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三卷完(上)
噗呲,猩红色火星子燃起。
空旷的展厅里,黑暗从四周向中心蔓延。只这一片点着灯,照亮那幅画和站在画前的人。
两个利落的黑影拖在地上,颀长地扯开。
梁空点了根烟夹在唇间,一手抽回落在姜灼楚肩上的领带,语气含混,“喜欢么?”
他的目光与姜灼楚平行着扫向画中人,片刻后就又收回,审慎地落在了真人姜灼楚的脸上。
姜灼楚看着画中的自己,神色平静里带着思索,“博物馆好像不能抽烟。”
梁空讶异地抬了下眉,从唇间取下烟却没有熄灭,摊开双臂嗤笑道,“规则不是用来约束主人的。”
梁空一向蔑视规则。能不遵守的,通通都不遵守。他不爱这个世界,对他人毫无共情,无情是他的本性,掠夺是他的本能。
这样一个人,命人画出这样一幅画,似乎也就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了。画中的人,长着和姜灼楚一样的脸,躺在山间庭院里,三分之二的腿雪白白地露在外面,身上裹着件黑色印玫瑰的“皮”——他惊艳得像一朵花儿,又像精灵,像妖怪,唯独不像个人。
但姜灼楚又很确信,那是自己。不是因为那张脸与他别无二致,也不是因为那个夜晚确确实实地发生在他的身上,而是那周身萦绕着的死气和近乎凶残的生命力……那是他,至少是他的一个真实侧面,那时他的确不像个人。
“今天和我一趟飞机,从北京带过来的。” 梁空见姜灼楚仍盯着画目不转睛,嘴角微动,“原本,我是想在家里给你看的。”
“管家说,上次你过去,正好撞到了齐汀?”
“我没见到他人,是猜的。” 姜灼楚也若无其事地应答道,“我以为齐汀已经不画肖像了。”
“他是不画了,但我是他的主要雇主之一。” 梁空语气随意,“每年他都会应我的要求画一幅风景画,今年……”
他一顿,指背蹭了下姜灼楚的脸,“你比风景好看。”
“……” 姜灼楚倒抽了一口气,沉吟片刻后道,“你的歌不是自己作词的吧。”
梁空愣了下,对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匪夷所思,“不是,怎么了?”
姜灼楚淡淡点头,从梁空指间夺走香烟,“很好。否则你的音乐地位可能会大打折扣。”
“……”
姜灼楚侧过身来吸了口,回眸又看了眼画,最终评价道,“挺好的。”
“但脸不是你长的,画不是你画的。”
“就连这个庭院,也不是你家的。”
“下次追人,建议本人参与感还是强点的好。”
“……”
梁空泰然自若地看着姜灼楚张牙舞爪,没什么所谓地笑了笑。他心里其实是松了口气的,姜灼楚没有再起疑,无论是关于画、还是齐汀。
对梁空来说,这就已经够了。
以后他大概也不会再需要齐汀画肖像,这些事会渐渐被遗忘、尘封,姜灼楚永远也不会知道。
“它现在是你的了。” 梁空手指隔空点了下,颇为大度,“怎么处置,都随你。”
姜灼楚嗯了一声,却没再看那幅画。他仍旧盯着梁空,视线交错也不避开。
无论是价值连城的珠宝,抑或动人心魄的大幅肖像,当然都不足以在他的心里掀起波澜。这些美相较于他本人,都太过轻飘,而比起美,他也有更在乎的东西。
他青白色的脸上两颗眼珠子映着梁空的影子,似有若无地笑着,亮得夺目;又微扬了下唇,唇瓣丰满,嘴角却锋利。
“我还是对人比较感兴趣。” 姜灼楚道。
姜灼楚接受了礼物,却很难说喜欢这幅画。他甚至都没问梁空为什么偏偏挑了这个场景。要让姜灼楚自己挑,挑100个也轮不上它。
可这么久以来,姜灼楚已经太清楚梁空是个什么样的人。
梁空并不在乎他是不是人,只在乎他漂不漂亮。
好在姜灼楚也不在乎梁空是不是人。他只在乎……他在乎的有点多。
他既要梁空的爱,又要梁空的权势和地位;他是个贪心得坦荡的人,连梁空手中的烟都要夺来,还要梁空心甘情愿。
最后,他要梁空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爱自己。除了本能的爱,理解、欣赏、志同道合他统统都要……他们应当是灵魂伴侣。
“画就留在这儿吧。等明年齐汀办画展的时候,凑个数。” 姜灼楚吸完烟扔进垃圾桶,“你,跟我去个地方。”
离开凝视博物馆,是姜灼楚开的车。
道路上人车比来时更少了几分,城市也因此显得陌生。他们像一对旅人。梁空又换了个专辑,但姜灼楚并没多少音乐细胞,又或是注意力都在开车和目的地上,什么也没察觉。
“对了,你把齐汀的微信发给我。” 姜灼楚边打方向盘边道,像是怕自己之后忘了,“我想请他给我设计一个名片。”
“……”
梁空根本没加齐汀的微信。
“怎么,不方便吗?” 姜灼楚见梁空不说话,问道。
“不是,” 梁空正在想方法找补。
“算了,” 姜灼楚想了想,“你还是把我的微信推给他吧,问问他愿不愿意。”
这样比较符合礼节。
梁空却皱了下眉,他是拿齐汀当乙方看的。
“明天我让王秘书去联系。” 梁空道。
“……哦。” 姜灼楚努了努嘴,没再说什么。
穿过树林阴翳的柏油小道,那大门仍旧古朴威严。门牌却已经被摘下,只剩下长方形的痕迹尚未抹去。老树掩映着,沧桑中余韵犹存,像电影里的画面,无数人来了又走了,剩一座该送进博物馆的空宅,数不尽的传闻与遐想萦绕着它,好与不好都是过去的事了。
路边停着几辆不大不小的货车,旁边甚至还有个挖掘机。
“到了。” 姜灼楚在大门前停车,下车打开小铁门的锁。
“徐宅?” 梁空还是有点印象的。头顶乌鸦绕着参天的枝叶哑哑叫着,惹得树叶唰唰作响。月亮藏起来了,也没有灯。
姜灼楚从门卫室里拿出个手电筒,按亮后朝前一晃,深海一样遮天蔽日的黑暗里刺出一片白闪闪的亮光。广场上围出了施工地块,花草已除尽;气派却死气的礼堂敞着门在重新装修,往更远的地方看去,杂杂乱乱,百废待兴。
“不要再让我听见这两个字。”
“现在,这里叫影视工坊。”
比起那幅画,这才是姜灼楚自己眼里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