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谎言(四)
医院,姜灼楚睁开眼,一间陌生又熟悉的病房。墙上的钟显示已是傍晚。
他头还有些晕,浑身乏力、嘴唇干燥,耳畔也嗡嗡的。
“姜老师,你醒了!” 小陶连忙端起床头柜上的一杯水,见姜灼楚似乎一时半会儿自己坐不起来,又放下杯子先把床摇了起来,顺便按铃叫了医生。她脸比平时白,可能是被吓的,望着姜灼楚万分关切,“现在感觉还好吗?”
姜灼楚本能地点了点头,动作不算快。记忆缓慢复苏,今天中午他在影视工坊视察“徐之骥痕迹清除进度”,时间紧任务重,他一时走得急了些。正午阳光极烈,晕眩是难免的,加上没吃午饭,他那娇生惯养的身体就这么倒下了。
多少有点丢人。
“谁联系你的?” 姜灼楚接过小陶递来的水,小口小口地啜吸着。
“我自己找来的。” 小陶就站在床边盯着姜灼楚喝水,认真得跟什么似的,“你没带手机,我想不太方便,所以在九音吃完饭就去影视工坊了。”
“到门口的时候,正看见你被用担架往救护车上抬。”
“……”
“差点吓死我了!”
“医生说你是低血糖叠加中暑,外加身体虚弱又没休息好,” 小陶忧心忡忡,“姜老师,我认识几个很管用的老中医,下次——”
“不用,我没事儿。” 姜灼楚喝着水头都不抬,声音多少有点发虚。
只是中暑而已,又不是犯病。
医生进来了,看了看姜灼楚的各项生命体征,嘱咐了些诸如多喝水、清淡饮食等注意事项。上回姜灼楚昏迷也是进的这家医院,他们有记录,医生因此建议姜灼楚今晚住院留观,年纪轻轻就老是昏迷也不是个事儿。
姜灼楚对自己的状况心知肚明,更不想住院,没吭声。送走医生后,他摸了摸肚子,叫了。
今天早餐之后他就没再吃东西,肚子空空的。
“我让酒店送点吃的来。” 尽管跟着姜灼楚时间不长,小陶已经充分见识过姜灼楚的讲究和嘴刁,“姜老师,你还是听医生的,明天再出院吧。”
晚餐很快送来,姜灼楚坐在病床上,优雅吃完。边吃他还边刷着手机,下午没什么要紧的消息,也没错过电话。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吃完后,姜灼楚用纸巾细致地擦了擦嘴,“明早我联系你。”
小陶狐疑地盯着姜灼楚,“你一个人行吗?”
姜灼楚是个影帝,顷刻自然露出十分无奈的神情,“我是中暑,不是骨折,有什么不行的。”
“你奖金还想不想要了?”
待小陶一走,姜灼楚立刻被子一掀,起来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的衣服,打算开溜。其实自己这套衣服穿了半天又中暑倒地,已经脏了,换做平时他不会再穿,可眼下没得挑。
正在此时,手机叮叮两声。
姜灼楚拿起来一看,见是梁空。
「你今天怎么样。」
倒是没再提要他今天“必须”回北京的事儿。
姜灼楚:「?我很好鸭。」
姜灼楚:「刚吃过晚饭。」
还欲盖弥彰地发了个转圈圈的表情包。
回完消息,姜灼楚从病房抽屉里拿了个口罩戴上,低调谨慎地出门了。
私立医院,人并不多。病房外的走廊安安静静,姜灼楚双手插兜,若无其事,期间还抓了个路人问最近的电梯在哪儿。
他不想住院,也不想做检查;这次中暑是意外,可多年来治不好的顽疾已经让他对医院产生了条件反射般的抗拒。
这种心态本质与讳疾忌医无异,跟别人是讲不通的,只能自己偷溜。
到了电梯间,姜灼楚按了向下的键,正好此时电梯在上行。他趁无人偷偷半摘口罩,对着一旁的反光处看了看:憔悴,才半日就憔悴了。
刚吃完饭,姜灼楚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今晚他得睡个好觉,明天抽空给杨宴打个电话,聊聊今早旁听开会的事儿……程总手上那些项目,有几个听着还行。
叮!指示灯亮了。
姜灼楚打着哈欠正抬起脚,电梯门徐徐向两边打开,里面站着梁空。
“……”
“……”
梁空沉着脸,又在看见姜灼楚的那一刻更沉了几分。
“那个,” 姜灼楚略显尴尬地抿了下唇,其实压根儿没想好要说什么。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吃过了吗?”
“……”
梁空走出电梯,抬手就揪起姜灼楚的后衣领,像拎小孩儿似的把他拎到护士站,“这个病人住哪间?”
护士看着梁空,不由得瞪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是……梁……”
“看他!” 梁空明显不太耐烦,又把姜灼楚半戴半不戴的口罩扯了下来。
“……806。” 护士飞速翻了下文件。
梁空:“往哪边走?”
姜灼楚被拎着脖子像个犯人,也自知理亏,举起手小声道,“我认识路的。”
梁空却压根儿不搭理他。
找护士问清方向,梁空罔顾姜灼楚的抗议,直接把他“拎”回病房,期间一言不发。
医生和礼宾部人员匆匆赶来。姜灼楚被关进病房,看着梁空在外面跟他们交谈了起来。
唉。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认命换回了病号服。
刚见到梁空的那一刻,姜灼楚本来是想跑的。又觉得太丢人,就没跑成。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跑。是因为齐汀,因为工作,还是因为中暑进医院了一声不吭?
