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外面还是一片灰白。宋佳尧下床洗漱,顺便敲了一下和对面床连接的钢筋:“路霖,起床了!”
他昨天晚上已经知道了陈星航请假的事,许栋昌又是全程见习,因此并没有叫另外两人。只听对面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床帘拉开,路霖穿着睡衣探出身子,用气声和他说“谢谢”。宋佳尧冲他笑笑,就转身去穿衣服,谁知突然“哐啷”一声巨响!宋佳尧惊诧地回头,看见路霖坐回了床上,正抱着脚在颤抖。
“干啥啊这是!”许栋昌嚷嚷着拉开帘子探出头,“我靠!路霖,你没事吧?”
路霖冲他勉强地说了一声“没事”,缓了缓,接着伸出腿去够拖鞋。就看他一步一步地挪下台阶,轻轻站到地上,然后一瘸一拐地去换衣服。
宋佳尧觉得不对劲,走过去问:“你咋了这是?没事吧?”
路霖依然说“没事”,金鸡独立地靠在桌子旁边,开始脱睡衣。
宋佳尧怒了:“没事个屁!你脚到底咋了?”
这一通喧闹终于把陈星航吵醒,他睡眼朦胧地探出脑袋,就看见一条白影站在下面,啥玩意?鬼啊!他揉揉眼睛,才发现路霖裸着上身正在和宋佳尧掰扯,宋佳尧非得要看看他的脚,已经把人家睡裤撩起来了!
“这是怎么了!打架呢?”陈星航平生第一大能耐就是劝和,以前在家爸妈一打架就是他来负责调解,已经到了能够出去接单的地步了。他赶紧穿着裤头噔噔噔下床,站到两个人面前喊:“兄弟们,听我一句话,你们不许再打了!”
“打个屁!你看看路霖的脚都成啥样了!”宋佳尧说。路霖把裤脚从他手中扯了出来,勉强笑了笑,说了声“没事”,就别过脸去拿上身的军绿汗衫。
扶危济困乃是陈星航平生第二大能耐。他大吼一声:“我来看看!”随后蹲了下来,又撩起了路霖的裤脚。路霖很是惊慌,使劲把腿往后退,连声说“不用!”陈星航没见过这么不配合的,直接一只手掐住脚踝,另一只手把他拖鞋从脚上取下来。只见白莹莹一只玉足,五指微微曲起,不安地蜷缩在陈星航掌心,丝毫不见瑕疵。
陈星航纳闷地抬头问:“这有啥问题啊?”
路霖赤着上身怔怔地看他,目光中竟隐隐含了水光。
“哎哎你咋了这是,干啥要哭啊?”陈星航慌了。他做啥伤天害理的事了,不就关心一下舍友吗,至于吗!宋佳尧看不下去了,在旁边喊:“他伤的是左脚,你看右脚干嘛!”
陈星航恍然大悟,赶紧把鞋给人家穿上,又把另一只鞋取了下来。
这一看,豁!不得了!硕大的一个水泡长在路霖脚的拇指间,已经殷红发亮,在白皙的皮肉间显得格外显眼。
“你这咋搞的啊……”陈星航不可思议地说。昨天明明是自己来来回回走了那么多趟正步,这小白脸就站旁边没怎么动换啊,要长也得是自己长吧!
“你能不能别管我了!”路霖一下子把脚从他掌心移开,去够拖鞋。陈星航眼疾手快,赶紧把他拖鞋移走,“你还想穿鞋?知不知道水泡最忌讳的就是挤压了!”
“还给我!”路霖金鸡独立单腿跳着去追鞋,宋佳尧赶紧把他拦住,拖过椅子来给他坐。“路霖,你这伤是不是得去看看医生?我觉得好严重啊!”
“不用,我可以走路的。”路霖瞪向拿着自己拖鞋站到老远以外的陈星航:“陈星航,你快点把鞋拿过来!你不拿我就直接穿作训鞋了!”
陈星航大声说:“不是你这人咋那么固执呢?人家宋佳尧都说了要你去医院看看,你非得犟,我倒要看看您怎么顶着大水泡去踢正步!”
