哼了一声，没有发表其他的感想；徐颖倒像是没事人一样，拉着儿子问这问那，心疼地说孩子怎么一下子瘦了这么多，是不是这段时间没有生活费过得太苦了？
陈星航僵硬地带父母来到食堂，找了张桌子让他们先坐，自己去买饭。他问父母：“你们想吃点什么，要不要去各个窗口逛一下看看？”
陈国柱说：“我不用，看见你我就饱了。”
徐颖拍他一下，他改口：“你随便买，什么都行。”
陈星航说：“那我就给你们一人买一碗拉面吧。”清真拉面是学校最便宜的食物，一碗8块钱，面给的很多，还能吃到两三片薄如蝉翼的牛肉。
“陈星航，你就这么对待父母的？你看看那么多窗口，什么小碗菜烤盘饭猪肚鸡，你就请你爸你妈来吃拉面？！”陈国柱怒吼。
“我叫你去自己看你又不去看，我哪里知道你想吃什么？我就喜欢吃拉面，这段时间没钱我就天天吃拉面，好吃极了，你凭什么这么贬低拉面？！”
陈星航悲伤地想，其实，哪里能天天吃上拉面呢？一周里也就能吃上一两次，其他时间天天吃临期面包夹肠，他这辈子再也不想吃面包夹肠了。
徐颖瞪了丈夫一眼，拉过儿子，“走，妈跟航航去看看。今天妈请客，你想吃什么都行！”
徐颖说到做到，浩浩荡荡点了一桌菜。陈星航跟在母亲身后一趟趟往回端盘子，旁边桌上的小情侣用震惊的眼神看着这一家三口。
“徐颖，你点这么多干什么？吃的了吗？”陈国柱皱着眉说。
“吃的了，怎么吃不了？我的钱想怎么花怎么花，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再说了，我吃不完还有儿子呢！”她看了一眼身边已经狼吞虎咽开吃的陈星航，心疼地说：“你瞧瞧，孩子是真受苦了！又是转专业又是适应新环境，你当父亲的一点鼓励都没有，摆着那个臭脸给谁看！”
“想要我鼓励？”陈国柱哼了一声，“他要是能改过自新，老子能一月给他一万块钱！他要是还执迷不悟，一个子我都不会给！”
陈星航抬头，执迷不悟地说：“我不会改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眼看丈夫又要发怒，徐颖赶紧拦住他，问陈星航：“航航，妈妈问你，你最近和你那个同学还有联系吗？”
“没有。”陈星航斩钉截铁地回答，随即狐疑地看向母亲：“你没偷偷联系他吧？”
“你瞧瞧这话说的，你妈是那人吗！”徐颖掏出手机，就开始翻聊天记录，“妈妈可是最讲信用的人，你看看，我可没再和他联系过！”
陈星航痴痴地看着面前的屏幕，上一次的对话还是“好的，特别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指导和关照。祝您马年吉祥、万事如意、阖家幸福！”如今新年早就过去，时光飞逝，竟已是晚春。此后隔着三千梨树六百湘水……
“你干啥呢？”徐颖一把撤回手机，警惕地看着儿子。
陈国柱从猪肚鸡的小锅里抬起头问：“怎么了这是？”
“哎我发现陈星航现在好像有点变傻了，老陈你赶紧给儿子看看，怎么一跟他说话就不灵光了，是不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哼，我看他黑眼圈重的，像是熬夜熬大发了，肾虚！”陈国柱皱着眉说。“对了，陈星航，你张阿姨知道你转专业了，还挺高兴的，托我和你问好呢。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一点也不自爱，配得上身边长辈的关心吗？”
“你怎么还和她有联系？”徐颖也蹙起眉，“一个天天劝别人接受儿子那什么的女人，真是没有医德！就这样还配当主任！”
“你怎么说话呢？我和人家那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能就此断交吗？再说了，人家说的也都是客观情况。现在这社会走弯路的孩子太多了，你是没见到，春节肛肠科里头那小伙子乌泱乌泱的，真不知道他们父母该有多着急难受！”
“我不是走弯路！你们能不能别说了！”陈星航低声说。他已经感觉到旁边座位上小情侣时不时投来的八卦眼神了，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同性恋的话题，真是让人不自在。
