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九音
灼楚回到酒店。进到电梯里,他习惯性地转过身,面前的门缓缓合上,他的目光正对上镜面中麻木的自己。
如此狼狈。
被解开的领扣都还敞着,领带系在里面,直垂到看不见的地方。门又开了,一个年轻女孩牵着条白色西高地走了进来,小狗毛发干净,眼睛单纯,好奇地东张西望着。
姜灼楚低头看了眼西高地,四目相对,自己连条狗都不如。
一回到房间,姜灼楚伸手就开始拽这条领带。梁空打结很花哨,他解得费劲,越来越暴躁,差点没给扯断了。
去你的不许解下来!
他现在连一个梁空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连梁空秘书或司机的手机号都没有!
一夜未眠,此刻姜灼楚身心都处在爆炸的边缘,哪哪儿都不对劲。躺在床上,他难以入睡;爬起来泡了个澡,却不知不觉就困过去了。
再次醒来时,姜灼楚感到浑身都沉甸甸的,像有团火在烧。他摇摇晃晃地起来,往镜子前一站,脸红得可怕;再一张嘴,声音沙哑,喉咙生疼,几乎说不了话了。
姜灼楚病了。
病势起得凶,去得慢,跟那连日来的春雨差不多。太阳照得少,胃口也不好,他整个人又瘦了些,愈发苍白。
足有一两个星期,他没离开过酒店,与外界的联系自然几近于零;对这个世界而言,他早已是无足轻重的人。
稍微好点了后,姜灼楚主动去前台自己付了住进来之后的账单。
这段时间,梁空没有联系过他,意料之中。
某天上午,姜灼楚久违地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遗产继承律师,之前约好的行程。
姜灼楚对徐之骥的任何财产都毫无兴趣,但他很乐于恶心那几个哥哥。下午办完手续,律师见姜灼楚没开车来,就问他去哪儿,要不要送。
姜灼楚又去了一次徐氏大宅。
诚然他现在已经沦落到随时会成为丧家犬的地步,可这个地方他还是住不进去。门前冷清得很,瞧着就不常有人来;侧门倒是半掩着,没锁上。
里面的花圃还是花圃,大门紧闭的礼堂前停了几辆车。
姜灼楚认出来,其中有一辆是徐若水的。
姜灼楚不姓徐,对徐氏也毫无正面感情。这个地方,无论如何不该由他来继承。
绕过礼堂,姜灼楚直接去了后面那栋,一路上很清幽。徐之骥还在的时候,常常在这里会客,一些相对私人的小范围会议也会在这儿开;人们都说,这里才是徐氏电影真正的“第一工作室”。
再次见面,徐若水并不怎么意外。他从楼梯上下来,身旁的工作人员正搬着文件往外走。来来往往,像在搬家。
“我们过几天就搬走了。” 徐若水直接揭过了上次和姜灼楚的对话。他看着姜灼楚,笑了下——姜灼楚一眼就能看出来,徐若水眼下的心情并不想笑。这个笑是他觉得自己应该笑,或者说,他觉得应该向姜灼楚展示一个笑容。
“不需要。” 姜灼楚今天来一趟就是为了这件事。要是没碰上徐若水,他还会再去公司,“你继续用吧。住或者办公,随你。”
徐若水也没拒绝,“那我给你付租金。按年算,每年——”
“不用。” 姜灼楚不想再在经济和恩情上跟徐若水牵扯不清。他曾经报复性地觉得徐家所有人都欠自己的,但他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他决定了,到此为止。不论过去发生过什么,都到此为止。因为他的人生还长,他不想被过去束缚一生。
徐若水皱起了眉。他走下楼梯,在姜灼楚面前停下脚步,“这个房子,确实是爷爷留给你的,不是我改的。也许他到了生命最后,还是……”
0个人在意。
姜灼楚有一种既无力又厌烦的感觉。他正要开口,楼上却又走下一个人。
那声音沉而缓,是上了年纪的感觉,有种想不起来的熟悉,“小徐。”
姜灼楚循声看去,两人俱是一顿。
陈进陆。
某种意义上,陈进陆算是姜灼楚的伯乐。多年以前,是他最先从一群试镜的小演员里挑中了7岁的小姜灼楚。那是姜灼楚的第一部戏,他在一个悬疑剧里饰演受害者的弟弟,藏在柜子里从命案现场死里逃生,是连环大案中唯一幸存的目击者。
这部电影在当时取得了极大的成功。姜灼楚就此星途坦荡,陈进陆也收获了职业生涯的一部代表作。
而他的另一部代表作是《海语》。陈进陆或许很赏识姜灼楚的才华,但姜灼楚本人及其命运,他毫不在意。
“陈导。” 徐若水按了下姜灼楚的胳膊,不动声色地挡到了他前面,“怎么样?”
