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百科
这顿饭吃得平淡而尴尬。
梁空坐在那里,杨宴连动筷子都小心谨慎。韩琛则心事重重,有如坐针毡之感。
只有姜灼楚不时挑剔地点评下菜,再说两句指桑骂槐的话。
但他似乎也克制了点,不算太过分。起码梁空看他的时候,他会假装不经意地移开目光,而不是理直气壮地瞪回去。
好容易熬到晚餐结束,杨宴礼貌告辞,想要光速开溜。
姜灼楚却叫住了他,“杨总,不是有工作上的事要谈么?”
“……” 这些事说到底都是幌子,至少在梁空的概念里是幌子。姜灼楚并不需要亲自操心,一切都会被安排好。
叫杨宴上门,只是逐步地让姜灼楚接受并信任这个经纪人、和整个工作团队,为之后的拍戏做准备。
杨宴清楚这一点。他愣了一下,看着面前的姜灼楚,似乎觑到了一点从前熟悉的影子。
“那我先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韩琛冲姜灼楚笑笑,“周末我再来看你。”
姜灼楚扬了下眉,摆摆手。对韩琛,他总是比对其他人要宽容些。
杨宴有些拿不准自己该不该留下。他看了眼梁空的脸色,连忙对韩琛道,“我送送你。”
说着也不等韩琛反应过来,上前推着他就出去了。
餐厅里只剩下姜灼楚和梁空,互不让步的对视。从晚饭开始,他们就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交流。
“你干嘛?” 可能是有点心虚,姜灼楚率先发难。
梁空轻描淡写地笑了下,今晚他才知道之前姜灼楚背着他折腾了那么多事。虽然也不意外。
带人去徐若水那儿肯定不光是吃个饭,这背后的意味不言自明。姜灼楚想独立、想跑路,甚至还想挖走梁空的墙脚一起跑。
“不干嘛。” 梁空悠悠点了根烟,带着淡笑看着姜灼楚,“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你那么严了吧。”
“你从前真的很不安分。”
有个缝就能钻,没有缝自己创造缝也要钻。
“……”
姜灼楚心里想的是,我现在也差不多。但他没说出来。他反唇相讥道,“我都不记得了,不是随便你们讲?”
梁空弹弹烟灰,“今天找杨宴还问什么了?”
“不告诉你。” 姜灼楚道。
“你自己不肯说,还不让我找别人问了?”
“杨宴嘴巴很严的。” 梁空说这句话时,有种不明显的嘲讽,“我到今天才知道,徐若水开了个会所。”
“……”
意思是,杨宴不会把你的事告诉我,那么也同样不会把我交代的事告诉你。
气氛剑拔弩张,一点一滴地沉下来,静得落针可闻。
这似乎是这么久以来,梁空第一次在姜灼楚面前表现出了类似生气的情绪。先前无论姜灼楚怎么闹腾,梁空都始终稳如泰山。
这生气或许一半是针对现在的姜灼楚的,一半是针对过去的姜灼楚的……不知为何,姜灼楚竟觉得有点意思。梁空会对他生气,那么也许失忆前他们真的关系不错,就像梁空说的那样——很亲近。
“你一定是个很不好相处的老板。” 半晌,姜灼楚几乎带着笑意道。他很乐见梁空那面具般的冷静下碎裂出的丝丝情绪,克制不住的情绪。
“彼此彼此。你也不是个听话的员工。” 梁空道。
“员工不需要听话,有能力才是第一位的。” 提起自己的工作,姜灼楚总有种浑然天成的自傲。他是最好的演员,他从没有失败过。哪部电影拥有了他,就等于拥有了成功。
“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你带来的产出还比不上我给你的投入。” 梁空并不避讳,终于说了句实话。
“这些所谓的投入包括这里吗?” 姜灼楚双手摊了下,指这个重金打造的牢笼般的疗养别墅。
不知不觉,他们再次开始了针锋相对。可姜灼楚不仅不生气,反倒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再次——对,再次——尽管他压根不记得,但他很确信,这样的对话绝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他和梁空之前,从前他们就是这样的。
他姜灼楚并不是依附于梁空、仰人鼻息的演员,也不像杨宴那样如履薄冰;他时常和梁空站在平等的对立面争论,或许这才是他们亲密的真正表现形式。
姜灼楚心里迸发出了失忆以来最纯粹的愉悦。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满意,甚至也对梁空感到满意——他一直都有点喜欢梁空,这是符合他审美的人,这是配得上他的人。
哪怕他们的相处并不轻松,可他们是相配的。
“不包括。” 梁空淡淡道,“我不是作为你的老板来做这一切的,天底下没有哪个老板会做这些。我是作为你的——”
他掀起眼皮乜了姜灼楚一眼,没再说下去。
姜灼楚感到心脏跳快了些。他眼睛亮亮的,没有羞涩,反倒有几分狡黠。
他当然听得懂。
“我要去找杨宴了。” 推开桌子站起来,姜灼楚道,“他在哪儿?会客室?”
“他不是去送韩琛了吗。” 梁空装傻。
“这话你也信?” 姜灼楚歪了下脑袋,“我打赌,他肯定在会客室等着我呢。”
梁空也笑了。他当然明白,刚刚只是逗姜灼楚的。
“现在是不是觉得杨宴也还不错?”
