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三卷完(下)
白天热得能中暑,到了深夜,太阳走远了,余温也消散殆尽,风一吹,竟有几分清凉。
“我知道徐若水在里面藏了酒。” 站在广场前,姜灼楚一手叉腰,努了下嘴,“可惜今天要开车。”
“我叫司机来。” 梁空说着拿出手机,就要叫人,被姜灼楚按住。
“算了,找找别的吧。” 姜灼楚说。他扯开礼堂门前的一米栏,大步径直走了进去,“你在外面等我。”
梁空在影视行业冒头的时候,徐之骥已经是行将就木的半个死人了。徐氏日薄西山、后继无人,空剩个架子,梁空从未上门拜访,到最后连葬礼都没参加。
当时邝田觉得不合适,似乎替他送了个花圈。
今天,从进大门的那一刻起,梁空就清楚了姜灼楚带自己来的用意。
对姜灼楚来说,徐之骥除了是生理上的父亲,更是亲手毁掉他的仇人。
而现在,为了成功,他连徐之骥留下的东西都能毫无负担地拿来用,那又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呢?
在姜灼楚的身上,梁空已经越来越多地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这比姜灼楚剪头发、学吉他、换造型,都更令他感到满意。
“梁空!” 身后高处,有人清脆地叫他。
梁空回过身,抬头只见礼堂屋顶上,姜灼楚趴着围栏,举着两个红酒杯冲他挥了挥手,远远地笑着。
梁空站在檐外阶前,看着他,也情不自禁地弯了下唇。
“我找到了果汁,还没过期。” 姜灼楚语气有几分小得意,“你上来吧,顺着灯亮的方向。”
天台上没有桌椅,只有砌出的一条长石阶,勉强可以算作长凳。梁空推开有些年头的小门,姜灼楚正在倒果汁。
夜空静谧,幽幽的葡萄果香弥漫着,还夹杂些别的气味儿。空荡荡的天台,霎那间就不那么寡淡了。
“东澜做定制果汁是有一手的。” 姜灼楚递了一杯给梁空,“可能是池沥忘打招呼了,他们家酒店到现在还日日往这儿送果汁。”
他自己拿起另一杯,抿了口,“这新鲜度,绝对是当天的。”
梁空在石阶上坐下,翘起一条腿,居高临下地扫了眼四周布局,又淡淡看向姜灼楚,“徐之骥还活着的时候,你在这儿的日子不好过吧。”
“我基本没在这里住过。” 姜灼楚坐下,望着前方,平静道,“我不姓徐,他们叫我来也是想法子折磨我。”
“后来我回电影学院上学,很大程度上就是想找个理由摆脱这儿。”
他的头发切实地长了,遮住耳朵、侧脸和细白的脖子。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
“这个礼堂,我打算改成小型剧场。” 姜灼楚手指朝下一点,“排练室和宿舍在后面,同时容纳五十个演员没问题;试镜有专门的场地,还有一栋日常办公楼,也可以接待访客。”
“食堂不用另建,现有的厨房换个菜谱就行。”
姜灼楚一口气说完,也喝完了杯中的果汁。他下午才中过暑,今晚其实该好好休息的。
梁空也不劝,他自己也是这个德性,知道劝不住。他听着,时不时点下头,大约还算是满意。
“我听说,徐之骥有个很有名的会客厅?” 梁空揪着姜灼楚的发尾,卷来卷去的。
那个会客厅不小,几乎可以用来开舞会,也能放电影。过去徐之骥周围的电影圈子频频在那儿聚会,也拍出过几张广为流传的合影,伴随着其中的人或死或退、或销声匿迹,渐渐成为传说般的存在。
“那栋楼结构特殊,墙不能随便打。” 姜灼楚说,“管家已经联系了当初的建筑设计师,看看图纸再说。我是想把那一层全部打通的。”
“如果是我,会把那个厅保留。” 梁空言简意赅道。
“徐之骥已经死了,外界又不知道他做的那些破事儿,你公开跟他撕破脸毫无必要。”
“有时候,死人比活人好用。”
姜灼楚看着梁空,沉静的面庞下藏着心思。比起梁空说的话本身,他更在意的是梁空的态度。
终于,梁空愿意主动和他谈谈工作上的事了。
“这次修缮、还有后续日常维护的费用,我替你出吧。” 梁空又点了根烟。他的生活也并不健康,多得是饮鸩止渴的事。
这么大一处宅院,还养着管家、厨师、保安等工作人员,算得上是个小公司了。只进不出,迟早破产。
姜灼楚眼珠乌黑,“你不如以后多给我的项目批点儿钱。”
“那不一样。” 梁空都快被算盘珠子崩脸了,不轻不重地扯了下姜灼楚的耳垂,“这里走的是私账。”
“从公司的支出,先不说流程问题,至少是要赚钱的。”
道理姜灼楚都明白,他今晚的咄咄逼人,只是单纯在针对梁空而已。
姜灼楚一眯眼,“难道你觉得我会让你赔本?”