陈进陆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姜灼楚。他头发灰白,神情严肃,片刻后才回过神来。他梗着脖子从姜灼楚身上移开目光,没有打招呼。
“还是之前那个执行制片,说不知道梁总什么时候有空。” 陈进陆在沙发上坐下,语气有些压着的不满,“梁空是在刻意给你、我、还有整个徐氏施压。”
“梁空回来了吗。” 徐若水问。
“前几天就回来了。” 陈进陆说,“我在九音有熟人,说是这几天早上都能见到梁空的车。”
姜灼楚就这么听着,神情没什么变化。仿佛他既不认识陈进陆,也跟梁空毫无瓜葛。
他看了眼徐若水,对方眉头紧锁。《班门弄斧》到现在,早已不是徐若水能轻松应付的局面。
“小徐,” 陈进陆倒是稳得住些。他经验丰富,见过大风大浪,“梁空这边尚有回旋余地,倒是徐氏内部……”
他瞥了下姜灼楚。
“已经是多事之秋了,不能再出乱子啊。”
徐若水一听,蹙眉抬头,“陈导,你是……什么意思?”
陈进陆不咸不淡地笑了下,“现在徐氏上下就你不肯让步,你觉得梁空会怎么做?你二叔这段时间可不安分啊。”
“真要到了那一步,失去一个《班门弄斧》事小,说不定到时整个徐氏都不在你手里了。”
处在梁空的位置上,许多事他根本不必出手。他只需要点一下,有时候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行,自有人替他做。
从那次谈崩之后,徐若水迄今连梁空的面都见不上,回回去都是执行制片出来谈。业内其他的投资方也不是没联系过,可都没什么下文。
姜灼楚猜得没错。梁空敢开这个口,就是已经笃定自己这局会赢了。必胜的局他从来不会再亲自下场,坐山观虎斗就行。
“梁空这几天在九音?” 徐若水思索良久,问道。
“嗯。” 陈进陆点了点头,又道,“不过,九音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那里完全是梁空一个人的地盘。”
“没有他本人同意,你肯定是见不到他的。”
徐若水想着想着,一个抬头,突然意识到姜灼楚还在。
“你先回去吧。” 上次之后,徐若水暂时不打算再用姜灼楚了,也是不愿勉强的意思,“今天的事,之后再谈。”
姜灼楚想了想,“我陪你去趟九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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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音是一家年轻的音乐公司,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是。论人数它的体量并不算大,可估值相当高——梁空的歌曲版权都在九音。
并且尽管他仍在天驭担任重要职务,他本人和天驭的经纪约却早已到期,九音最开始就是梁空的个人工作室。据说,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他没能发出的第九张专辑。
除了梁空,九音旗下还有几个独具风格的音乐人,有男有女,大多唱作俱佳,近几年风头正盛。梁空选人相当苛刻,争的也不是短期收益;这是一个赢家通吃的时代,他在布局自己的音乐版图。
“梁总在开会。” 到了九音,出来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黄的制作人,留着长发,小臂上有纹身,声音好听,一看就是搞音乐的。
“大概什么时候会结束?” 徐若水问。
黄制作人让人给他们倒上了柠檬水,“不知道。不是我这个级别能参与的。”
“我看过很多你们的电影。” 他抱臂站在对面,神色很难形容,“没想到徐氏这样的电影公司,也会缺投资的一天。”
徐若水笑了笑,没接话。
姜灼楚在会议室里来回踱着,打量着这里和外面的走廊。这一层人不少,也挺吵的,肯定不是梁空办公或开会的地方。
