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肖像画
姜灼楚猝不及防地愣在当场,手中装着冰水的杯子不慎滑落。他毫无心理准备,那一瞬间的反应未来得及伪装。
齐汀立刻伸手,在玻璃杯掉到地上砸个稀巴烂前攥住了它,稳稳地放回了茶几上。他的手非常有力。
姜灼楚迅速冷静下来,似乎察觉了什么。他试探地问道,“为什么。”
尽管齐汀对外已多年不画肖像画,但姜灼楚知道,他是画的,并且画得非常好。
凝视博物馆里那幅他自己的肖像就是最好的证明。一个八年不画肖像的画家,不可能一出手就是这个水平。
“如果你有什么顾虑,” 姜灼楚顿了下,他x先前对孙文泽也是这么说的,他温和地笑了下,“可以告诉我。”
而齐汀此刻的面色非常复杂。既非决绝,也非抱歉,而是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神情,仿佛他在心底也为此感到难过,只是不能流露出来。
他以为自己的表情不露声色,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抱歉,这是我自己的事。” 半晌,齐汀如此说道。
相较于孙文泽,齐汀的拒绝平静得多。姜灼楚看得出来,他不掺杂任何情绪,而是的确有某个原因,某个姜灼楚不知道的原因。
齐汀:“我可以为你介绍其他更优秀的肖像画家,如果你需要的话。”
就电影宣传而言,画得好只是一个必要条件,并不充分,其他画家很难有齐汀这样的关注度。
姜灼楚想了想,也没直接拒绝。他说,“我看过你给我画的肖像,我很喜欢。”
齐汀怔了下,在他的概念里,那些画梁空从不示人,更不可能给姜灼楚看。讶异让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哪一幅?” 他根本没想到姜灼楚会喜欢那些画。
可刚一说完,齐汀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随后后背一阵凉意陡然杀来,这才发觉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什么?” 面前的姜灼楚似乎有些困惑。
还有不止一幅?
这才认识多久……
齐汀还真怪高产的!
齐汀抿着唇,嘴角僵硬弯起,但很难算得上是个笑。他脸色变得苍白,秀丽的脸庞显得格外虚弱。
他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闭嘴尽管尴尬,总好过乱开口继续说错话。
姜灼楚敏锐地发现,这是个齐汀不敢谈及的话题。
齐汀是梁空雇来的,此事显然与梁空有关,也符合梁空一贯遮掩隐瞒、极不阳光的行事作风。这其中必然还有些姜灼楚不知道的事,只是,它没有电影重要。
“齐老师,你是档期都排满了吗?” 姜灼楚自然地略过了前一个提问,没有刨根究底。他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这也不急,八字还没一撇呢。”
“算……是吧。” 和梁空的真实交易内容,齐汀不能说,他是签了保密协议的。但姜灼楚这么理解,他索性顺水推舟,尽管在那幅长出玫瑰的人之后,梁空再没叫他画过新的。
梁空有了姜灼楚这个真人,或许就不再需要画像了。
却也没有放齐汀离开的意思。
事实上,这段时间齐汀的内心是苦闷的,甚至比过去几年更加苦闷。
他似乎真的,再也画不了肖像画了。
姜灼楚听着,没说什么。他知道这个理由是假的,齐汀僵硬应下,说明真实原因的确无法告人。
“快到中午了,我请你吃饭吧。” 齐汀起身道。他大概是个皮薄的人,撒点谎就会本能心虚。
求人办事哪能让对方请自己吃饭,但姜灼楚还是应下了这顿饭。他还想试试,看齐汀的拒绝究竟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
姜灼楚打算吃到一半偷摸把账付了,这种事齐汀心眼子肯定是没他多的。
然而他并没有想到,齐汀说请自己吃饭,地点竟然是在画室门前的院子里。
