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世界名画
“梁空,我送你回去吧。” 电梯里,应欢带着微笑,神态比方才轻松很多。
“不用,我的车在外面。” 梁空说。
到了一楼,梁空径直出去,走到车前突然顿了下。他一手扶着车门,眯着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 应欢还跟在后面,见梁空没上车,主动道,“今晚你要喝一杯吗。”
梁空摇了下头,上车离开。
应欢站在原地。夜色中梁空的车驶上宽阔的马路,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深夜,九音停车场出去的那条路人烟稀少。街灯稀疏,人声没有,一轮孤月高悬在上,照着姜灼楚的影子,冷冷清清的。
他和徐若水在九音大楼前分别,徐若水提了一嘴送他回去,他拒绝了;徐若水眼下心事重重,便也没再坚持。
姜灼楚想,自己和当初的徐若水一样,以为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远远低估了梁空。
此刻,姜灼楚独自坐在树下的花坛边。风一吹暗影幢幢,万籁俱寂之下,寂寥得不像人间。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黑色的车在花坛前停下。
姜灼楚抬眸。门开了,梁空坐在车里,面沉如水。
“梁老师。” 姜灼楚从花坛前站起来。他不太敢抬头,小心地偷瞥着。
车内灯光昏暗,梁空的神情看不太清。他扫了姜灼楚一眼,没有让他上来的意思。
“你的领带呢。” 梁空的语气没什么情绪,人也衣冠楚楚的,不过姜灼楚可以肯定他现在不太满意。
领带。
那当然是已经摘了。
这么多天怎么可能不摘?
一模一样的结也打不出来。
梁空这就是纯找茬。
“穿这身衣服不合适。” 姜灼楚低着头,心虚又嘴硬。他说话声音不大,内容却寡廉鲜耻,“那条领带是为《海语》的最后一幕配的。”
“是么。” 梁空哼了一声,意味不明。
姜灼楚见机,爬上了车。一进去他也不等梁空开口,立刻就跪下了。他挪到梁空面前,试探着抬起头,发现梁空居高临下的,就这么看着自己。
这次梁空的眼神不像在观赏动物了。他平静面庞下暗流涌动着的情绪变得更加私人,也更加具有掠夺意味——姜灼楚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现在在梁空眼里,就是一盘被端上了桌的佳肴。
梁空捕猎的姿势相当优雅,简直不费吹灰之力。猎物会自己跳进陷阱里,被夹得血肉模糊。
姜灼楚跪着,门在他身后徐徐关上。车内的气氛似乎变得粘稠,连光线都不知不觉浓郁了几分。
梁空躬身向前。姜灼楚本能地朝后仰了下,却被一把摁住了肩膀。
被迫四目相对,能彼此听到呼吸声的距离里,梁空的压迫感更强了。
梁空的声音毫无波澜,但毋庸置疑这是一次威胁,“说话。”
姜灼楚不敢挪开目光,也不敢动。他总有一种错觉,似乎下一秒梁空就会揪着自己的脖子直接咬断,然后冷静地舔一口唇边的血,全程面不改色。
“那个领带……” 姜灼楚开始编。他顿了下,“我本来想试试洗澡的时候不摘的,结果不小心被水淋了……”
“那种布料不能直接水洗,粘上就不能用了……” 姜灼楚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像是很不好意思似的,“真的……你要不信——”
“转过去。” 梁空却已经耐心耗尽,直接打断了姜灼楚。他松开手,带着命令的语气。
姜灼楚跪在地上转了过去。他目光直直地盯着地面,不敢去看后视镜。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手伸过来。” 梁空说。
姜灼楚朝身后伸了右手。
“两只。”
姜灼楚不确定梁空究竟要干什么,只能都伸了过去,做好最坏的打算。
梁空一手从颈间抽出了自己的领带,另一手毫不费力地攥住了姜灼楚的两个手腕。他三两下打了个结,把姜灼楚的双手捆住了。
姜灼楚始终一动不动。梁空捆得并不算紧,这是一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的事。他几乎能感受到梁空落在自己后背上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整个人像被剥了个干净,阵阵发麻。
“披上。” 一件西服被从后扔了过来,正落在姜灼楚的肩背上,还是那股很淡的气息。
姜灼楚回过头,发现梁空已经低头敲起了手机。他下意识松了口气,至少车里不会再发生什么了。
光影中,梁空的那张脸确实是很好看的,整个人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开了一天会也毫无疲态,只有衬衫领扣松开了几颗——他并不在意,神色自若,不需要给没兴趣的人或事半个眼神。
