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陈星航穿着常服,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路霖,慢悠悠地往校医院走。路霖第一次体验到这种被保姆看护的老人待遇,非常不适应,感觉来来往往的人似乎都在看自己的笑话。他催促陈星航道:“你快一点走行不行?”
陈星航说:“怕什么?我们穿的可是常服,在这些新兵眼里都是学长一样的存在!好不容易体会一把正常人走在街上的感觉,不用担心被教官抓仪容仪表行进阵容,你怎么就不能慢下来好好看看周围的景色呢?”
路霖懒得和他多费口舌,挥手让他离自己远点,自己驱动轮椅的轮子,迅速往前行进。陈星航乐得轻松,背着手在后边小跑道:“哎我说班长,你这速度太顶了,都可以去参加残奥会为国争光了!”路霖说:“闭嘴!根本就不用你来带我去,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去医院!”
他操纵轮椅走下坡道,往校医院的方向行进。可这坡很陡,就算是汽车来也得刹着车一点点往下蹭,一辆小小的轮椅又能奈它何呢?陈星航听见前面传来的尖叫,马上冲过去,但已经晚了————就看路霖用自己好的那只脚不停地蹭在地上想要刹住车,但是刹不住!只能“嗖”地一下冲到了坡底,万幸没翻车。
陈星航跑下去大声问:“路霖!你没事吧!”
他呆呆地看向轮椅上的人,对方早已是满面泪痕。
“怎么了这是?吓到了?”陈星航马上从裤兜里翻纸,拿出从厕所顺多了的手纸递给他。
路霖没接。他双目无神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确认了一下自己还活着,才敢哭出声:“呜呜……都怪你……”
“对不起对不起!这事都怪我,我应该扶着你点的……”陈星航心里也懊悔极了,你说自己一个健康人,跟病人怄什么气!早知道就不松开他了!
陈星航赶紧拿纸给他擦眼泪,一边嘴里安慰道:“别哭了啊……班长?兄弟?路哥!路哥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弟一般见识!刚刚你那好腿没墩着吧?我跟你说,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就金鸡独立站起来呗!管那车怎么往下走,你自个儿站定了,那就是中流砥柱啊!”
路霖哭着任由对方给自己擦眼泪擦脸擦嘴,一边呜呜地说:“你说的轻巧,你站一个试试?这是什么纸啊……呸呸呸!”他一把拍开陈星航的手,怒视对方:“这是哪儿来的脏纸?你竟然用它来给我擦脸!”
陈星航无辜地看了看手里的纸,这不就是厕所里的手纸吗?怎么脏了?
“这都是从卫生间撕下来的干净纸,我没有用它擦过汗的……”
路霖沉默了一会儿,推着轮椅远去了。
“……夏虫不可语冰。你别过来了!”
“你看你这人,怎么好了伤疤忘了疼呢!”陈星航愤愤地跟上去推车,“你还嫌我的纸脏?我看你手直接碰车轮也挺脏的!待会儿我就用我的脏纸好好给你擦擦脏手!”
两人卡着开门的点到了校医院,本以为刚开门没多少人呢,没想到已经乌泱乌泱一大片了,还都是军绿色的同道中人!校医院的椅子上、诊室门口、过道里挤满了面色红润的大一新生,有人偷偷从裤裆里掏出手机来,弯着腰伸到裤裆底下玩,有人单手举着杆靠墙打点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光明正大地打电话,有人和旁边人聊天问你咋了?另一个人扶着额头说“我中暑了,好难受……”呵呵,现在是早上九点钟,太阳还没普照大地呢,怎么就先把你给晒中暑了?苍天不公啊!
陈星航挤过围着取号机的无数人,走到护士站问护士:“请问脚上长水泡应该挂皮肤科还是外科?现在排到第几号了?”
护士不耐烦地说:“现在在军训,没有科室门诊呢,你去挂全科吧!”于是陈星航又拨开无数人挤到取号机面前,排了一个号。豁!前面还有156人等待看诊,预计就诊时间12:30!
他灰溜溜地回到停在角落里的轮椅旁边,和路霖商量怎么办。路霖一听说要等到十二点半才能看上,顿时就不想看了,要回宿舍去。陈星航听着叫号大屏幕不间断地叫号,心里想这儿倒是快,没准儿等一会儿就到了呢?而且过号还得要重新排,多不值当啊!他就劝路霖:“要不先跟这儿等一等,全科诊室现在正流水线式地看病呢,很快就到咱们了。再说了,你这水泡不是随便到外头买个药膏涂涂就能好的,这得医生亲自看,所以咱们看病是刚需!”
路霖冷笑道:“怎么,你是不是觉得推着我来一趟不容易,嫌烦了?如果回去再过来的话,你的沉没成本就损失了吧?本来能舒舒服服在宿舍躺一天,结果非得充好人推着我过来,我看你现在一定是悔不当初了。”
“你这人怎么老是说话夹枪带棒的?我真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陈星航怒了,他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一和这个路霖说话就容易生气。可能是他撕下第一天见面时和善的外皮,露出本来的刻薄真面目了吧,他想。人果然不能对身边人有太高期望,有了期望就会失望!