梁空笑了一声,收回手,“这个不是空口白牙说来的。”
“连徐之骥都知道,把这里留给我,才有一线生机。” 姜灼楚起身,天台视野开阔。他迎风闭上眼,复又睁开,眉目间是浑然天成的意气风发,恍惚间梁空又见到了当年那个不识抬举的少年。
“不相信他的人品,也要相信他的眼力;又或者说,正因为不相信他的人品,所以更要相信他的眼力。”
徐之骥不可能是出于任何一个单纯为了姜灼楚好的想法,而留下这座宅子的。这一点梁空也看得出来。相较于徐若水、徐仲安和徐家其他那些人,姜灼楚的意志和能力都要强得多。
何况,他还曾经是个影帝。
只是徐之骥没有料到,梁空横插一杠,先是啃走《班门弄斧》,然后强行收购徐氏,最后……
“给我一个项目。” 姜灼楚直截了当道,“我不会让你赔本的。”
梁空想了想,弹弹烟灰,“你要多少预算。”
姜灼楚反问,“你能给我多少预算。”
他又道,“我可以拿这里抵押。”
梁空笑了。姜灼楚学他学得太明显,或许是故意的,又或许是潜移默化受到了影响。
“我要影视工坊做什么。” 梁空和姜灼楚谈的不是利益,自然懒得要这个抵押。
“五千万。” 他三两口抽完烟,捻灭后甩进角落的垃圾桶,站起来走到姜灼楚近身处,“但你记住,这是我个人给你的,不是九音给你的。”
“去找程总挑个本子,挑你喜欢的。” 梁空拍了拍姜灼楚的脸,神情像是弹指间已经拿五千万博红颜一笑打了水漂。
这次姜灼楚没有反驳梁空。他现在毫无战绩,能拉到投资已是奇迹。他要获得更多的认可,首先需要证明自己。
“我可以从九音其他部门招几个人来吗?” 姜灼楚问。他现在还是光杆司令。
“你可以自己去跟他们谈。” 梁空道。
言下之意是他允许,却不会出手相帮。
“谢谢你。” 姜灼楚其实没想好说什么。他从一开始想的就是从梁空手里挖东西,可真到成功之时,他们却已经有了感情。
姜灼楚学梁空学得彻底,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九音。他并不想向梁空隐瞒自己的野心,然而他不敢冒险。
梁空抬了下眉,谢这个字的确不像是姜灼楚能说出来的。
“这次的礼物你满意么?” 梁空愿意哄姜灼楚的时候,身段总是能放下的,也不卑微,有种什么他都能兜住的感觉。他俯身贴耳,“嗯?”
“还行吧。” 姜灼楚耳廓被气息撩得发痒,脸颊有些烫,胜在会演,表情上看不出什么,语气如常,“至少这五千万是你自己出的。”
事到如今,梁空已不想再纠结是否恋爱的事。
恋爱是件蠢事,只有缺乏理性的人才会深陷其中,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他需要姜灼楚和自己在一起,以何为名并不重要。
梁空牵起姜灼楚的手,在手背吻了下,“那还要再追一次吗。”
姜灼楚想,抛开一切不谈,和梁空谈恋爱,他是愿意的。
哪怕他们之间存在种种矛盾,哪怕梁空怎么算都不能称得上是个好人。
“算了。明天还要开会。” 姜灼楚抽回手,转身拿起那两个红酒杯。果汁已经喝完,杯子都是空的。
他递了一个杯子给梁空。
梁空会意,拿空杯子和姜灼楚碰了下。里面什么也无,晃荡的只有杯壁相撞的咣啷声,和半真半假的人心。
但这一刻,他们都是认真的。
“为了……” 梁空思忖着,该说点什么纪念这个夜晚。
姜灼楚手一撑,坐到石台上,一只脚晃着,领口松开了。他长得实在好看,空气不觉间变得燥热黏腻,呼吸深重了。
迎着梁空的目光,姜灼楚隔空一举杯,“为了我们俩的五千万都不打水漂。”
“现在,我们是情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