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兜风
梁空竖起一指,示意门外俩人不要声张。
随后他转身离开,把小阳台的椅子搬进了过道。
在离姜灼楚卧室几步远的地方,梁空默不作声地坐了下来。 月光透过半开的玻璃门,洒在他的脸上,像另一片泛着光的海。
电影的声音时隐时现,梁空沉默地听着。他是那么想推门而入,捂住姜灼楚的眼睛,又或者至少,抱着他一起看完这部电影。
可他不能。
他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烟雾袅袅,随着风向外飘着。
直到影片播完,连片尾曲都结束了,梁空又听了一会儿,终于确认里面已无动静。
姜灼楚这次是真的睡了。
捻灭烟,梁空拍了拍身上的烟味儿。他不太放心,临下楼前又推开了姜灼楚的卧室大门,想看看这个小孩今晚有没有盖好被子。
床上没有人。
梁空松开门把手,蹙眉冲了进来。不止床上,窗台、地台都空空的,投影甚至还没有关,停留在影片结束的那一幕,闪着幽幽的光。
人呢?!
梁空差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他不死心地掀开了床上的被子,又进衣帽间里转了一圈,还是没看见姜灼楚。
“你来干嘛。” 就在梁空打算叫人上来地毯式搜索时,一个没有情绪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拉开窗帘,背后的矮柜里,姜灼楚一个人安静地蜷缩着,和他刚失忆醒来后躲在厨房大米旁如出一辙。
梁空张了张嘴,一时有些无言。姜灼楚内心的惶恐和自我封闭,远远比他能想象到的还要强烈得多。真相揭开之后,姜灼楚对这个世界已经不敢再有半分信任。
“我来看你有没有睡着。” 梁空走上前。他半蹲了下来。距离很近,能听见对方的呼吸,他不敢再近前一寸,生怕惊扰了姜灼楚。
姜灼楚看着他,这次倒是没躲。
“你那么忙,接电话接到半夜,还要亲自偷听墙角?” 他面无表情道。
“……”
“不是故意的。” 梁空淡淡道,“我一向睡得晚,正好听见了。”
“起来吧,到床上睡。老这么窝着也不怕给自己脊椎造出什么病来。” 他起身,让到一旁,又伸出手要拉姜灼楚起来。
姜灼楚没有动。他歪着脑袋,看了看那只伸出的手,又看了看梁空,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半晌,他抬眸轻声道,“梁空,你失败过吗。”
梁空怔了下。他并没想到这个情境下姜灼楚会主动挑起一个话题,也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包括他自己。
他下意识的反应是没有,随后的反应依旧是没有——事实上,有当然是有的,但难道他要在这里跟姜灼楚说当年你丢过一束我送你的玫瑰花?
姜灼楚问完,唇角弧度轻扬,微微一笑。他似乎没打算真的要梁空回答,也可能已经从梁空的表情里知道了答案。
他自己从柜子里爬了起来,鼻子吸了吸,不远不近的距离,似有若无的气声,“你刚刚抽烟了。”
梁空没有否认。
“你能教我抽烟吗?” 姜灼楚问,还踮了踮脚,他比梁空矮一些。
“抽烟不是什么好习惯。” 梁空道,“不会比会好。”
姜灼楚倒退了一步,眼里噙着光,“我想学。我不光想学抽烟,还想学喝酒。”
“小时候宴会上我最讨厌那些人,浑身酒味烟气,又难闻又可怕。还有我的妈妈,她喝多了就会发疯、会折磨我,有次我扔掉她包里的烟,回家还被打了一顿……”
“可现在我懂了。刚刚,我看到《海语》的结尾,捆着手,沉向大海——其实我并不记得那场戏,我一丁点儿都想不起来,可是我、我、我……” 姜灼楚说着,呼吸变得急促,他捂着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却还是动着嘴唇执拗地要说着什么,仿佛千言万语堵不住似的要从他的五脏六腑里往外冒。
梁空伸手按住了他,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拍着他的后背,“好了,好了……已经没事了,别怕,都过去了,没事了……”
“我想用刀割我自己,想从高空跳下去,想被水窒息地包裹住……和这些相比,烟草酒精带来的刺激和麻痹,已经健康很多了吧。” 姜灼楚一只手搭在梁空的肩上,他愣愣地望着窗外,眼中比起痛苦,更像是彷徨迷茫,“你也是这样吗?其他那些人,也是这样吗?”