路霖讽笑:“你越破防,越说明我说的是正确的。我怕是说到你心里去了,戳中了你的真实感受,对不对?”
陈星航气得胸口要炸开了。“路霖!我告诉你,我可不是滥好人,今天陪你来看病就是为了还你当初在医院陪我的人情。现在你既然不需要我还你这个人情,那老子也不伺候了!你爱咋地咋地!”他一扭轮椅,噔噔噔往外走。
路霖有点害怕了,冲他喊:“你慢一点行不行!”
陈星航回道:“不行!老子现在悔不当初了,要马上回宿舍床上躺着!”
轮椅被推出了校医院的门口。正值清晨,耀眼的金光洒下,打在陈星航刀劈斧削的下颌线上,明暗交织,如同希腊神袛的圣光一般。
路霖仰头呆呆地看着,看到他和公众号照片如出一辙的下颌,看到他坚毅的唇线,看到他蓝天之下英俊的眉眼……一想到身后的人根本不像宣传图里那样英姿飒爽,走起正步来像猴子一样;而且为人还这么恶劣,对待因为他而受伤的舍友如此不友善,路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为什么呢,为什么人都是表里不一的呢!
陈星航一低头,发现小白脸班长又悄没声地哭了,脸上道道泪痕。阳光照在他脸上,像一个晶莹剔透的鸡蛋,上面有几丝没撕下去的膜。他感觉自己强迫症犯了,想赶紧给他把眼泪给擦掉,可是对方又嫌弃自己的脏纸,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把车停下,弯下腰说:“你别哭了行不行!我又没欺负你!”
“你还没欺负我……唔!”路霖只感觉视线暗了下来,紧接着呼吸一滞,鼻端嗅到了一股陌生的气息。干净的,躁动的。是洗衣粉的味道,又带着男人的雄性气息,不由分说地入侵了他的嗅觉系统。眼前一片昏暗,阳光从天幕的缝隙穿户而来,丝丝缕缕地照亮这一方昏暗的小天地。这里似乎是个山洞,洞壁柔软温热,就算把脑袋磕在上面也不会受伤……路霖感觉到脸上又有了触感,有人在隔着天地抚摸他的脸,昏昏的天空压将下来,一只巨手将天幕塑形成了自己面部的形状。雷声隆隆地响着,仔细去听似乎还说的是人话,原来是在说:“这可是新衣服啊,刚洗过的,你要是连这都嫌弃那我可真没招了……”
陈星航觉得擦得差不多了,把衣摆一撩,就看见坐着的人像傻了一样,呆呆地把脸埋到自己肚皮里,似是极不适应灿烂的日光。
“哎我说差不多得了……给您擦干净了,看看满意不?”陈星航从来也没跟同性之间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尴尬地往后退了几步。
路霖一下子抬起头,哀怨地瞪向他。
怎么,这都不能让他满意!陈星航被弄得没脾气了,又走上前几步蹲下,诚恳地看着他说:“班长大人,小的不该惹您生气,我一定慢慢地推,您慢慢地坐,咱们慢慢儿把您老人家送回宫里小憩一会儿;傍十一点半的时候,我再给您摆驾上朝,您看行吗?”
“我才不要回宿舍呢。”路霖小声说。
“那您要去哪儿啊?”
“我要四处走走,看看周围的景色!”
于是陈星航推着轮椅走到小花园里。正值盛夏,绿草如茵,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投下宽广的阴影。
陈星航在树荫下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问:“你是想晒太阳啊还是想在树荫凉下待着啊?”
路霖哼了一声,自己挪着轮椅到了阳光底下。
陈星航也哼了一声,感情这小白脸平时军训时太阳还没晒够,非得要把那张白脸晒成黑脸才满意。算了,各人有各人的命!
路霖在原地呆了一会儿,估计也觉得晒,于是又把轮椅挪到了树荫下。两个人静了一会儿,陈星航率先打破尴尬,掏出手机来玩。就听路霖问道:“陈星航,你为什么老是不认真对待训练?”
这话一出口,可就有责备的意思了。
陈星航愤愤关上手机抬头准备回击,结果对上了一双目光柔和的眼睛,一下子就什么反击的话都说不出口了。他磕磕巴巴地说:“没……没啊?我这就是体能有限,训练时间太长没法一直保持状态,你别担心,最后阅兵式上我保证完成得漂漂亮亮的!”
“可是你平时都完成不好动作,不知道标准的动作是怎么做的,我怎么相信你最后能完成得漂漂亮亮的呢?”
陈星航愤愤道:“我怎么不知道?不就踏个步摆个臂吗?大家都是高考考上大学的人了,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好也太招笑了吧!”
“嗯,你的意思是,如果你能证明你会的话,就可以不用训练那么多,最后直接完成展示就行,是不是?”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这是陈星航这么多天以来听见班长说出过的最通情达理的话,他感动得要给他鼓掌了!
