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春寒料峭。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树林笼罩在灰蒙蒙的天色之中，连色泽都变得暗淡。在这样的天地之中，却有一抹绿色鲜亮。
一个兵站在车站里，从六点二十开始翘首以盼。
第一班校车到达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半。这个点儿早起来新校区的，大都是上早八课的老师们，顺便来新校区吃个早饭。老师们下了车，无一不用惊诧的眼神打量着路边穿军装的大个子，他仿佛是从年代剧里穿越过来的，戴着军帽，穿着绿色迷彩服，腰上系着一条棕红色的腰带。在他的旁边，还支着一辆二八杠自行车。
大个子不好意思了，把脸别过去看向别的地方，却用眼角余光偷偷瞟着陆陆续续下车的人。
没有他要等的人。
第二班车在七点的时候来了。这次逐渐有了些学生面孔，看上去都像是理工科的。新校区建的晚，实验室等新设施都在这头。学生们都一样哈欠连天地下车，要么带着头戴式耳机低着头赶路，要么和同行的人小声嘀嘀咕咕，说一些导师和师门里的坏话。他们看到旁边站着的军装大个子时，不约而同地流露出同情的目光。
害，都是过来人。这是因为金工教室里有很多大型器械，一不小心可能就会把衣服刮坏，因此老师建议学生们把大一时的军训服穿上，这样弄坏衣服后也不心疼。陈星航本来也不想直接穿这一身来接路霖的，太显眼了！可是万一时间上比较紧，没准儿最后卡着点才能去教室呢？所以他思量再三，还是直接穿好过来为妙。
第三班车半小时后到了。陈星航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多小时，还没有等到要等的人，他有些站不住了，想去四处转转。但接下来是班车的早高峰时段，十五分钟一班车，他怕漏掉，只好继续苦逼地在车站继续站岗。
天逐渐亮了起来，可是温度还是很低。凉凉的春风往人的骨头缝里刮，从早起过来站到现在，陈星航的脸被冻得像猴屁股。他手脚冰凉，只能不住地跺脚，用手胡噜一下脸。
陈星航想，早知道这样就晚一个多小时再过来了，还可以再睡那么长时间，自己真是暴殄天物！可是，撞大运就是这样，没有目标和预期的撞大运总是比望眼欲穿的熬时间要来得痛苦，来得无望。
七点四十五，八点，八点十五……一波又一波的人来到了这座校区，这座有着陈星航的校区。他们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岗位，各自的角色，而属于陈星航的安排也即将在九点启动————他要去上金工实习。
他不能像翘掉英语课一样翘掉金工实习，他做不到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信息押上自己的一整天安排。
陈星航对自己说，下一班车再没有路霖，自己就要直接去上课了，可不能再在这儿耗着了！
八点半。校车吱吱呀呀地停在了车站，人流涌了下来。
陈星航艰难辨认着其中的人头，好了。他对自己说。该出发了。从车站到实验室要骑车二十分钟，还得打出十分钟的富裕来。
他没有时间再等了。
可是，人都是这样贱性。因为舍不得沉没成本，古往今来到底多少人因此失败！一想到自己今天早上没了两个多小时的自习时间，在校车车站被大风吹成了傻逼，还穿着这一身显眼的衣服受到无数注目礼，陈星航就气不打一处来！
去他大爷的！大不了自己骑快一点，总能卡着点进门！
八点四十五。校车在车站停了下来。甭管人家怎么看他的，陈星航走到车门附近，抱着双臂不耐烦地开始盯一个个下来的人。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我靠！！
路霖穿着米黄色的风衣，拎着包从校车的台阶上跳下来，一扭头就对上一张明显窝着火的脸。面前的人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军装，戾气像是要溢出来：浓黑的眉头紧紧锁着，脸颊都是红血丝，见到自己后嘴张得像鸡蛋，态度极其不友好，看得人想给他一巴掌！
他怎么能这么不友好呢，路霖伤心地想。
他怎么敢这么对待自己！
他怎么敢在微信上那样搪塞别人，为了不和自己见面，竟然说要寄快递！！！
陈星航，你怎么敢的……
你根本没有心！
此时，旁边同车的人都已经走出去有一段距离了。
于是路霖咬咬牙，遵从了一次本心。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陈星航捂着脸大喊起来：“你干嘛！”
路霖冷笑道：“不干什么。就是看你不顺眼！”
“你凭什么看我不顺眼就打我！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陈星航委屈地要哭了。
他真傻，真的。明知道路霖这么讨厌自己，自己还上赶着来接他。
没见过这么贱的人！
“那你凭什么瞪我！我大老远地从学校过来你就这么对待我！”路霖也委屈地要哭了。
他真傻，真的。明知道陈星航这么不耐烦见自己，自己还找理由过来。
没见过这么贱的人！
“我怎么瞪你了？我就好好地在这儿等人啊！”陈星航委屈极了，他真的想好好和对方掰扯一下不尊重人权的问题，可时间不等人，他还要先把人送到图书馆再赶回金工教室，那俩地方之间还有段距离呢！陈星航拍拍后座，努努嘴：“行了，之后再跟你计较。快上车，我送你去图书馆！”
路霖简直要被气笑了。
还计较？他有什么资格和自己计较！