“你已经这么成功了,为什么还要抽烟喝酒呢?”
“我和你不一样。我从小就知道失败的下场。”
“为了一次试镜的机会,妈妈要喝很多酒。我觉得自己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会假笑讨好人了。”
“每次试镜失败,妈妈都会把我关进小黑屋,逼着我想清楚到底哪里演得不好。”
“后来,我被选上了。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必须成为最好的、无法被替代的演员……我演啊演,演啊演,其实我根本不喜欢那些角色,也不喜欢电影。你说得对,我完全不在乎能呈现出什么作品,我只想要成功。”
“16岁的时候,我要转型了。我为了一个角色,封闭训练了很久,我打败了每个能看到的对手,我达到了导演制定的所有要求……” 他搭在梁空肩上的手指,渐渐攥了起来,“可最后,导演还是不想选我。”
“他宁愿大费周章地去海选、去从头调教一个根本没演过戏的新人,也不愿意选我。”
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没有任何声音,甚至他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哭意。
姜灼楚呕吐般地倾诉着,语气竟然是平静的,“再后来,我演上了《海语》。其实我知道,侯编也不喜欢我,他用我,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梁空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故事他从前听过。他轻抚了下姜灼楚的脸,“不,不是的。”
“所以,你明白吗。” 姜灼楚一把推开了梁空,他半耷着眼,“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你永远不可能共情我的人生。”
“别妄想拯救我了。”
“我不想死。但就算我想死,那也和你没有关系。”
“同样,我演不演戏,也跟你没有关系。”
姜灼楚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水渍。那是他哭过的痕迹,是无论多么冰冷的表情都无法掩盖的事实。
这回,梁空没有把姜灼楚最后的拒绝当真。
“姜灼楚,现在你是我公司的艺人。理论上,我给你签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不光是拍电影,还包括其他一切活动。”
姜灼楚嘴唇微抖,眼神变了。他不是不懂,是没想到梁空会这样对待自己。
“但是,” 话锋一转,梁空道,“我没有这么做。”
“……” 姜灼楚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我需要感恩戴德吗?”
痛苦让姜灼楚张牙舞爪,除了攻击他已经不知道如何与别人相处。
“你出去,我要睡了。” 他脸一撇,都没往床边走去,这次连装都不装了。
梁空目光朝窗外瞟了眼,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疯狂。很多年没有过这样跳脱自由的念头了,他仿佛回到了对风险不屑一顾的年纪。
“我不能教你抽烟,也不能教你喝酒。” 梁空说。
姜灼楚:“……”
“不过,我可以带你出去兜风。” 梁空耸了下肩,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
姜灼楚瞪大眼睛,“现在?”
这个提议说出来仿佛就是为了被拒绝。
“嗯。” 梁空一本正经,不像演的,“我今晚没喝酒,可以开车。就我们两个。”
从失忆以来,除了跳湖,姜灼楚只出过一次门。就是从疗养别墅被转移到湖畔小屋,还是在重重看管下。
他狐疑地盯着梁空,像是又觉得这个人吃错药了,又怀疑有什么阴谋。
这是个匪夷所思的夜晚,很久以后姜灼楚都还记得。他那时并不信任梁空,全身心几乎被摧垮了,想到剧本就犯恶心。
他望了眼窗外,那乌漆嘛黑的夜色里并没有多少值得称道的景致,往更远处,高楼灯火庸俗油腻,他也不怎么喜欢。
可就是这样缺点遍地、没有优点的世界,却仍然好似有着一种魔力,在吸引着他,一边皱眉挑剔,一边忍不住地往前走,想多看两眼。
就好像,在一盆热辣翻腾的朴素火锅面前,再深刻的人生道理也显得无比苍白。
“怎么样,去不去?” 梁空问。他看见了姜灼楚微妙的神情变化。
姜灼楚一声不吭,带着刚干的泪痕,把自己关进了衣帽间。
十分钟后。
“走。” 姜灼楚换上了一套黑色,似乎是在故作深沉。衬衫后背是镂空的,一朵妖艳的花。他顺便扔了条领带给梁空,“送你的,对我来说太老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