路霖冲他微笑:“好啊,那你就证明给我看吧。”
于是陈星航站到了大太阳底下。没办法,班长说要全程模拟最后阅兵式的情景,他必须得沐浴在阳光下,从开始到结束完整走一趟。
“全体都有,听我口令,齐步————走!”路霖在树荫下正襟危坐,目光审视,声音清脆。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
陈星航昂首挺胸,向前摆臂,气势轩昂地向前行进。
没走几步,口令声停了。
“陈星航,手臂摆得太高了!马上都要和自己鼻子齐平了吧!”
陈星航马上调整姿势,克己复礼,含蓄地向前走。
“立定!”
陈星航站定,困惑地看向树荫下的班长。对方正一脸愤怒地望着自己,开口道:“你看看你这个姿态,跟被人欺负了一样,一点都没有军人的精气神!连齐步走都走不好,你还想走正步?!”
“不是,教官也没怎么让我们练习齐步走啊,都一直在练正步,你凭什么说我走不好正步?”
“好啊,那你就给我展示一下正步!”路霖抱胸道。
“全体都有,听我口令,齐步————走!”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正步————走!”
陈星航左脚向前方踢出,脚掌平行地面,手臂摆至胸前,接着换另一只脚,同时扭头看向斜上方,大喊道:
“三连出征,寸土必争!骄阳无惧,勇攀高峰!三连出征,寸土必争!骄阳无惧,勇攀高峰!”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齐步————走!”
“立定!”
陈星航“啪”地一下站定,目视前方。刚刚这一趟他是拿出了十成十的功力来走的,抱着必胜的决心,果然做出了必胜的伟业!这下他倒要看看,这个挑剔的班长会怎么面对他的成功了!
“噗哈哈哈哈……”
这他妈谁在笑!陈星航怒目而视,发现轮椅上的人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了手机,现在正把手机不住地往腿上拍,好像在自虐一样。
“路霖!你在笑什么!”陈星航大喊。
对方冲他招了招手,眼睛里闪耀着快活的光芒:“你来……你自己看看……”
有句俗话说“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这句话告诉我们,人要有自知之明。
总之,陈星航在看完路霖给他录的像之后,自信心就像尿一样流走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到大太阳底下,跟随着班长的口令继续训练;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跟狗似的,被人一叫就颠颠跑到近跟前,蹲下来听对方的谆谆教导;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忍辱负重起来,在金光普照下一刻不停地练了三个小时,连班长叫他到树荫下休息一会儿,都义正词严地表示“不用”……
总之,正午十二点时,司令收了队,带着麾下一个兵浩浩荡荡地前往校医院。一路上司令说一个字,小兵就能接上一整句话,再不复之前的剑拔弩张。
司令其实很想问身后人一句话:航,何前倨而后恭也?但他又怕陈星航这种听话的态度转瞬之间消散,他还想让这种状态保持得越久越好呢。于是最后司令紧闭金口,只在诊室到号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跟我一起进去。”
一进诊室,医生就生怕浪费一秒钟一样问:“什么病?严重的得转诊,我这儿只看普通的病。”
陈星航替司令回答道:“就是普通的病,他脚上长了水泡,您给看看就行!”
“噢,水泡啊,水泡抹点莫匹罗星就行了。是军训的吗,要不要开免体单,我这儿最多只能开一天的啊。”
陈星航急了:“不是,您都没给看呢就给开上药了?至少也得看看他这情况吧,还是很严重的!”
“我是医生你是医生?水泡我今天看得多了,还非得一个个地去闻你们脚丫子?大一学生注意着点,到了大学就算进入社会了,别一天天地觉得世界就围着你们转似的!赶紧的,让下一个进来!”
路霖拍拍陈星航的胳膊,让他别冲动,他自己也觉得水泡不是多大的事,抹点药就好了。谁知陈星航“噌”地一下蹲了下来,又开始扯他袜子。
路霖惊叫道:“你干什么啊!”
陈星航托起他的脚,义正言辞地对医生说:“大夫您看看,这么大的水泡,是不是到了得用针挑的程度了?我是为了我同学的健康着想,您也是为了全体同学的健康着想,咱们的诉求不矛盾吧?”
医生推了推眼镜,皱起眉看了看路霖的脚,说了一句“坐床上去!”
路霖坐在医疗床上,感觉到脚趾间疼痛的部位一阵清凉,是医生在抹碘伏。这种清凉他在以前抽血的时候也感受过,一般下一个瞬间,就会有刺痛袭来……
“有点疼,忍着点啊。”医生从一次性设备里取出细针,撕开包装。
银亮的针头在阳光中显出夺目的光彩,路霖的心跳一下子骤停了。
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带来令人安心的重量和力量:“没事哈,挑个水泡,就疼一下,之后就不疼了!”
路霖颤颤地点头,将搭在肩膀上的手拉下来放到胸前,用两只手紧握住。
医生挪了过来,缓缓蹲下。路霖眼看着那根针离自己的肌肤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随着银针刺入水泡边缘,一声痛呼响彻云霄!
医生不耐烦地抬起头,说:“有那么疼吗?不是……你俩这是在干啥啊!”
陈星航已经痛得没力气回话了。
————他的胳膊被路霖狠狠地咬着,对方一边流泪一边呜咽,就是不撒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