“你还不是走弯路？！”陈国柱大怒，“我告诉你你只要不变正常一天，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你自己掂量掂量吧，是要继续走弯路，还是回到你自己的人生中来！为了给你买房子，全家都被掏空了，我和你妈现在还背着沉重的房债。你要是再这么死心眼儿，房子就别想要了！到时候我转手就把房子卖了，我和你妈还一身轻！”
“悉听尊便。”陈星航不为所动，低头吃饭。
“好了好了吃饭吧！”徐颖给丈夫夹了一块烧鸭，“我警告你，别在这儿翻脸啊，给我控制住你的情绪！”
话题逐渐转移到了陈星航的新专业上来。
在听了儿子的诉苦后，陈国柱说：“这个高数是挺难的，我当时上大学也学不会。不过我们学的是医用高等数学，没准你这个还要比爸爸那时候难呢！”
徐颖也道：“是啊，所以千万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本来就缺了整个上学期的课，跟不上太正常了，只要好好努力，考试的时候尽力而为，不管考成什么样爸爸妈妈都会为你骄傲！”
陈星航感动地连连点头。
“和舍友们相处的都怎么样？还顺利吗？”徐颖问。
“挺顺利的。他们都是外省市考来的精英，成绩很厉害，我有时候还会问他们问题呢。”
“那就好，只要能带动我儿子学习进步的都是你的贵人！”徐颖笑眯眯地说，“有时间请大家来家里吃个饭，我好好见见他们。”
陈星航现在已经对“请舍友来家里吃饭”这件事产生生理性恐惧了，他马上说：“不用，不用，其实大家也没有那么熟，哈哈。”
“不是吧？我可听你们辅导员说了，你融入新班级融入得很好呢，你们宿舍有个叫什么，冯……冯宇杰的小伙子，和你经常一起上课，没错吧？”徐颖笑容不变，陈星航却感觉身上寒毛全竖起来了。
“妈！你什么意思？我和他可没有那种关系，你能不能别随便打听我的隐私！”
“怎么和你妈说话呢？她就是问问你有没有朋友，你急什么眼啊？陈星航，你是不是心虚了？难不成又在新校区乱搞？”陈国柱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
“我没有！”陈星航急的快哭了，“你们凭什么随便揣测我？我才不是那种乱搞的人！”
“好啊，那你把和这个冯同学的聊天记录拿出来给我们看看，我们就相信你。”徐颖说。
和冯宇杰的聊天记录，陈星航当然有，而且坦坦荡荡，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东西——全都是问问题和占座约饭的各种日常对话罢了。
但是，今天陈星航就是不想给。
他已经享受了两个月的个人隐私环境，不用在用完浏览器和短视频软件后匆匆删除所有的浏览记录，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美好了！昨天晚上搜的东西还没删干净，万一他爸妈看到“鬼差”“功德”一大堆内容，以为他信邪教了怎么办？！
“我不给。”陈星航坚决地说。
“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陈星航，你这看来是有情况啊！”陈国柱撸起袖子。
“陈国柱，你要干什么？”徐颖瞪他，“你能不能跟孩子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打他！”
“子不教父之过，我看这小子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啊！陈星航你真是能耐了……”
“我就是同性恋！”
陈星航大喊出声：“你们再问我再打我我也不会改的！我就是同性恋！”
旁边桌子上的小情侣害怕地看了他一眼，男生很快搂着女朋友起身走了；嘈杂的食堂里，人来来往往，幸好没有多少人侧目来看这剑拔弩张的一家子。