抛开梁空这个人不谈,姜灼楚评价他的确是个十分罕见的、会令人心动的存在。
必须要抛开他这个人不谈。
到了酒店,姜灼楚被梁空揪着下了车。这不是上次那个地方,姜灼楚没来过。
他像个没手的人,跟在梁空身后,不敢乱动,身上的大西服空着两个袖子,晃啊晃的,一看就不合身。
“梁先生。” 管家替他们按好电梯,很有职业素养地看不见姜灼楚。
梁空走在前面,也没有替姜灼楚遮掩的意思。
顶层门一开,灯应声而亮,窗帘徐徐拉开,低缓的乐声在空气中流淌开来。这里应该是梁空的固定居所,只是他并不怎么常来。
落地窗外,都市与夜空交相辉映,却听不见半分外界的声音。梁空解开袖扣、和上次一样挽起袖口,他站在餐吧前,随手给自己倒了杯酒。他是喝酒的,也会抽烟。
“我不喜欢勉强别人。” 梁空一口喝光,又回头看了姜灼楚一眼,双眸乌黑,“你现在想走,还来得及。”
姜灼楚还站在入门玄关处。他望着梁空,也不说话,就摇了摇头。黑发垂在他脸侧,瞳仁映着光,眼睛里有一种天真又纯粹的执拗,那是真心喜欢、又不敢开口时才会有的样子。
梁空哼了声,放下杯子。他并不在乎姜灼楚是真的还是演的。
真心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幼稚了。
地板很硬,硌得人骨头疼。
梁空不喜欢姜灼楚说话,塞住了他的嘴;他绑了好几次姜灼楚的手腕,姿势不同,视方向而定。
人在这种时候往往很难掩盖真实的情绪和欲望。梁空重欲,不是会怜惜旁人的人,甚至有点偏好折磨姜灼楚。他不许姜灼楚说话,不在意姜灼楚的反应,下手轻重全凭自己。
姜灼楚长得娇嫩,碰一下就会留痕。这一晚远比他以为的更加漫长,结束时他躺在地上,两手瘫放在身侧,双腿以不同的角度屈着,半垂着眼皮,浑身泛红,呼吸微弱;
他还活着,但也仅仅是还活着。
梁空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的全身,包围了他周遭的世界。梁空身上的气味其实是好闻的,只是落在姜灼楚的鼻间十分可怖。他想要洗去,又唯恐再也洗不干净了。
梁空抽走姜灼楚嘴巴里的布料,随手扔进了垃圾桶。他披了件睡袍,赤脚走到吧台前,又倒了杯酒。这次他的呼吸重了些,因为惬意而无所克制。
在梁空眼中,姜灼楚不动不说话的时候才是最好看的。他侧躺在地上,身型纤细,曲线优美,大片白皙的皮肤如绸缎般,红痕错落有致,整个人像一幅不能被公开展示的世界名画。
梁空点了根烟,靠坐到沙发前,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烟抽完,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起身朝书房的方向去。刚走了几步,他又像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随意道,“要安排人送你回去吗。”
姜灼楚摇了摇头。一只耳朵被压着贴在地砖上,他听见梁空的脚步声远去了,直到一声门被关上的声音。
姜灼楚很缓慢地爬起来,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其实不太能穿了,只是裹上总比没有要好点。他打了个车回到自己的住处,一路上已经注意不到有没有人在看自己。
姜灼楚浑身都疼,都像被火烤着,却又都冒着令人胆寒的冷意。他的胸腔仿佛压抑着能响彻云霄的呐喊和咆哮,一间狭小的房间根本不足以安放。
他爬上了天台,红着眼睛,呼吸深重。四下无人,这是向前一步就能坠落的地方。天空拉开帷幕,大地是观众席。
姜灼楚跪倒在地上,放声大笑了起来。他跪在离天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个囚笼很大、大到他甚至找不到可以反抗的人,笼罩着他的是苍穹之上的黑暗。
风中他狰狞的笑意狂舞着,这是他的舞台。
姜灼楚已经快要忘了,当一个演员是什么感觉。他怀念的并不是表演本身,而是受人尊重、独立自主的过去——尽管那也只是一种假象。
姜灼楚从未有一刻,真正脱离外界的裹挟。他引以为傲的天赋和名声来自外界的吹捧,他厌恶的察言观色来自外界的打压,他被挑选、被利用、被抛弃,他不得不张狂保护自己……
有时姜灼楚会想,以自己年少时不可一世的心性,能活着熬到现在,当真算是生命坚韧的奇迹了。
「我可以死。」姜灼楚跪趴在地上。
「但我永远不可能被打败,我永远不会低头服输。」
风中他摇晃着站了起来,颤抖着手,想点根烟。
火星子亮起,又灭下。
次啦——灰飞烟灭。
天快亮的时候,姜灼楚才回到房间。他洗澡,洗了三遍,出来时仍仿佛能闻到梁空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