现在看看梁空的钓鱼微信,再看看自己回的那三条消息,简直愚蠢至极!
姜灼楚点开小陶的对话框,「你跟梁空说了我中暑??」
小陶:「没有啊。」
小陶:「哦,但是我跟九音的人事部门说了,给你拉了病假。」
姜灼楚:「……」
病房门砰的从外被打开,梁空进来,依旧板着脸没说话。医生和礼宾人员在后面,明显三人已经达成共识。
姜灼楚立刻退出微信,然后波澜不惊地抬起头,“有事儿?”
礼宾是个一米七左右的女生,笑吟吟道,“姜先生,为了您能尽快出院,医生开了些检查。”
“……”
“我陪同您去做,走贵宾绿色通道,不需要等。”
“……”
礼宾担心他中暑刚醒体力不支,还特地贴心地推来了把轮椅,问他要不要用。
姜灼楚心如死灰。他最后偷瞥了梁空一眼,却见梁空已在沙发上翘腿坐下,低头敲着手机,根本不理他。
姜灼楚被“挟持”着,做完一通检查。表面上看他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太瘦,医生建议:多补充营养、少费神。
检查完毕,姜灼楚回到病房,梁空已经不在。他走到病床沿边坐下,窗帘没拉,蓝黑色的夜空下星星闪得像一颗颗零碎的小钻石,今夜没几分月色。
姜灼楚小时候身体就不好,却很少“被允许”生病。他生病了就不能拍戏了,会耽误剧组进度,姜旻总是叫医生给他开最快就能好的药,不耐烦地在他额头上猛敲一下。
今天姜灼楚又想到了姜旻。他找出照顾她的林姨的电话,犹豫了一会儿,想想还是太晚了,最终作罢。
真有事儿,林姨会主动给他打电话的。
病房门没关,虚掩着。身后几声沉而缓的脚步声走近,姜灼楚回过头,看见梁空拎着个纸袋走回来了,正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
“对不起呀。” 姜灼楚觉得今天的事确实是自己不对。何况梁空又是专门飞过来,从北京到申港。他抬头,眨了眨眼。
“你没生气叭。”
意思就是,你该不生气了。
梁空把纸袋往床上一扔,“换好,出来。”
“?” 里面是一套姜灼楚没见过的衣服,高定。
梁空转身往外走,没好气道,“带你去看礼物。”
“……”
梁空来医院没带司机,车上就他们两人。姜灼楚坐在副驾,仍是有种被“绑架”着飘到空中的感觉。他垂头看了看这身梁空带来的衣服,还算满意。
梁空开车很快,放的乐曲倒是轻缓的。
“今早我去九音旁听了内容部开会。” 姜灼楚觉得还是得找点话讲讲,“他们压力挺大的。”
梁空趁着绿灯最后几秒飞驰过一个十字路口,淡淡道,“真金白银的事儿。”
姜灼楚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忽的,他脑海中浮现出梁空做了却没发的那第二张专辑。
那同样也是真金白银。
“我听说,” 不知为何,今天姜灼楚格外有勇气。他靠着椅背,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语气随意,“以前你有张专辑没发?”
说完,他侧眸扫了梁空一眼。梁空开着车,睫毛动了下,脸上不动声色。
“是做得不好么?” 姜灼楚深知好胜者的逆鳞所在。
梁空果然被激到,不咸不淡地冷笑了声,神态仿佛是姜灼楚大言不惭地讲了个笑话。
车一个不减速的拐弯开进广场,梁空一脚刹车,直直怼在门前停下。
姜灼楚抬眸,透过前挡风玻璃向外看,凝视博物馆。
“下车。” 梁空道。
对姜灼楚来说,这是个神秘的地方。他上次来,回忆并不算美好。
“我下午才中暑的。” 姜灼楚一手扒着车把手,欲言又止地暗示道。
“……” 梁空皱了下眉,直到此时才算正眼看了姜灼楚一次,意思显而易见:这会儿你倒是记起自己中暑了。
梁空熄火拔车钥匙,姜灼楚也只能跟着下了车。他挺喜欢梁空新给自己准备的这套衣服,走起路来飘逸,又能勒出好看的肩线和腰线。他情不自禁地对着后视镜扫了眼,才跟上梁空进馆的步伐。
穿过那条狭长的走道,到了门口,梁空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姜灼楚轻抵了下鼻尖,自己现在浑身医院的药水味儿,倒是梁空身上散发着好闻的冷调木香。他的声音大胆了起来,回荡在走廊里,悠悠长长,别具韵味,“不敢进去?”
却见梁空抬手,解下了自己的领带。
姜灼楚唇角眉间还带着笑,怔愣住了。
梁空捋了捋自己的领带,冲姜灼楚漫不经心地勾了下手,“过来。”
“……”
下一秒,眼前一黑。那柔软的、带着体温和香水味的领带,就这样覆在了姜灼楚的眼前,又系好后垂在他的脑后,一摇一晃地刺激着他后颈敏感的皮肤。
黑暗中,一只手牵住了姜灼楚。
姜灼楚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他走。他听见门开的声音,听见脚步声和回响换了个形式,意味着他们进入了新的空间,或许正是上次那间没有展品的展厅。
姜灼楚并不害怕。他甚至抬了抬下巴,仍是一副闲庭信步的样子。
“到了吗?” 他问。
梁空没有作答。
凭声音和气息,姜灼楚知道他走到了自己身侧。
唰!
领带从眼前滑落,一幅画亭亭立在姜灼楚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