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停电
说完这句话,姜灼楚垂眸,继续切起了盘中的牛排,还哼起了不知算不算曲子的小调。桌肚底下,他的一只脚下意识地轻晃着,拖鞋Pia叽一声掉到了地上。他连忙重新踩回,当作无事发生。
梁空已经吃完了。他靠坐在对面,望着姜灼楚时目光极深,没应那句刻意又可爱的撩拨。他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根烟。
咔嚓——打火机燃起火光。姜灼楚应声抬头,一看见梁空指间的烟,眉头登时紧了起来,简直恨不能抬手就给梁空掐了,“要抽烟出去抽。”
梁空夹着那根烟,怔了下,片刻后才道,“你讨厌烟味?”
“废话。” 姜灼楚毫不客气道,“全天下不抽烟的人都讨厌烟味。”
他切牛排的动作略显烦躁,仿佛那肉老得嚼不动,刀叉碰撞碟子发出不文雅的声音。
梁空想起过去很多次,姜灼楚和自己分享同一根烟。动作那么娴熟,他抽烟的姿势优雅好看,头微微仰起吐出烟圈,眼神比烟雾更加迷离。
原来,姜灼楚从前竟是讨厌抽烟的。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怎样的契机?有人教他吗?还是他无师自通?……梁空不需多想,哪怕没有九年前的那些事,平淡的长大足以令一个少年发生如此的改变。
何况,姜灼楚的成长又比其他人的更加残忍。
“抱歉。” 梁空捻灭了烟,扔进烟灰缸里,没多说。
姜灼楚似乎意识到了点什么。他若有所思,“你以前经常在我面前抽烟吗?”
梁空弯了下唇,不置可否。其实这不是什么大事,学会抽烟虽不光荣,却很正常。可他仍旧不那么想让姜灼楚现在就知道。与残酷而真实的现实有关的一切,不是一个刚成年的少年该面对的。
然而,姜灼楚却实在机敏,并没那么好糊弄。他注视着梁空,微一思忖,“我也抽烟?”
梁空没回答。
姜灼楚已经有答案了。他轻笑了声,像一阵夜里的风,“是你教我的吗。”
梁空没想到姜灼楚会这么问。他才意识到,眼前的姜灼楚对自己的未来有多么的一无所知,他能想象的一切都不可避免地与梁空有关——这个奇怪的、将他关起来的、说他们关系亲密的人。
“不是。” 在这个问题上,梁空没有撒谎。他想为姜灼楚描摹一个真实的他们的关系,而不是美好得虚假的。他道,“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抽得和我一样好了。”
渐渐的,所有人都注意到,姜灼楚不再故意躲着梁空了。心理医生尤为关注这一点,认为这是姜灼楚病情好转的迹象。
医生常常询问姜灼楚的“感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症状,有没有想要倾诉的东西。姜灼楚总是说,没有,完全没有,如果不是人们告诉他,他根本不会知道自己得了“特定恐惧症”。
他感受不到一丁点儿的害怕,无论是对什么。面对医生们播放的那些照片、视频,他只有无感和麻木。他甚至不能理解有人会对一样东西产生生理性的恐惧。
姜灼楚十分顺从地配合着检查和治疗,尽管他不认为这有什么意义。他在众人面前始终那么平静,有时会令人忽略他想要好起来的心是多么迫切。
他想离开这里,想去拍戏,想知道自己的一切。偶尔,他也问过,恢复记忆是否还有可能。
书籍、音乐、游戏和电影都不再能满足姜灼楚,那是闲人和病人才该有的生活。站在镜前,他指间夹起一支笔,学着梁空那天吸烟的姿势,他模仿得很像。他没有任何抽烟的记忆,可是看着镜中那个人的样子,他竟也不觉得陌生。梁空没骗他,他真的抽得和他一样“好”。
而梁空,比之前更忙了。姜灼楚不再躲着他,他却回来得总是很晚,常常在午夜之后。陪姜灼楚下楼荡秋千变成了不可能的事,他连顿饭都没再和姜灼楚一起吃过。