“好啊,那我就让你看看,我就算长了水泡也比你一个健健康康的兵走得好!”路霖在陈星航怀疑的目光下开始往脚上套袜子,套完才想起来自己上身还光着,脸一下子就红了,马上拿起汗衫穿上。可他一站起来,就觉得脚趾缝传来钻心的痛感,连两脚均匀使力挪动一步都做不到。
路霖颓然地坐下,心里想,自己果然要辜负爸爸妈妈的期望了。在父母得知自己要参加军训的时候,第一时间就问他要不要找医生开个免训的单子,他们心疼小儿子,如果有一丝可能绝不让他受委屈。可是路霖很要强,他已经受到过太多异样的目光了,在学校的统一安排上,他不想和其他人不一样。爸爸妈妈听了他的话,欣慰地说:既然选择了内地的学校,那么就要适应好内地的体系,军训便是第一关。军训是磨炼人意志的最好手段,宝宝有这份心,一定能给大学开个好头,顺利度过大学四年的!
刚开始的几天,的确很顺利。路霖对大学生活适应良好。他被辅导员选中当了临时班长,负责新班级同学的管理对接;在队伍里,他军姿标准,军容昂扬,也被教官挑出来当标兵,同时让他正常训练之外,多去指导一下某些个动作总是稀奇古怪的落后兵。
迄今为止,路霖遇到的最大麻烦就是这个叫陈星航的落后兵。果不其然,和他在一起就没有好事发生!昨天要不是被他拉着跑了那么远,自己怎么可能会长水泡!这下可怎么办……去参加训练太困难了,只能请假,可是请假就无法保证全勤了!还得要和辅导员请假和教官说,他们会怎么想自己?队伍里没有自己带头喊口号,他们可怎么办?!都怪陈星航,都怪他!是他毁了我的军训……
路霖瞪着远处的人,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陈星航成年之后真没见过现实中男的哭,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手中的拖鞋,就因为拿走了这玩意,他的大学舍友小白脸哭得那么伤心,一边哭还一边用眼睛剜自己。拜托,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这样一点都没有杀伤力好不好!他讪讪地走过去,把拖鞋递给椅子上的人:“喂,还给你,别哭了啊……”
宋佳尧从许栋昌桌上抽了两张抽纸,也递了过来:“路霖,别哭了!你这是疼哭了还是委屈的啊?你要是疼的话咱可得赶紧去医院,你要是委屈的话就让陈星航赶紧给你道歉!”他扭头去问陈星航:“你是怎么欺负他了?为什么他会哭成这样?”
我哪里知道!明明是他欺负我好吧!陈星航在脑内拼命回想这几天来和路霖相处的事件,第一天报道,他自己一个人来的,铺床的时候爸妈都帮了忙,他感激地对自己和家人说了“谢谢”;下午班会,辅导员宣布这个叫路霖的人是班里的临时班长,大家有事都可以找他。这都没什么啊,晚上在宿舍四个人第一次聚在一起聊天,他还知道路霖是上海人,但是吃不惯上海菜,家里有两个哥哥姐姐,都已经结婚了,喜欢看哲学书籍,最喜欢的歌手是Taylor Swift,最喜欢的IP是《哈利·波特》,梦想是有一天突然接到霍格沃茨的入学通知书……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很豪爽地说:“兄弟,我懂你!我的梦想是有一天去山里玩的时候,莫名其妙地从山洞里找到焚诀!”许栋昌和宋佳尧都不屑地发出“嘁”声,只有路霖眨了眨眼睛,冲自己友善地笑了笑。
第二天开始,事情就开始变得不对了。陈星航是初中高中入学时都经历过军训的人,深知这种训练模式纯粹是一个套路:部队里派出些后勤部队的大头兵,大头兵在学生面前逞逞威风,学生被拉到太阳底下吃吃苦喊喊口号,对于磨炼意志真没有什么帮助。就算有,那也只是暂时的,谁会在初三高三冲刺的时候天天对自己说:xx,还记得你当初在军训时吃过的苦吗?既然那时都能咬牙坚持下来,那么现在的苦又算得了什么?呸!军训苦,现在就不苦吗?一生都在kuku往苦里扎啊!