“谁用你等我？谁要你来接我？”他拎着包往不远处停着的一大堆共享单车走去，“我自己扫个车去，真够自恋的，以为谁想坐你的破车！”
陈星航无助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这辆车真的有那么破吗？是，这车是有些年头了，还是他姥姥在厂子里当工人时用自行车票换的。可是质量真的很好啊，载多重的人多沉的东西都能扛得动，自打自己上大学后就骑到了学校，一直用。明明上辈子他骑着这辆车载着路霖出去玩过那么多趟，他从来没有说过这辆车破……
看来，以前他一直都很嫌弃，只是不忍说出口罢了。
以前的路霖……温柔的路霖……
再也回不来了。
“你等等！”陈星航大喊。
他推着车飞速奔到共享单车群旁边，“你别骑外边的车了，多脏啊，谁都骑谁都摸的，哪儿有家里车干净！”
“怎么？”路霖已经推着一辆车出来了，他讽笑道：“就你们家车最干净，对不对？按你的说法，我要是今天骑了共享单车明天就要得艾滋，是不是？”
陈星航赶紧解释：“哪儿那么邪乎！我的意思是可能会有病菌，再说了你看看你这车筐里还有用过的卫生纸，没准儿谁擤完鼻涕直接就扔里头了，再把鼻涕都抹你车把上了呢？”
路霖低头看了一下，果然有一坨白色的纸躺在车筐里！他被陈星航的描述恶心到了，迅速把共享单车还了回去。
陈星航瞅准空隙，立马上前推销：“兄弟，你别花那钱了，就那么一小段距离，花一块五多不值啊！你别嫌弃我这车，虽然旧了点但是可稳了，保准你舒舒服服地到图书馆！”
“你真的这么以为吗？”路霖冷冷地看向陈星航道：“自己坐过后座吗就敢这么说？你知不知道你那车座上的大铁杠每次都硌得我屁股疼！整整三年，我硌了整整三年你知道吗！”
陈星航大惊，以前姥姥骑车带他的时候自己没有过这种感受，他也就太粗心没有考虑到坐后座上的人的感受！他他他应该给霖霖放个垫子啊，哪怕搁块抹布也行啊！他赶紧从车座子下掏出擦车抹布，这抹布还很新，刚刚洗过，现在一点灰都没有：“真不好意思，那我给你垫一下你再坐吧……”
“你闭嘴吧！”路霖大吼。他用手指着陈星航道：“我告诉你陈星航，你别以为我现在还是那种‘宁愿坐在自行车上笑，也不愿坐在宝马车上哭’的人！我不会再为了你委曲求全，不顾及我自己的感受！我要你也尝尝痛苦的滋味，我要你把欠我的通通补回来！”
于是在路霖强烈要求下，变成他骑车，陈星航坐车了。
路霖显然没有带人的经验，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向前行进，一会儿歪到左边，一会儿又扭到右边。陈星航坐在后座上担惊受怕，紧紧搂着路霖的腰喊：“大哥！你握住车把不要晃啊！越晃车头越不稳！”
后座上带着一个一米八五的大男人，重量相当于驮着好几袋米面油了；自行车车把沉得似有千斤重，哪里是那么好握住的？可路霖天生要强，绝不会主动承认自己不行，只能咬着牙使劲往前骑。在经过黄黑色的路障时，陈星航大声指挥道：“往中间走，从小缝里过去吧！”
路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的车技也显然达不到那么精细的水平，只能硬着往路障上面闯。
只听一声重响！紧接着，惨叫传来：“啊！！！”
陈星航被重重甩到了地上，幸好有背上的书包做缓冲，才不至于让后背与地面来一场亲密接触。他的尾椎骨狠狠磕在了路障上，此刻正把激烈的痛感往大脑神经传送着。
“你没事吧！”路霖马上下车，随手把车往旁边一摔，冲了过来。他扶起陈星航，看到对方脸上扭曲痛苦的神色，感觉自己的心也像被揪下来一块似的。“对不起！我刚刚失去重心了……”
“没事……”陈星航挣扎着站了起来，掸掸屁股上的土，又揉了揉受苦的屁股。他看了一眼手表，竟然已经八点五十了！
“完了！要迟到了！”
路霖疑惑地看他，陈星航着急地说：“我九点要去金工实习，得快一点走了！你看……”他背着书包可怜巴巴地看向路霖，心里想要不自己先骑车过去，反正霖霖去图书馆也不着急，再给他扫辆车让他自己过去吧！
路霖愧疚地低下了头，他是真的带不动陈星航了。可是，怎么能让陈星航一个人背负那么大的压力？那自己也太不关心他了吧！
就算自己车技再不济……
带点别的东西总还是可以的！
路霖扶起自行车，一把拽过陈星航的书包放进车筐里，对他喊：“那你跟上我！”紧接着，像风一样冲了出去。
陈星航呆呆地看向老婆飞驰的背影，困惑地想，自己是不是幻听了？他把车骑走了，让自己怎么跟上他呢？
前面的路霖回过头，冲他大喊：“陈星航！你快跑啊，再不跑你就迟到了！”
陈星航捂着自己受伤的屁股，跌跌撞撞地跟在自行车后跑起来。
他路过校史馆，经过办公楼，日日走过的荷塘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一切事物在眼中都变成了色块，天是蓝的，树是绿的，楼是红的，前方的背影已经对不上焦了，小小的一个，是米黄色的。
路霖骑得飞快，陈星航越跑越累，已经开始喘粗气了。这学期除了打打篮球，他到现在都没什么体育锻炼，再加上营养不良，身体更是虚了。他冲前面喊话道：“霖…路霖……能不能……慢一点……”
路霖回头喊道：“你怎么跑那么慢！看看你自己身上的军装，就这身体素质还想当兵？我看你是痴心妄想！”
陈星航喘：“我这是工作服……不是想当兵……”
路霖说：“只要穿上军装，你就得对得起这身衣服，别让我看不起你！我给你喊个口号吧，一二一，一二一……”
于是陈星航听着口令，跟随肢体的本能反应，迈开步伐，奔向有着确切期待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