黄制作人安顿完他们就忙自己的去了。理论上这是天驭的事,和他们九音没有关系。
“你说梁空知道我们在这儿吗?” 待到只剩两人时,徐若水问。
“当然知道。” 姜灼楚坐下了。他靠着椅背,没睁眼,“没有梁空发话,他们连等都不会让我们等。”
快八点时,姜灼楚听见会议室外走过一群人,脚步声很集中。他推开门看了眼背影,都穿得人模狗样的。
“看来是会议快结束了。” 黄制片人要下班了,临走前来打个招呼。他指着其中为首的一个年轻男性道,“那是应总,梁总不在的时候,九音日常大小事务都由他负责。”
“不过要是梁总不见,你们也别去找他。他就是梁总的狗腿子。”
“……”
站在电梯前,应欢偏了下头。他长得倒是俊秀,只是过分斗志昂扬,满脸都刻意写着精明和敏锐,一看就不好惹。
可姜灼楚神色一变,注意到的却是他身旁另一个戴着鸭舌帽的黑衣男子。只一个侧脸,他还没看清,那人却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朝这边看来。
姜灼楚立刻缩回了会议室里。
“怎么了?” 徐若水问。
姜灼楚拦住他,“没什么。”
又过了快一个小时,终于有人来了。
“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 果然是那个应总。他带着不达眼底的笑意,伸出手,“我是九音的副总,应欢。梁总有事,二位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
徐若水正要说话,姜灼楚按住他,“应总,这不是九音的事儿。”
应欢是姜灼楚见过的最喜欢抬下巴的人,简直让人怀疑他的脖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应欢带着一丝不苟的笑容看了姜灼楚一眼,徐若水正要出来打圆场,却听应欢咬着牙道,“行。”
他竟没反驳,看来这一切确实有梁空授意。
“那你们就上来继续等吧。” 应欢的语气笑里藏刀。他转过身,踩着漆皮的皮鞋,哒哒哒哒地又走了。
姜灼楚和徐若水被请到梁空开会的那一层,会议室的门是开着的,看起来会已经开完了。在姜灼楚看来,这并不奇怪。应欢是九音的副总,他能离席,本身就证明重要的事情商讨完毕。
时隔半个月,隔着人群,姜灼楚再次见到梁空,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场合。梁空站在会议室门口,夹着根烟没抽,神色自若却不失威严,同身边其他人继续说着什么。
姜灼楚不知道他们具体在聊什么,但可以肯定,那是他现在无法触及的世界。他对梁空的世界不感兴趣,可他并不满足于自己目前的世界。
应欢上前,秘书看见了他们。梁空边谈话边朝这边瞟了眼,很快目光又挪了回去,朝着面前正在说话的人,仿佛刚刚只是随便看看。
徐若水这次比上回聪明了些。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和姜灼楚一起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耐心地等着梁空谈完,以示自己的诚意。
“梁总。” 等到梁空准备上电梯了,徐若水终于过去拦住了他,“我——”
“《班门弄斧》的事,天驭那边有专门的项目负责人可以对接。” 出乎意料的是,梁空格外直接。他一手拎着西服,松了松领带,显然不打算深聊。
徐若水:“可是——”
“至于条件,” 梁空却再次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他淡淡道,“不会有改变。”
“天驭多的是项目可以做。”
说完,梁空进电梯,应欢和秘书跟了进去,其他人在外面等另一班电梯,都没再说话。梁空全程没有看姜灼楚一眼,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