所以到了大学军训,陈星航打定主意要摸鱼度过,绝对不在日常训练中浪费多一丝的力气。教官训了他几次,之后索性就不管了;可谁承想呢,遇到了一个比教官还较真的路霖!路霖一改昨日的恬淡友好,横眉怒目地训斥陈星航的不认真。陈星航被吓怕了,赶紧规规矩矩走了几趟正步,才把对方安抚下来。回到宿舍,路霖认真地找到他说:“陈星航,你是可以做到的。明明可以更好,为什么不呢?”陈星航喏喏称是,心里却想,如何才能避免被这人再揪出来单练。
他想到了一个好办法。第三日,陈星航在队伍里被教官批了几句,说到时候阅兵式方阵就不让他上了,要把他发配到匕首操队里去,并且罚站了半小时的军姿。陈星航站了没一会儿就如一株袅袅的狗尾草,晃了几晃倒了下去。教官惊慌地喊了医疗队,叫班长陪他去医务室看看,路霖就跟着担架跑到了医务室,担忧地守着他。
陈星航闭眼吊了一瓶水,手上被实习小护士扎了好几个针眼,本来就烦得不行,路霖还在旁边大声公放匕首操的视频,温柔地对他说“我给你放着,你潜意识里听听声音能学得更快一点”。于是又过了一会儿,陈星航悠悠转醒,抓着班长的手感激涕零热泪盈眶,请求对方归队。路霖义正言辞地说:“我是班长,在没有确认你的情况好转之前,我必须待在你身边保证你的安全!”两人就在匕首操的“杀杀”声中,沉默对坐了一段时间,陈星航生无可恋地躺倒在病床上想眯一会儿,又被路霖拍起来看视频。
第四天,陈星航本来已经跟随匕首操队到国旗台旁边僻静的地方躲阴凉了,结果许栋昌带着几个小记者过来找他玩,有个人说陈星航上相,非要让他当模特,摆个踢正步的姿势,咔咔一顿拍。当天晚上照片就上了学校公众号推送的首图。青年目视前方,英挺的眉眼被金光照射,双眼炯炯有神,粲然生辉。他鼻梁高挺,嘴唇抿出坚毅的线,身后五星红旗在蓝天之下飘扬。天空之下,子弟兵戎装待发,保家卫国,势不可挡!这张照片一出,所在推送点击量直接10万+。校长看到后和身边人夸了一句,身边人就去找军训负责老师,老师找辅导员,辅导员找新闻中心,一层层往下寻根溯源,最后发现,模特竟然是个踢正步踢不好最后被派去打匕首操的!
这还了得!陈星航一夜之间重返连队,成为了教官的重点观察对象。而辅导员和小白脸班长也阴魂不散地出现,数双眼睛一齐盯着他,想要把他培养成阅兵式上学生新兵团的扛旗手,到时候威风地站在所有方阵前,举着大旗走过跑道,第一个出现在校长面前!
可惜他们多虑了。在短短一天观察之后,教官建议道:“这个兵没有精气神,恐怕不能担此大任。”老师说:“可是他是校长看中的人……”辅导员说:“如果让陈同学打头阵,走在方阵第一排,也是比较显眼的吧?”路霖说:“请老师们和教官们放心,这个任务我会尽全力协助教官完成的!”
为了校长的名誉,他们没有把实情告诉陈星航,只说是他个子高,只能放在第一排,因此必须要好好训练,不能给班级拖后腿。
于是在陈星航眼里,就变成了各方势力变本加厉的针对,小白脸尤甚。训练时间被教官批,训练时间外被路霖训,到了晚上还要被追杀到枕头前——路霖站在床下面冲他喊话:“步伐要均匀有力,抬腿的高度要适中,脚面距离地面25厘米。陈星航,你每次抬腿后脚就距离地面一厘米都不到!”于是第二天训练时陈星航的脚尖翘起,大拇指简直要顶破作训鞋,被教官狠狠用教鞭抽了一下,之后就老老实实地平行悬空于地面了。
陈星航绞尽脑汁,也没想出自己可能得罪路霖的地方。他只好使出平生第三大能耐————服软求饶!
往前走了几步蹲到路霖脚边,他诚心忏悔道:“不好意思啊,我这个刚刚动作有些粗鲁,你别介意……这样吧,班长!我带你去校医院看看,咱怎么着也得先涂点药再继续为国争光啊是不是?我跟你说,这水泡要是大了还得医生拿针给你挑了呢,怕不怕?你攒着点眼泪,到时候再哭也不迟,昂?”
“我才不怕呢!”路霖哭着说。他怎么可能会怕挑破水泡?以前连体检抽血他都一点不带怕的!
“那行,你换件衣服,咱们等校医院开门就过去。老许!”陈星航仰脸叫许栋昌去把他请假的假条找出来一份空白的,给路霖填了,之后又去楼下宿管阿姨处借了轮椅上来。宋佳尧看着宿舍里三个请假了的幸福男人,撇撇嘴,自己一人去参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