陈星航平了平呼吸，看着又惊又怒的父母，缓缓道：“爸，妈。我对不起你们，没法带儿媳妇回家给你们看，也没法给你们传宗接代了。你们要是不认我这个儿子，那我没办法；你们要是还认我，我以后会努力挣钱，给你们养老的！我不会和其他的孩子有任何差别的，真的……”
“谁用你传宗接代！你不要把我们说的那么势利！”陈国柱怒道，“我和你妈要是想传宗接代，早就再生一个了！用得着在你身上耗着？！你这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知道你是怎么当上独生子的？当年，你妈生了你之后，……没过两年又怀了一个。可是那时候还没放开二胎，不能违反国家政策。我们和人家做买卖的不同，和他张艺谋不同，不是只交罚金就可以的。你知道不知道，要是那时候生下来，我和你妈工作就都没了！没办法，只能打掉。我是亲自带着你妈……去我们医院打的啊！”
“那个孩子月份已经很大了，我看了b超，健康得很……陈星航，你本来能有一个弟弟妹妹的！当时你妈躺在病床上默默流泪，身下床单全是血，我坐在床边抱着她哭。我们俩那时候就发了誓，说要把对你弟弟妹妹的爱都给航航一个人，把你健健康康地培养长大……”陈国柱说着说着，不禁哽咽了：“陈星航，我们要是为了传宗接代才生的你，至于给你好吃好喝地供大，还背一屁股债给你买房子吗？！你知不知道，爸妈为了把你送到海淀来读书，费了多少心血！我们才不用你给我们养老，难道我们没有退休金？！我们只想着你能平平安安长大，开开心心过一辈子，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家……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说！！……”
徐颖在旁边早已哭成了泪人。她浑身颤抖，抓着丈夫的袖子道：“你做什么？这件事情不是约好不告诉孩子的吗……”
陈星航呆了。
他从来不知道在自己之后，父母还曾经有过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的事。小学时放开二胎，别的孩子都有了弟弟妹妹，在学校里和朋友抱怨，他那时沾沾自喜，为自己独生子的身份骄傲；回到家也曾问过爸妈，为什么没有选择再生一个孩子。那时妈妈洗着衣服，低头和自己说，因为妈妈年龄大了，生不了宝宝了，就只能爱我们航航一个人啦。”
再后来上了高中，疫情发生，学校里只能上网课。有同学家刚生了弟弟妹妹，家里兵荒马乱的，上网课时忘了关麦，结果小孩的哭声响了一整节课；他记得自己当时跟父母抱怨，说小孩是多讨人厌的生物，父亲让他专注好自己的学业，别管别人家的事；母亲带着悲伤的神色温柔地安慰自己，说“你多担待吧，小孩子长大了就好了。”
可是那个婴儿，陈星航的弟弟或是妹妹，
永远长不大了。
属于ta的资源全给了哥哥，ta本应获得的爱也全归了哥哥。
哥哥要喘不上来气了。
“对不起……爸爸，妈妈……”陈星航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你知道不知道的管什么用，这事本来不应该和你说的。爸妈只是希望你好，走正常人的路，按部就班结婚生子，那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我和你妈从来不后悔养你，有个孩子是很幸福的事啊。你知道等你到老了膝下无子会有多凄凉吗？！”陈国柱擦干净眼泪后，正色道。
“可是……”
“别可是了！现在就给你两条路：要么改掉你喜欢男人的臭毛病，家里生活费该给你给你，房子爸妈也给你供出来，你轻轻松松上学，该搞对象搞对象，不用有任何生活压力。”陈国柱盯着儿子道，
“要么，你就继续走这条弯路，和正常人渐行渐远吧！生活费就别想了，房子也不会是你的了；以后也别想着回家，爸妈这辈子永远不会原谅你！”
徐颖眼里噙着泪看向儿子，伸出手握住陈星航放在桌上的手。
“……对不起。”陈星航安静地说。
“我选第二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