“那还得再看看。” 姜灼楚赌气道,“不好的话我直接炒了他。”
会客室也在一楼,从餐厅过去走两步就到了。梁空和姜灼楚一同过去,到了门前果然见杨宴已经在了。
杨宴善于察言观色,很快看出就这么短短一会儿,这俩人又嘴硬地和好了。不仅和好了,似乎关系比从前还近了些。
“你就不用进来了吧。” 姜灼楚被梁空不着痕迹地松松牵了下指尖,倒也没躲。
梁空先看了眼会客室,眼神仿佛在警告杨宴。杨宴立刻颔首,表示自己都明白的。
“我就在隔壁开会。” 梁空松开指尖,揽住姜灼楚的肩轻轻抱了下,附耳道,“有事叫我。”
杨宴看得目瞪口呆,姜灼楚竟然真的点了头。
梁空一走,姜灼楚就恢复如常了。在杨宴的视角里,现在“18岁”的姜灼楚,和失忆前的他并没有特别大的不同。他们的敏锐、认真和沉着是一脉相承的。非要说的话,那就是“18岁”的姜灼楚更高傲些,也更不给人面子些——这不算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少年意气都是会淡去的,每个人都一样。
“杨总,我们谈点什么?” 姜灼楚坐下,倒了点面前的茶。
杨宴站在一旁。尽管梁空的要求只是走过场,但既然姜灼楚态度积极,他也就决定认真谈谈,“姜老师——”
“等等。” 姜灼楚抬手,“杨总,你以前跟我谈工作,都是这样吗?”
杨宴站着,还一口一个姜老师。他意识到不对,笑笑坐了下来。
“从前你怎么称呼我啊?” 姜灼楚问。
“……小姜。” 杨宴道。
年轻的姜灼楚点点头,“那还是叫我姜老师吧。”
“……”
出乎姜灼楚意料的是,杨宴和他谈的并不是他个人的工作安排,而是《被我杀死的那个人》这部电影的筹备,包括选角、场地和美术、以及分镜风格的挑选。
“这不是我的工作。” 起初,姜灼楚皱眉,有些疑惑。
杨宴笑了,“姜老师,你已经自己制片过一部短剧了。”
“这部电影以你为核心,最初它能立项也是你争取来的,当然都要征求你的意见。”
姜灼楚面上不露怯,他听着杨宴的介绍,看着屏幕上的演员简历、分镜和各种PPT——他感到一种陌生的轻微害怕,自己真的会这些吗?
就算后来会了,那现在的他会吗?
他从没有以演员之外的任何视角看待过电影,他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剧本懂得还是太少太片面了。他还要做更多的功课。
他不能输。哪怕失忆了,他被直接打回多年前,他有一万个理由失败,可他不允许。这中间隔着九年光阴,无数的阅历和成长,而他要求自己在旦夕之间追上。
“杨总,你把这些……” 姜灼楚顿了下,“打印出来给我吧。”
“我看看,之后再联系你。”
会客室里没有打印机,杨宴去敲了梁空的书房,姜灼楚跟在后面。
梁空今晚大约没什么事,也不在开会。他坐在沙发上随手翻着本书,“这么快就聊完了?”
姜灼楚:“你书房里有打印机吗?”
有是有的。梁空看了眼杨宴,“下次记得直接带份纸质版来。”
“……”
“好的。”
梁空开了自己的电脑,让杨宴把电子版发过去,打了起来。他让姜灼楚先上楼,等东西打好他带上去。
姜灼楚上楼了。他趴在窗前,看着梁空和杨宴两个身影从别墅走出,站在院子前的台阶上,不知在聊什么。
忽的,姜灼楚想起梁空的电脑。没有关,也没有锁屏。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了,怎么才意识到!
要不要去看呢。
姜灼楚心里还在犹豫,身体却已经蹑手蹑脚地走下去了。事到如今,他对梁空已经有了一些信任。杨宴的到来,更加让他觉得自己对九年后的世界也不算一无所知。
可是,他还是悄没声地进了书房。有些事,甚至不需要细细想清楚,不需要认真地权衡利弊,本能就会替你做出决定。譬如自由,譬如独立。
姜灼楚知道,他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机会了。
他摸索着在电脑里找到了浏览器,页面上一堆垃圾的营销软文和娱乐新闻。
点开搜索框,姜灼楚先输入了梁空。很快,铺天盖地的成功和赞美齐刷刷涌现,简直令人眩目。
「梁空,华语知名流行男歌手、音乐人、投资人、电影制片人,毕业于美国纽约大学。曾多次斩获国内外音乐大奖,旗下产业有九音等。」
和他自己说的差不多。
姜灼楚在心里撇了撇嘴。他不自觉地哼起了小调,心情甚至有点雀跃。
他好奇地又搜了第二个人。
杨宴。
「杨宴,知名经纪人。曾就职于天驭,任高级经纪主管;现于九音担任影视经纪部总监,曾带过的艺人有……」
姜灼楚没有看见自己的名字。
最后,他在搜索框打出了姜灼楚三个字。
还没来得及搜索,关联就跳了出来,排在第一的是:姜灼楚为什么不演戏了。
后面还有一大串,诸如姜灼楚和徐之骥的关系、姜灼楚真的是影帝吗、姜灼楚是谁……
他都没看见。
他已经不太能感觉得到自己的手。他的手好像变成了一块连在身上的冰冷石头,重重按上了搜索键。
那是非常简短的一页百科。不要说和梁空比,连杨宴都是他的五六倍长。
「姜灼楚,童星、演员。曾凭《海语》获得银云奖最佳主角,之后淡出影视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