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被认识的机会
这天晚上,姜灼楚和梁空一同用的晚餐。他身体好了些,能吃的东西变多了,梁空叫来厨师,做了一顿法餐。
住进来这么久,这还是姜灼楚第一次和梁空一起吃饭。在一楼餐厅,对坐在大方桌两端,整面墙的大玻璃,庭院里的草坪和月色近在咫尺,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广袤天空下低低坠着的星子。
梁空抿一口红酒,饶有兴致地望着对面的姜灼楚,这是个浪漫的夜晚,他感到远方似有清脆的风铃,乐声在流动。
姜灼楚还不能喝酒,低头切着牛排,全熟的。他插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完毕后才开口,“你以前平时住这儿吗?”
难得姜灼楚肯主动跟自己讲话,梁空没有隐瞒,直接道,“不常来。这是度假别墅,离市区有点远。”
“哦,你……家里其他人也不来吗?” 姜灼楚语气像在闲聊。他注意到餐厅的这张桌子不算很大,两个人吃饭绰绰有余,若是一家人或请亲朋好友一起,就显得有些局促了。看样子,梁空大概率是个孤家寡人。
梁空有点意外。即使是在从前,他们也几乎没谈论过家庭。一半的原因是他不想谈,另一半的原因是姜灼楚不想问,因为姜灼楚也不想提姜旻的事。
“严格来说,我没有家人。” 不知为何,此刻面对一张白纸的姜灼楚,梁空反倒开得了口。他甚至有种想要与对方分享的欲望,“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不过,他们还没离的时候也是各管各的,我都是一个人住的。”
姜灼楚抬眸眨了眨眼,在分辨梁空话中的真假。他已经发现,了解梁空同样能获得很多有用的信息。
梁空把他关在这里,定然是有所图谋。
然而姜灼楚又想不明白,梁空要图的是什么。他和那些居心叵测的人看起来不太一样,哪怕路程很远也会每天回来,会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陪姜灼楚晒太阳荡秋千,还想教他弹琴。
姜灼楚看不出梁空能从中获得什么利益。作为一个囚犯,他的待遇未免太好了点。何况,韩琛也似乎站在梁空那边。
迷茫,让姜灼楚有些摇摆不定。他们的关系肯定不像梁空形容的那么亲密,却也未必像姜灼楚先前以为的那么糟糕。
那么,梁空又为何非要关着自己呢?思路绕回到最开始,姜灼楚到底年纪还小,不由得皱了下眉。
也许是被关得太久了,他开始潜意识里对梁空这个人感到好奇,可他不想承认,更不敢承认。周围的一切都太陌生了,失忆后发生的事不可能不令他惊恐。他强行保持着镇静,警惕变成一种苛刻的本能。
“怎么,不信?” 梁空洞察力很强。
“没有。” 姜灼楚拒不承认。他把西兰花扔到骨碟里。这时,他瞥见了桌子那头,梁空手边的手机。
梁空是个忙人,时不时要回一下消息,今晚吃饭还接了两个电话。这是姜灼楚现在有可能接触到的唯一一部手机。
姜灼楚起了点心思。他对梁空,表现得没那么抵触了。
“还想知道什么?” 梁空看上去很大方,还站起来把姜灼楚骨碟里的西兰花夹走了。
“有些事我暂时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
十分出乎意料,梁空主动承认了这一点。姜灼楚睫毛闪了闪,表情没什么波动。他装得很好,半点疑心都没展现,可梁空还是看出来了。
姜灼楚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下唇。他的杯中只有果汁,味道新奇但还不错。兴许是今天梁空陪他呆了一个下午,又兴许是梁空主动提到这个话题,让他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不可信。
最初不讲道理的讨厌如浓雾般开始散去,一个具体又陌生的身影走了过来。他的轮廓还看不清,他未必是好人,也许是坏人,可他大概值得一个被认识的机会。
姜灼楚如梦初醒,自己对梁空从前的排斥,本质上全然源于恐惧和本能的自我保护。至于梁空本人,他其实还根本不认识。
月光的蓝压过了室内的灯光,像是只剩几盏鲜亮的灯火摇曳在黑夜里,照亮脸庞和眼前。
梁空有一张很优越的脸,只是他的言行常常令人忽略这一点。面对着这个比自己大了十岁不止的人,姜灼楚产生了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他十八岁了,他不再需要仰视任何成年人,他可以和任何人平等地坐在桌子两端对话。
这一刻,姜灼楚的未来像是光速略过了八九年的岁月,直接以一个完成态出现在一无所知的他面前。他对梁空感到好奇,就像他对将来的自己感到好奇一样。
很快,姜灼楚接受了这个充满未知的人。他决定去了解梁空,他不再惧怕潜在的危险——关于梁空、关于这个九年后的世界、关于已经长大的他。
他意识到了恐惧本身,于是他不再害怕了。
“那我觉得,我们之间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亲近。” 姜灼楚的嗓音还带着丁点的不明显的少年音,他语气沉稳,仿佛在演一个真正的大人——他演技精湛。
“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梁空也敏锐地察觉了姜灼楚的变化。他观察了一会儿,意识到这是姜灼楚开始愿意跟他对话了,真正的对话。
姜灼楚的冷静和克制,超乎梁空的预料。在这样的境地里,他也没有放弃周旋,并且他似乎有股天然的信心:笃信自己不会被打败。
“不。” 梁空面容淡然,“正是因为足够了解你,我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很多时候,人对真实的自己是缺乏想象力的。只有当它确切发生了,人们才会发现,哦,原来我是那个样子。”
姜灼楚半眯着眼,边审视梁空边听着。梁空想要获得自己的信任,这大概是他说这些话的原因。话的内容应该是真的,因为梁空显然没有那么好的演技。
梁空并不觉得自己透露了什么信息,可这些语焉不详的字句却已经足够让姜灼楚听出些什么。
梁空隐瞒的那些事,一定是曾经令他无比震动的,甚至可能造成过一些严重后果……譬如,他的失忆。
会是什么事呢?
姜灼楚承认自己想象不出来。他本能地觉得这和梁空有关,和梁空对自己的企图有关。
姜灼楚从小就知道,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他有太多值得被觊觎的东西,美貌、演技……够了。
九年后的自己,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姜灼楚心里确信。
再看向梁空,那双深邃的眼睛犹如捕猎者。而猎物毋庸置疑,就是姜灼楚。
姜灼楚自以为捋顺了逻辑,一时有些自得,看向梁空的眼神有故意的不屑。他开始和面前这个人较劲了,他觉得挺有趣的。
“……你在想什么?” 梁空说着,发现了他的异样。
姜灼楚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先慢吞吞地嗯了一声。然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恶作剧的把戏,使小性子般道,“想你下次什么时候再陪我荡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