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一二一！一二一！把手臂伸直！一二一！一二一！”
连队早已收队，其他同学早都回宿舍休息了，陈星航苦着脸继续踢着正步，每一下踏步靴子都带起尘土，显示出主人的极不甘愿。
他试探着问身边的监工：“班长大人，走完这趟我可不可以休息一小会儿？”
“那要看效果如何了。我不管你要走多少趟，没出效果之前不可以休息！”讨人厌的班长板着脸道。
夕阳西下，已是黄昏。陈星航在心里默默咽下泪水，只恨父母为什么从小就给自己制定营养计划，导致自己长这么高！人这一高吧，就容易被拉出来当活靶子，不论是参加什么活动排什么队，都得当个排头或者是C位，想不扎眼都不行！
这不，军训要整个阅兵式，给校领导过过喊“同学们好！同学们辛苦了！”的瘾，每个连队都要上场走方阵，最后要评优，进行颁奖典礼。陈星航作为班里当之无愧的大个子，被动成为了方阵的排头兵。可是这排头也是有讲究的，选的人不光要长得精神，走起正步来还得方正笔挺，陈星航前一条达到了，可后一条远远没有达成。用班长的话来说，他一踢正步就像猴子穿上军装扮成人，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
呔！这可恶的小白脸！不就是辅导员选的临时班长吗，拿了个鸡毛当令箭，以为自己多能耐呢！陈星航在心里狠狠吐槽。这几天他可被这人整得够呛，不是在全体休息时把他单拎出来训练，就是在晚上就寝的时候走过来教育他两句。没错。两人还是舍友！天天在宿舍见完还要到训练场上见，抬头不见低头见，真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呸呸呸！我是他爹！
总之，陈星航简直要被这个叫路霖的小白脸烦死了。为了给这个彼此都是陌生人的班级挣得一个虚无缥缈的荣誉，他把自己扣在训练场加练了半天踢正步，连口水都不带给人喝的。现在太阳都落山了，再过一会儿都他妈要晚上训练了，自己还没吃上晚饭呢！
“陈星航，你手臂不要举那么高行不行？都要挥到头顶了！你要是心里有气就说出来，别带着情绪训练！”路霖皱着眉说。
陈星航立马停下了动作。他抱胸道：“好啊！那咱可就有话直说了，有你这样遛人的吗！都走多少趟了还不让休息，你想当周扒皮啊？从早上六点集合到现在，就算是地主家的驴也没有这么勤勤过！”
“你在说什么胡话！难道今天一整天你没有休息吗？我看整个连队的绿豆汤都要被你一个人牛饮完了！为了满足其他没喝上水的同学，勤务兵同学来回拉了好几趟小推车，这些增加的工作量都是因为你！而你还不好好训练，为班级争光，你对得起其他人的付出吗？！”路霖叉着腰愤怒地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吊儿郎当的人，动作永远曲里拐弯的，小脑有问题就算了，那是天生的治不了；可是他主观能动性还极其不端正，越说他他越嬉皮笑脸地敷衍你，真是给连队蒙羞！给班级蒙羞！给学院蒙羞！
“那都是正常所有人的休息时间，你拿这个说事干什么？我说的是你搞的这个加练，为什么中间不让我休息？刚刚人家别的营的教官都看不下去了，过来说让我歇会儿，不能一口吃个胖子。怎么就你事儿那么多非得逼着我一直练？一直超负荷运转我能练出什么好成果来！”
“你前几天也都是这么说的。”路霖冷冷地说，“我给了你时间去休息，结果你休息完回来更加懒散，和你说的动作要领都忘光了！叫你脚尖下压腿绷直，你做出来简直像在颠球；而且平衡力那么差，保持一两秒就开始喊腿酸！”
“说的轻巧，你自己来试试啊！你那是叫我保持一两秒吗，都他妈得有一两分钟了！还拿教官那个破棍在我身上戳来戳去的，你以为你是舞蹈课老师啊？我跟你说要是明天早上我乳酸堆积起不来床，我就跟辅导员请假，说是班长训练外时间压榨同学导致工伤！”陈星航大喊。他已经打定主意明天请假一天了，实在受不了天天被烂人纠缠。好羡慕同宿舍的许栋昌，整了个病假条免了军训，天天在新闻中心打杂，据说还认识了个漂亮姑娘！
“你爱请不请！我受教官所托给你加练，你不服，告的应该是教官，而不是辅导员；当然，你爱告谁告谁，我问心无愧。至于你最后阅兵式做出来个什么效果，会不会辜负自己这十四天的辛勤与汗水，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路霖收起教鞭，气鼓鼓地转身去拿水杯喝口水。他懒得和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置气，反正自己该尽的义务已经尽到了，至于最后辅导员要是问起来训练成果为什么不好，那就都怪陈星航！
“你问心无愧我还问心无愧呢，真是的！”陈星航也憋着气，直挺挺地走向马路牙子去拿水杯。黄昏的余韵照在一小片地上，更多的地方已经被阴影覆盖，自己的水杯空荡荡地摆在叠好的军装上衣上面，看上去凄神寒骨，悄怆幽邃。
就在他把手放到水杯上的那一刻，耳边响起清脆的声音：“你干什么呢，我叫你解散了吗？”
陈星航抬头，看到烂人小白脸满脸怒气地看着自己。
“你自己都去拿水杯了，我还不能去拿吗？”陈星航一脸无所谓地拧开盖子，仰头往嘴里咕咚咕咚灌水。真是好笑，总有些个学生干部手里拿到点权利就开始四处管别人。他记得之前看过一篇意林讲的是有心理学家做了个实验，让大学生分组分别担任“狱警”和“犯人”角色，结果扮演狱警的大学生自发地开始体罚犯人，任凭自己心意去虐待他们。你就说说这人的劣根性吧，只要给了一点权力就能滋生成那个样子，何其恐怖！
