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请您自重
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命运为我储备了极度的欢愉和极度的悲伤。(王尔德《道林格雷的画像》)
新春刚过,玻璃墙上还贴着红色窗花。私立康复医院里人不多,大厅宽敞安静,明亮的阳光薄薄一层,从容不迫地洒进来。
“据护士说,姜阿姨现在很喜欢画画。她每天上午都要画上三小时,有时晚上也画。” 韩琛踱步走到报刊架前,顺手拿起一本杂志,煞有介事地翻了起来,仿佛要以看论文的眼光评估文章质量。
“她还送过几幅给照顾她的护士,小姑娘们都很喜欢她。”
一旁的长椅上,姜灼楚正在读剧本。他戴着无框眼镜,电脑放在膝盖上,读得专注而平静,脸像一张白纸似的平静。
“还有二十分钟。” 听到韩琛的话,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时间。
姜旻作画时不能被打扰,这不仅出于她个人的要求,也是心理医生的意思。规律作画的习惯养成后,姜旻的状态比先前稳定了很多。她的腿还没养好,出行仍需轮椅,每天下午都要做康复训练,可在绝大多数时候,她十足像个正常人,即使不再年轻,仍旧气质卓群。
比起演员,现在的她看起来更像一位极有修养的知识分子艺术家,带着一身沉静的故事。韩琛说得没错,很多人都喜欢她。
“这里医生护士都很专业,姜阿姨也适应,恢复得不错。” 韩琛说着,回头看了姜灼楚一眼,“你可以放心。”
今天来这儿,是姜灼楚主动提出的。他一向甚少探望姜旻,因而韩琛不免有些在意。
从心理学的角度,姜旻与姜灼楚的大部分创伤都或多或少地有关联,他的抗拒和疏离不仅合乎情理,更是在疾病无法根治时的一种有效的自我保护机制。作为朋友和专业人士,韩琛看得清楚。
姜灼楚嗯了一声,抬起头。他今天的探望似乎没什么明确目的,就是单纯来见一面,“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
韩琛觉得哪里别别扭扭的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他略显尴尬地扯了下唇角,“嗨,跟我还这么客气,谁不知道你前阵子忙啊,正好我学这个的也比你专业……你这电脑上是下一个项目?”
姜灼楚点了下头。
“你那……” 韩琛本想说梁空,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公司还真够压榨人的。”
这次见面,姜灼楚半个字也没有提到梁空。《你不在场》成功了,可他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开心。
韩琛总有一种错觉,姜灼楚始终是沉重的,时至今日也没有任何本质的改变。他走了很远的路,靠自己拼来了很多东西,但他身上的沉重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姜灼楚的病,从来没有好过。比起那些世俗的名利与成功,这才是韩琛心底更为在意的事。
“我出去接个电话。” 姜灼楚没有应韩琛的吐槽,正巧他的手机响了。他合上电脑,起身走了出去。
“姜灼楚你今天不在公司???” 刚一接通,孙文泽炮仗般的声音就从里传了过来。
哦,出事了。
“没去。” 姜灼楚早有预料,却若无其事道,“怎么,难道你今天去公司了?”
他悠闲地斜靠在走廊上,身后窗外是一片修剪得极为整齐的草坪,一些病人正在晒太阳。
“……”
孙文泽一时无语,半晌才有些阴沉地压低了嗓音,“梁总今天来公司了。你不知道?”
“他干什么又不用向我汇报。” 姜灼楚淡淡道。
“……” 孙文泽嗅到了这句话里的讥讽,他顿了下,半晌直接道,“今早梁总例行召集各部门高层开了个会。会结束后,程总专门找我,说梁总点名要做《被我杀死的那个人》。”
姜灼楚没有假装意外。他波澜不惊地笑了笑,“这不是件好事吗?”
“好事?” 孙文泽摸爬滚打多年,见过的坑比吃过的盐都多,“梁总只是点名要做,但什么都没给!什么都没定!!”
“钱呢?预算多少?导演制片人选谁?什么时候建组??……”
“姜灼楚,这事儿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孙文泽十分愤怒。
姜灼楚耐心听完,全程没有打断。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两下,似乎是跳出了新消息。
“我只比你多知道一件事。” 姜灼楚说。
“什么?”
“这部电影的主演会是我。” 姜灼楚说得很平淡,“我将比你更需要它的成功。”
“什———?!”
“孙文泽,” 姜灼楚截断他的话,继续道,“你我梦寐以求的机会已经出现,只不过它不是你过去预料的样子。”
电话那头,孙文泽像大脑宕机似的,沉默良久。他似乎不敢置信,“你怎么知道?你确定?你之前不是说你……等等,你怎么做到的?”
“我总是能做到别人不敢想象的事。” 姜灼楚说。
挂断电话,他瞥了眼刚刚的消息。
果不其然,是梁空发来的。
他当没看见。过了没一会儿,电话打进来了。
“可以进去了。” 韩琛寻了出来。
姜灼楚点头,摁断了电话。韩琛陪同他一起过去,姜旻结束了上午的绘画,已经被推回休息室。
林姨出来,冲姜灼楚笑笑,“她在里面。”
手机铃声又响了,姜灼楚被吵得有些烦,直接设成了勿扰模式。
“我就在这儿等你,有事叫我。” 韩琛说,“……骚扰电话?”
