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百密一疏
姜灼楚将梁空赶出他的大书房,一个人呆了一天。中午过后,他看见梁空的车出去了。
梁空出去干嘛,姜灼楚不太关心。也许不是买菜,但只要食材能按时买回来就好。
下午姜灼楚盘腿坐在巨大的落地镜前——这是他要求佣人搬来的,古典厚重的铜质感,雕着繁复的花纹,像油画的相框。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也任由镜中人看着他。
他抬手触摸自己的脸,被我杀死的那个人——这个故事忽的就自然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登时意识到,在面前的这具身躯里,有一个人真真切切地被他杀死了:那是二十七岁的姜灼楚。
可很快,他又想到先前梁空隐约透露的、关于自己的那些事。后来的姜灼楚会抽烟,会和梁空不清不楚,会千方百计给自己争取杨宴这个经纪人,会挑《被我杀死的那个人》这样的剧本。
简直仿若另一个人。迎面碰见,只怕也是互相看不上的陌生人。
是否他也杀死过十八岁的他呢?
姜灼楚想了想,重新拿起了面前做满笔记的剧本。哦,看来这故事写得还行,比我先前以为的要好。
他其实已经基本背下了里面的台词,但还是从第一页认真翻了起来。
这个季节,天黑得晚了,韩琛来时,姜灼楚还没意识到已是晚餐时间。
“做这么多功课?” 韩琛进书房,有些吃惊,“你也要写论文吗?!”
姜灼楚趴在地上写写画画,安安静静的。他可以这样一个人呆着,很久不与旁人讲话。
“我喜欢设定所有不同的可能,再找出其中最合理的一条逻辑。” 他说。
韩琛不懂这些。其实这样的姜灼楚,他见得也并不多。小时候忙着上学,每次见面都是他给姜灼楚补课,或者姜灼楚好奇地听他讲学校里新发生的趣事。
至于姜灼楚的表演,韩琛见过,却也只见过表演本身。他第一次见姜灼楚就是在学校的片场里,姜灼楚似乎根本不需要准备,往镜头前一站自动就演了起来。
姜灼楚插好书签,合上剧本。
韩琛见他结束了,便道,“前几天,我去看了姜阿姨。”
“她现在康复得差不多了。不过,她不想离开医院,还想继续住在那儿。”
姜灼楚听着,点了点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韩琛见状,“那就继续让她住着?”
姜灼楚有点莫名其妙,“她自己要住,我有什么办法。”
在姜灼楚的概念里,姜旻的事,只能由她自己做主。他不仅管不了,很多时候甚至不知情。
他连自己支配自己的权利都常常要争取。
他压根儿不知道姜旻早就疯了,一切都要自己这个监护人拿主意。
韩琛沉默片刻,“行。”
还没忘了找补一句,“医院说要征求家属同意,我才来问你的。”
“哦。” 听见楼下有车开进来,姜灼楚瞥了眼,是早上那辆不认识的车,大概是杨宴的。
梁空还没回来。
姜灼楚无所谓地爬起来,“走吧,下去吃饭。”
后面有两个佣人跟着。姜灼楚和韩琛下楼,在一楼大厅看见了刚进门的杨宴。
杨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站在姜灼楚身旁的是韩琛,愣了下。而韩琛也是一样卡壳般顿住片刻,姜灼楚不用看都能感觉得到。
他像什么都没察觉似的,随意瞟了他俩一眼,“你们认识么?”
韩琛面露犹豫,似乎是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认识杨宴。杨宴很快反应了过来,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姜灼楚已注意到了韩琛面色的异样。
韩琛:“呃……”
姜灼楚的疑问很纯真,“他是我的经纪人,你不认识?”
杨宴死了的心又死了一次。
“……” 韩琛强装镇定。杨宴什么时候变成姜灼楚的经纪人的,怎么也不通知他???
“见过。我一时忘了他叫什么了。” 韩琛略显生硬,“抱歉杨总。”
姜灼楚若有所思。
“没事。” 杨宴和善笑笑,上前道,“梁总不在?”
“他为什么要在。” 姜灼楚下楼,直接朝餐厅走去。
“……”
管家跟了上来,“梁总说他临时有个会,要晚些回来。”
“那不等他了。” 姜灼楚拉开主位坐下,还伸了个懒腰。
韩琛本能地和杨宴对视了一眼,一左一右在姜灼楚两边坐下,正好对面。
“看你俩这状态,不像想不起来名字的样子啊?” 前菜送了上来,是当季的鲷鱼。姜灼楚漫不经心地动起了筷子。
“怎么,连你们认识这种事,都会刺激到我脆弱的神经吗?”
杨宴心理素质强些,“先前我和韩博士在徐公子举办的宴会上见过,不过话讲得不多。”
“今天还是第一次一起吃饭呢。”
“徐公子?” 姜灼楚果然发问了。
杨宴点头,此时提一个姜灼楚认识的人,会有助于让这个谎言变得真实,“徐若水。他开了家会所,你经常带人去。”
姜灼楚闻言挑了下眉,十分讶异的样子。
“我去徐若水开的会所?” 他和徐家关系要多差有多差,那边基本不把他当人。
韩琛紧张得连筷子都快不会拿了,杨宴眼神示意他不要紧,由自己负责忽悠。总得透点信息,才能取得姜灼楚的信任。
“你和徐若水关系还不错的。” 杨宴道,“现在徐之骥老先生已经故去了,徐家其他的人也基本都散了。”
听到徐之骥的死讯,姜灼楚才意识到,这么久他都没想起来问一嘴徐氏。
因为徐氏的人他不关心,而徐氏这家公司……需要问吗?它不是影坛屹立不倒的常青树吗?侯编去世了,徐之骥也死了,姜旻住在康复医院不肯走,韩琛奇奇怪怪遮遮掩掩,现在是一个他今天才认识的人告诉他这一切——世界的变化,永远超乎想象。
“那徐氏呢?” 终于,姜灼楚开口了。
杨宴故意做出为难的样子。他揉了揉眉心,仿佛不知道怎么说,也没想好该不该说。这给人一种错觉,好像这就是他们一直瞒着不让姜灼楚知道的事。
姜灼楚却并没那么好糊弄。他眯缝了下眼,自己和徐氏没有任何感情,先前的合作纯粹出于利益,杨宴怎么可能不知道?
要么他就不是自己的经纪人,要么他现在就是装的。
这时,一串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梁空手臂上挂着西装外套,推开餐厅半掩的门,走了进来。
杨宴立刻站了起来,韩琛也停下了手上的筷子。姜灼楚撇了撇嘴,又是一副想找事的样子。
“徐氏在徐之骥死后濒临破产,被九音收购了。” 梁空语气很平,在姜灼楚对面坐下,翘起一条腿,“不过,我倒是不知道你还经常带人去徐若水开的会所。”
“看来,今天在座的只有我没去过。”
“……”
“……”
姜灼楚无辜地睁着眼。人不能为自己不记得的事负责,哪怕真是自己做的。嗯。
一旁站着的杨宴则假装发呆,压根儿不敢看梁空。
百密一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