“军训教官怎么强调的？令行禁止！我现在是班长代行教官之职，我没说解散你就不许解散！”路霖大声道。
“哦，那您自己当光杆司令吧。现在是非训练时间，没有谁有义务在这儿陪你演戏！”陈星航穿上军装外套，拎上水杯就走。
“你给我站住！”路霖在后面大喊。他没想到这个陈星航竟然气性这么大，之前几天还嬉皮笑脸的，自己多说几句还是会照做，现在竟然已经敢公开违抗命令了！小时候爸爸告诉过他，威信就像纸一样，一戳就破。他这次要是敢回去，下次自己再想说什么他肯定就不听了！为了光荣的任务，他绝对不能让那种情况发生！
路霖赶紧拿起衣服，去追前面往食堂走的陈星航。可是陈星航迈着大步越走越快，他追不上，只能在后面放狠话：“陈星航你站住！信不信我待会儿就和教官说你不配合训练，让你罚站！”
“你说呗，让我干什么我都乐意！再怎么罚我也得是我吃完饭之后了，现在，老子要吃饭！”
“你遵不遵守纪律？眼里还有没有法纪！”
陈星航真的没招了，他转身对小白脸道：“大哥我求您了，咱先消停一会儿成吗！吃完饭我再出来和你练行不行！”
“不行，吃完饭有晚上的集体任务，什么时间该干什么事！你自己走正步走成那个样子，竟然还不思进取！”
“我……”陈星航消音了。
他看见路霖背后，一个教官模样的人正朝他们走过来，大喊道：“你们是哪个营的？为什么不好好穿军装？行走为什么不两人成排！————哎哎哎给我站住！！！”
在路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拉起手飞奔起来。
他想说“停下，这是违反纪律的！”，可是他们的确违反了纪律，违反了纪律就要被扣分，还会在整个新兵军训团进行通报批评，那样会给学院蒙羞，给班级蒙羞的；他想说“慢点，我跑不动了”，可是身后教官的怒吼声仿佛贴在耳朵边响起，只要慢下来下一秒一定会被抓到的；他想说“你别抓着我跑，这样我们速度会很慢的”，可是在他前十八年的人生经历中，从来没有一次跑得这么快过。
风声在耳边呼呼响起，两侧的景物在飞速倒退，只有眼前穿着军绿色衣服的人在和自己保持着同步，他呼吸的频率就是路霖心跳的频率。
他跑得那么快，握着自己的手那么用力，手心烫而潮湿，简直要把他带着飞起来一样。
于是路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了：说什么超负荷运转，什么又渴又饿又腿酸的，都是骗人的……
陈星航对自己撒谎了！
路霖不是在义务教育体制下培养出来的孩子，仅有的拼命经历都来源于学校里的各种比赛：足球场上的team work，话剧团的深夜排练，网球场上的拼搏精神……
他没有经历过在高压状态下的冲刺与爆发。
那是跑过中考800米和1000米的学生才懂的东西。
陈星航真的感觉自己要死了，他已经把浑身上下所有力气都用得一干二净，就算是最穷的人家挤牙膏也挤不了他这么干净了！持续不断的冲刺就像把已经没电自动关机的手机不断地按启动，然后利用30秒的时间赶ddl，之后再自动关机接着重启；肺里密密麻麻炸着疼，嗓子眼腥甜，每吸一口气都像是要呕出一口血来。好在教官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应该是已经甩掉了。
陈星航趁着拐弯的宝贵机会回了一下头，发现的确没人在追了，于是大松一口气，停了下来。他这一停没有任何预兆，可后边路霖还保持着冲刺速度呢，就见前面的人松开自己的手，来了个急刹车！
“扑通！”两人倒下。
“啊！！！”一声惨叫。
这声音像破锣一样，透露出无尽的凄苦，简直要把路霖耳膜戳破。他气急败坏地用手撑在身下人的胸膛上想要爬起来，结果收获了更大分贝的惨叫。好不容易从陈星航身上下来，路霖喘着粗气道：“你喊什么喊，到时候再把教官招来！”
陈星航躺在柏油路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痛苦地吸气，让饱受重创的肺能呼吸吐纳天地精华。他想，还他妈不如不跑呢，扣分就扣分，谁怕谁啊！
只是如果真被逮住扣了分，小白脸肯定又该哭天抢地了。他一定会在宿舍咧咧完又在训练场叨叨，悼念他逝去的班级荣誉学院荣誉连队荣誉，谴责一切事情的罪魁祸首——陈星航！
算了，小爷我大人有大量！就当帮他这一次吧。
眼前伸过一只白皙的手，伴随着不耐烦的声音：“还不起来？你打算要睡这儿了？”
陈星航一把抓过这只手，想要来个漂亮的鲤鱼打挺：我起！
我起啊！
我起——————
路霖困惑地看向地上一脸便秘状的人，就听对方小声道：“班长大人，您能不能搀我一把？腿有点没劲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手心里握着的手立刻抽了出去。只听得一句冷漠无情的话飘散在风中：
“陈星航，你就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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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这个梗参考了《西虹市首富》里王多鱼踢假球那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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