支一个小木桌,再面对面放两把朴素的椅子。
午餐的主菜是鱼,说是当天从澜湖里现捞上来的,炖成鱼汤,很鲜。
另有青菜和蓬蒿各一盘,小花生米一碟,溏心蛋两个。
齐汀吃相很好,吃饭的时候没有声音,也不说话,浑身一股静气。
姜灼楚暂无他法,只能单纯吃了顿饭。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筷子触碰碗碟的声音,偶有远处的鸟鸣啾啾响起。姜灼楚又扫了眼墙上的壁画,风格和齐汀用于展出的风景画截然不同,不知怎的,他从线条纠缠中看出了一种压抑的挣扎。
吃完,姜灼楚也没立刻走。先前那个一身墨金的青年出来收拾了碗筷,又沏了一壶茶。姜灼楚和齐汀一起坐在院子的树荫下,世界在阳光中呈现出一种浓郁鲜亮的黄绿色。
“墙上的这些,也都是你画的?” 姜灼楚指了指那些壁画。
齐汀点了下头。他已经换下了帆布工作服,可能是实在热得紧,里面是一套纯白色的宽松衣服,裤子上画着两只水墨小猫。
“明年你还办画展吗?” 姜灼楚问。
齐汀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年年他都在凝视博物馆办画展,算是梁空给他的报酬里的一部分。但今年梁空明言短期内不用他再画了,所以……
事实上,齐汀也没有很喜欢凝视博物馆。他知晓那里的秘密。
“办的话,你会来吗?” 齐汀灵机一动,把这个问题抛了回去。
“当然。” 姜灼楚说,“哪怕梁空不去,我也会去的。”
梁空每年都会去,这是姜灼楚在新闻上看到的。
齐汀听了,却不太自然地勾了下嘴角。梁空之所以“每年都来”,是因为博物馆里藏着些不可告人的画,有些地方他必须亲自视察确认,才能放心对外开放。
“如果你喜欢我的这种风格,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个画家。” 齐汀再次提出。似乎他不是出于礼貌,而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帮助姜灼楚。
姜灼楚略显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但不是每个人都有你的名气的。”
梁空提携过齐汀多年,他和一般的画家不可同日而语。
下午齐汀还要继续作画,姜灼楚在公司里也有事。午饭后不久,他起身告辞。
“如果你改主意了,请随时联系我。” 姜灼楚说。
齐汀送姜灼楚到门口,眼神定定的,他有一双空灵的眼睛,此刻却似乎心事重重。
“肖像不行,别的可以。”
姜灼楚本已踏出门去,闻言又回过头来,“什么?”
“你一定要画肖像吗。” 齐汀问。
姜灼楚一眯眼,反问道,“为什么肖像不行?”
忽然之间,他醍醐灌顶般地意识到了什么,那些被他忽略过遗忘过的细节浮现在脑海,渐渐拼成一个真相。
“——跟梁空有关吗。” 姜灼楚试探着,眸间闪过一道亮光,锐不可当。
齐汀霎时睁大了眼,他的平静近乎惊恐,眨了眨眼皮,沉默得像个哑巴,不知该如何作答。
姜灼楚不再奇怪。尽管他还不清楚其中内情,但倘若涉及梁空,那么齐汀的缄口不言就完全可以解释。
他斟酌片刻,换了个不那么直接的问法,“如果梁空同意,你愿意画吗?”
这回齐汀依旧没有作答。而对姜灼楚来说,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拒绝,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我知道了。” 姜灼楚拍了下齐汀的肩,那瘦削的肩膀有些硌手,却仿佛令人摸到一种看不见的风骨。
“这件事交给我,不会为难你的。” 姜灼楚说完笑了笑,转身离开,“再见。”
“等等!” 齐汀却在他身后喊了声,三两步跟了出来。他面色凝重又复杂,犹豫好久后道,“你不要去找梁总。”
“放心,我有分寸。”
当时姜灼楚只当这是普通的善意规劝,并没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