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更酷一点
接过领带,梁空付之一笑。他下楼换了套休闲的衣服,同样是黑色的,把那条领带直接系在了脖子上。
“想去哪儿?” 车停在楼下院子,梁空拉开车门,姜灼楚却先绕着它转了一圈。
这不是梁空平时开去公司的那辆,是保时捷的跑车,蓝色的。
“你喜欢?” 梁空笑道。
姜灼楚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坐上副驾,“可以去哪儿。”
梁空绕到驾驶座上车,边发动边想了想。从前姜灼楚好像就没什么户外的健康爱好,不是宅在宾馆,就是去酒吧喝酒。至于景点……深更半夜哪来的景点给你逛,何况姜灼楚本就是申港人。
“我先沿着澜湖往市区开。” 梁空道,“这些年申港变化不小,地标性建筑、商圈都多了些。”
姜灼楚一手扒在窗沿,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外面,看起来兴致不高。
他对这座城市其实并没有多深的感情,甚至连了解都很稀少。
所有的吃穿用度,都被姜旻和团队包办,直接送到他的面前;每天要经过的马路,也是坐在车里,呼的一下就过去了,十八年了也认不得几条路。
两边的高楼是民宅还是写字楼,他并不关心;哪里又新开了什么好的店铺馆子,也轮不到他亲自留意。
即使是在从前,姜灼楚也很少有机会独自出门。
像今夜这样,没有任何目的的、和一个朋友出门兜风,是姜灼楚从没有过的经历——嗯,暂且就算梁空是“朋友”吧,毕竟和老板兜风听起来更诡异。
窗玻璃被摇下一寸,深夜空旷的马路上,随着风能听见城市宁静的呼吸。
梁空放起了音乐,姜灼楚没听过。但他很快听出这歌是梁空唱的,死水一样的心里因无语浮起涟漪:此人实实在在是自恋得离谱。
车里无人说话,轻缓的乐声挤得人无所适从。姜灼楚听着梁空的歌,那熟悉又陌生的嗓音令这片沉默愈发尴尬。
他如坐针毡,悄悄偷瞄梁空,却见梁空竟怡然自得。
姜灼楚决定说些什么。这个情景下,不言不语是不合适的。他没有太多和“朋友”寒暄的经验,他第一次如此怀念韩琛话多的优良品质。
“我听说,你名下有不少产业?” 良久,姜灼楚看见了路边一个文创园区的牌子,似乎有点眼熟,在网上见过。
“嗯。” 梁空漫不经心地哼了声,余光一瞟,“这条路上现在你看到的,都是我的。”
“……”
“想进去看看吗?” 梁空问。
“不想。” 姜灼楚决绝地挪开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仰望天空。
“小孩儿,嫉妒心别太强。” 梁空轻笑一声,没太当回事儿。
车驶过园区正门,饶是半夜,也能看出这一片相当繁华。
姜灼楚再次偷瞟了眼梁空,心里想着这么爽的人生怎么就没轮到他。
他看得出来,梁空挺喜欢自己的。可他一点儿也不关心梁空喜欢自己什么,他只想复刻梁空的成功之路,想得快疯了。
“你签下我,就非得要我演戏吗?” 姜灼楚开始试探。他不想演戏了,知道真相后他对电影从原先的麻木、逐渐变得只剩下厌烦,甚至是厌恶。
是,他会演戏,或许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演员。可那又如何呢?徐之骥还是动动手指就可以碾死他,梁空同样动动手指,又可以逼着他复活。
“其实,我别的方面的能力也不错。” 姜灼楚说完,谨慎小心地看着梁空。他想,如果梁空可以给自己带来真正的成功,那么他愿意付出一切——是的,一切。
他已经十八岁了,他什么都懂,他什么都可以做。
连他自己,都为这个念头感到心惊。他的心里有一个自己在轻蔑地嘲笑着,另一个自己却上前啪的给了他一巴掌,告诉他清高是没有用的。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高洁干净的自己,一点点、一点点地消失在了空洞的黑暗里。
只剩下一个,除了张一模一样的脸外、陌生得令他几乎认不出的姜灼楚,摸索着从地上爬起,向前走来。
犹如一只刚刚出生的小马,四肢还无法稳定站立,浑身的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无比丑陋。
姜灼楚想,他早该知道的。他没有死在澜湖的湖底,就必然会死在自己的心里。
他的语气平静中透着青涩的调情,“教不了抽烟喝酒,你可以教我点别的么?“
说完,姜灼楚留意着梁空的表情。
对于这些话,梁空似乎并不意外。他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眼底笑意全无,一时深邃得令人难以揣测。
这次,姜灼楚只用了更短的时间,就找出并接受了那条“捷径”。如果有必要,梁空相信他会和第一次一样,无所畏惧地跪到自己面前,甚至许下些诸如“提携玉龙为君死”一般夸张得鬼才会信的誓言。
好消息是,姜灼楚应该不会再去跳湖。
坏消息是,这次梁空不想要一段掺杂半点杂质的感情。
“哦?” 梁空没有正面回应,“刚刚不是还说,让我别妄想拯救你吗?”