“差不多吧。”
姜灼楚推门进去,屋子里只有姜旻。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就在窗边,没有望向外面,目光只无神地落在地上,整个人好似一尊雕塑。
她看见姜灼楚了,却没有任何反应。
姜灼楚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双腿交叠,“今天我来,是要跟你说一件事。”
“我要重新开始演戏了。”
姜旻的手攥得紧了些。她的眼神里压抑着浓烈的震动和颤抖,霎那间又变得浑浊了起来。
姜灼楚强迫自己注视着姜旻,仿佛这成了他必须要做到的一件事。回到片场,意味着过去的很多事都不能再逃避。
“你演得不如我。” 过了很久,姜旻从舌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带着沙哑的气声。她眼睛瞪得大大的,死盯着姜灼楚,漆黑明亮的眼眸让人想起摄像机的镜头。
“可能是吧。” 姜灼楚没有跟她争。他站了起来,走到姜旻的面前,半蹲下来直视着她的眼睛。姜旻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下意识向后退去,却被姜灼楚一把抓住了轮椅。
“妈妈,过去的事,我不怪你了。” 姜灼楚微仰着头,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仰视着姜旻,祈求一丁点的认可和关怀。
“但是,我也不会再让你有伤害我的机会。”
他有一双极有定力的眼睛,坚韧得仿佛多大的风浪都吹不翻,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
“你还能演戏吗?你还会演戏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旻脸上的惊恐消失了。她猖狂尖锐地笑了起来,像夏季伴着惊雷的一阵阵暴雨,天空是亮得诡异的黄白色,“哈哈哈……”
……
……
……
姜灼楚起身,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看着姜旻。他似乎并没有恨,只是疑惑,到最后变成了淡淡的悲悯。
姜旻恨他,这是毋庸置疑的。这种恨由来已久,可以追溯到姜灼楚很小、甚至还没出生的时候,从那时起,他就被动地占据了姜旻的生命。
可姜旻同样是爱他的。否则她不会变成疯子。
姜灼楚走到门边的镜子前,微微拨乱了自己的头发,又露出胆战心惊的神色。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眶按计划变红,眼底颤着碎玻璃般的恐惧。
随后他夺门而出,像是见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一步摔在了走廊门边。
韩琛正在和林姨闲聊,听见动静大惊失色地冲了过来,“姜灼楚!姜灼楚!”
姜灼楚双目无神地靠在墙边,一手捂着胸口,呼吸急促。他感到韩琛拍打着自己的脸,又和林姨一起把自己搀起来。走廊里一片混乱,林姨进屋查看姜旻的情况,姜旻一言不发。韩琛叫来护士,又要给精神科打电话,这时姜灼楚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不用了。” 他的声音极为虚弱无力,透着难以形容的死感。
“什么不用了?!” 韩琛见姜灼楚说话了,又半蹲下来细细观察着他的状态,眉间紧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没什么事。” 姜灼楚很艰难地挤出了一个惨白的笑,“只是……我不该来看她的,我以为我可以……”
“你不要送我去医院,住起院来就没完没了了……我这阵子很忙……”
他一手扶着墙壁,像逞强似的站了起来,韩琛连忙上手扶他。
“我真的没什么大事。” 姜灼楚一手搭在韩琛的手臂上,“你给我开点那个药就行了。”
“那个药?” 韩琛听了,露出迟疑的神色,很快反应了过来。他立刻道,“那不能多吃。”
“我知道,我也好多年没吃过了。” 姜灼楚半闭起眼,一手按了按太阳穴,“今天的事,我不想让唐医生知道。韩琛,你是我最信任的朋友。”
韩琛扶着姜灼楚走到大厅坐下,自己先去停车场开车。
他一走,姜灼楚像撕下层面具似的,立刻神色恢复如常。
薄汗还挂在他的额间,他敛眉思索着。他给手机关闭了勿扰模式,很快梁空的电话就又打了进来。
“今天早上的事,应该已经有人告诉你了吧。” 接通,梁空语气冷淡,浑然不似一口气打了十个电话的样子。
“听说了。” 姜灼楚道。说完,他犹嫌不足,“对了,这段时间我要给电影做准备,没什么事儿就不去公司了。”
梁空沉默着,半晌传来一声压抑的冷笑。
“好。那你好好准备。”
“还有,我已经派人知会天驭,《被我杀死的那个人》九音会做。”
“我早就跟肖总说过了。” 姜灼楚分毫不让,“他没怎么生气,还祝我成功,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
这话说得平淡,听在梁空耳里却极为挑衅。他很确信,姜灼楚是故意的。
“宝贝,别闹了。” 梁空压下怒火,语气沙哑克制。从那天起,他就没信过姜灼楚说的话。姜灼楚不能演戏,还能为了跟他对抗去拼命不成?
“有什么事,回来我们再商量。”
“梁总,现在你我不是能用这个称呼的关系了。” 姜灼楚公事公办道,“请您自重。”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没一会儿,他收到了关于《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将要建组的邮件。梁空本意是搭花架子,为了吓唬姜灼楚,他不得不假戏真做。
这是一场博弈。梁空在赌姜灼楚不敢不要命,而姜灼楚在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