起初有那么几次,梁空晚归到家,经过姜灼楚的卧室时隐约听见里面有些动静,像小动物从窗台或门边哒哒跑回床上。
梁空几乎感到匪夷所思,姜灼楚竟然会不声不响地等他回来。
梁空装作没听见,没有敲门进去。也许因为太晚了,又也许因为他不想面对姜灼楚可能的提问。到了第二天早上,姜灼楚还没起床,梁空就又出门了。
几次之后,梁空回家再听不见那些暗戳戳的动静,姜灼楚不再等他了。梁空却总是回想起那串雀跃小心的脚步声,他想起小时候养的那只萨摩耶,也总是这样期盼着他回家。
于是时不时的,梁空开始给姜灼楚带小礼物,特别是在出差之后,有时甚至一股脑儿地买上一堆,让人送去大书房,等姜灼楚慢慢拆。
梁空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亲自挑选每个礼物,他把这项任务外包给了王秘书。但每次他都会亲笔签一张卡片,不止有签名,还有几句简短的闲聊和祝福,像一封封短小的信件。
姜灼楚从没回过。可能他赌气不想理梁空,也可能写信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太过老古董了。
梁空也不在意。现在的他似乎对姜灼楚有着无穷的溺爱与包容,18岁这个不大不小的年龄只是一个借口。即使最忙的时候,他也会及时掌握姜灼楚的日常动态和恢复情况,医生们都说,尽管记忆没有恢复,可姜灼楚的各项身体数据已基本稳定——简言之,他快好了。
与此同时,《被我杀死的那个人》也完成了大部分的前期筹备工作。这是梁空送给姜灼楚的一份大礼,他处处都很用心。他甚至专门跟孙文泽面谈了一次,问他姜灼楚之前对这个项目有没有什么想法。
“他的想法?你直接去问他不就好了。” 孙文泽警惕地皱着眉,还有点烦躁。太久没见到姜灼楚,他对梁空这个老板一点好脸都不想给。
“我希望给他一个惊喜。” 梁空语气淡淡。
“他没什么特别的想法,至少没跟我说过。” 孙文泽讲起话来毫不委婉,“当初他应下,只是为了让我答应去写《你不在场》。”
梁空亲自参与制定了这部电影的各项前期计划,预算、场地、宣传……他很久没做过这么具体的事了,何况还是个不算大的电影。作为九音的一把手,他有更大的职责,于是这些事就只能见缝插针地安排。
梁空花了很大的精力挑选导演和其他幕后人员,一切围绕着姜灼楚。他让他们画分镜,看他们谁的风格最契合姜灼楚的气质。他想,姜灼楚的表演应当是一首诗,寻常的拍摄是配不上他的。
仇牧戈也在应征者之列。客观来说,他确有过人之处。梁空不想选他,却也一直没有把他从候选名单里踢出去。或许他是想用这种方法展现一种自信,又或许他只是单纯地想给姜灼楚最好的,在这个大目标面前,其他所有都得让步。
然而,在这一系列浩浩荡荡的准备之后,有天龙制片礼貌询问梁空,预计什么时候想要开机,他们要据此安排下一步的工作——梁空却沉默了。他像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似的,说不急,再等等。
梁空准备好了给姜灼楚的一切,却唯独没有准备好让姜灼楚去真正面对。他把姜灼楚牢牢地保护起来,他几乎想要姜灼楚永远走不出那个疗养别墅,这样姜灼楚的世界就全然由他掌控,姜灼楚的眼里也只会有他。
春去夏来,连下了几场暴雨。梁空失眠得越来越多,医生说他的焦虑达到了近年来的巅峰,再这样下去就需要服药了。
这天夜里,梁空睁眼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双手枕在脑后。惊雷乍起,在天空留下一道蜿蜒锋利的身影,那夺目的亮光闯进屋内,梁空恍惚间觉得它像极了舞台上的灯。
几声地动山摇的轰隆隆后,雨连珠炮似的在窗外炸开。忽的,床头的小灯灭了。梁空爬起来按了两下没反应,才意识到这里停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