“这就想通了?”
姜灼楚抿了抿嘴。想起今晚情绪上头对梁空狂暴输出的那段话,他脸颊微烫。
要是再来一次、再给他一点冷静下来的时间,他一定会发挥得更好,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都不说……
他不想演戏了,一丁点儿都不想了,所以梁空递来的那个电影救不了他,但是,梁空本人却可以。
只要他愿意。
不知何时,车又开到了澜湖边。这是湖的另一边,离闹市区更近。白天人声鼎沸,夜晚倒是比郊区更显静谧,夜灯点点勾勒出蜿蜒的湖岸线,像长在地上的星星。
“下车。” 梁空说。
姜灼楚怔了下。他其实还沉浸在刚才的那个问题里,梁空没有逼问,他多少松了口气,可也不敢全松。
他们站在高处的坡上,不远处湖畔树影婆娑。姜灼楚看见街灯照出一个个攒动的人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他半眯起眼,“这个点还有游客?”
“不止有,还有不少呢。” 梁空显然早就知道。沿着台阶,他们一步步向下,湖风变大,吹得人凉意陡生,路有些窄,两侧茂密的枝桠在他们面前乱舞,姜灼楚的手背不小心碰到了梁空。
他腾的就收了回来,像是怕被人误解似的,滚烫的脸上只觉得风更冷了。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半夜来这里骑自行车。” 下完最后一级台阶,澜湖近在咫尺。水拍岸的声音让漆黑的湖变得有形,这条不算宽的湖畔车道上,夜骑的人竟络绎不绝。梁空走到一处石凳前,坐下来,目光远眺,映着波光。
“第一次来,是因为觉得半夜会没人。”
姜灼楚默默看了眼人群,“你要不要戴个口罩。”
“不用。” 梁空笑了,“即使在我最当红的时候,在这里夜骑也没被人打扰过,很神奇吧。”
“……”
“我尤其喜欢冬天,甚至是雨天。” 梁空继续道,他望着湖面,浮现一抹笑意,“越冷的日子越好。”
“温度低得人浑身像冰,热量却从五脏六腑向外蔓延着……它们在我的皮肤上相碰,出汗和冻得发抖可以同时发生。”
“我还喜欢爬山……雪山,尽管那些景色本身我并没什么兴趣。我只是在追求一种对抗、一种极致疯狂、竭尽全力的对抗,与人的体能、与这个世界、与能看到的一切——挑战自己的生命和意志力,看它能爬到哪一步。”
姜灼楚的长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张瘦削得坚毅的脸,毫无温度。他望着那些咬牙夜骑的人,什么话也没说。他从没干过类似的事,那些非必要又折磨人的事儿,他向来避之唯恐不及。
梁空抬手,替姜灼楚把碎发挽到了耳后。姜灼楚侧眸看来,“我们一起爬过雪山吗?”
“Not yet.” 梁空眼底意蕴悠长,那是发生过故事的证明。他徐徐道,“不论你相不相信,在你知道之前很久,我就认识你了。”
“我见过你最真实的样子,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它们不该、也不配改变你。”
姜灼楚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所以,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见。” 梁空道,“你是一个天才演员、一个卓越的艺术从业者、一个对自己的言行负责的成年人……你过去是,现在依旧是。”
“你会获得属于自己的成功,但在那之前,你也有必须独自承担的责任和痛苦。”
“而这包括克服过去的阴影,以及完成你失忆前自己定下的工作:《被我杀死的那个人》——不论你喜不喜欢。“
“不要试图用讨好我来走捷径,” 梁空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搁到嘴边,淡淡道,“那是没用的。”
啪!
轻轻一声,梁空唇边的烟被打掉了。他一抬头,只见姜灼楚精准地把那根烟隔空甩进了垃圾桶,“爬雪山不是唯一彰显意志力的方式,我觉得戒烟更酷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