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好梦
找出某样自己的东西并不总是件易事,特别是当你失忆了。
这晚姜灼楚回家,先是花了一小时“搜查”自己的卧室;随后站在满地混乱的狼藉里,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暂时用不上的东西他从来不会拿出来,这是他常年搬家住酒店养成的习惯。
有些习惯,即使脱胎换骨也不会改变。
凌晨一点,姜灼楚从一楼的储藏室里找出了几大箱没有拆封的行李。
“你在银云获得最佳主角的颁奖视频,你有看过吗?” 当时在影视工坊,面对姜灼楚的沉默,小陶问道。
姜灼楚摇了下头。不知为何,他甚至没想过要去看。过去的荣耀只属于过去,对未来毫无价值。他就是这么功利的人。
“我看过。” 小陶立刻道。她语气不卑不亢,十分干练,“在你第一次雇佣我做你的助理时,我就去查了所有能查到的关于你的资料。”
“你从小到大演过的电影、你接受的采访,还有与你有关的颁奖典礼。”
“《海语》那次,你本人并没有出席。但我仍然觉得,你该看看。”
“是侯编替你领奖的。”
这段影像在网上很容易就能搜出来。但这不是因为姜灼楚是个多么有份量的影帝,而是因为那是侯编生前最后一次公开亮相。
他站上领奖台时,没有任何笑意。那张严肃的、上了些年纪而瘦得干瘪的脸显得很黑,好似他完全不感到荣耀,反倒有些耻辱。
“我希望有一天,姜灼楚可以自己站在这里。”
储藏室里,姜灼楚坐在地上,一群箱子中央。他以从未有过的狼狈程度,用裁纸刀和剪子挨个儿拆开、翻找。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强迫症般的执念,他要看到那个奖杯。侯编把它给自己了吗?他们后来和解了吗?……像是抓住了一个锚点,他第一次对遗忘的那九年感到强烈的、充斥着占有欲的好奇——演戏的是他,得奖的是他,获得侯编认可的也是他;是的,那是他的故事,不是“他”的,至少不该只属于“他”。
姜灼楚找出了很多素未谋面的漂亮垃圾(天晓得那个姜灼楚为什么要收集这些破烂),还有不少翻阅痕迹明显的旧书,和打印出来的厚厚一沓论文。
姜灼楚一向喜欢按照年份收纳整理自己的东西,不论哪一个。他没工夫细看,找出来看两眼又丢回去。最后,他割开了一个布满灰尘的纸箱,上面的透明胶带已经泛黄。
在那里,他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那座银云奖杯,和关于18岁的完整回忆。
在奖杯旁,还有一封装在信封里的手写信。力透纸背的字迹,严肃得与这个AI快要替代人类的世界格格不入。
在信中,侯编坦率地告诉姜灼楚,自己命不久矣。奖杯和这封信将会在他死后,由律师代为转交。
而他之所以选择不亲自与姜灼楚告别,是因为,最终他还是没能为姜灼楚做任何事。他没能替他在徐氏争取到任何权益,也没能再写完一个故事,能送来的只有物归原主的奖杯。
「但是,请一定不要气馁。一个真正的演员,在任何年纪,都可以重新站上舞台。人生同样如此。」
「另:不要再为和小仇的事感到难过。当年你们都是孩子,没有孩子会不摔跤不犯错的。」
姜灼楚已经没有仇牧戈的微信。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没有加。他搜出了仇牧戈关于《班门弄斧》的采访,他像个沙漠里的寻找失落古文明的探险者,所有的只有一张画在羊皮上的简略地图和不知真假的传说,一点点、一点点地去摸索,去描摹那业已消散的轮廓。
《班门弄斧》究竟是怎么回事?侯编说的再没能为他做任何事又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会去教那些演员,为什么会写人物小传?
他甚至没有署名。却获得了单开一列的致谢。
“如果侯老师还活着,我不确定他会愿意见到这部电影。” 也许是种错觉,镜头下的仇牧戈不复少年时的样子,他眉眼间的神韵越来越像侯编——并不觉得骄傲,甚至感到耻辱。
“因为这原本是个没写完的故事。对侯老师来说,没写完就等于没写。”
“但种种阴差阳错,《班门弄斧》还是立项了。幸运的是,我们找到了合适的编剧为它补全了结局,我本人也很荣幸能参与其中,尽我最大努力不致使师门蒙羞。”
“您觉得,它在多大程度上完成了侯编的遗愿?” 记者问道,“我的意思是,既然侯编写了它,那么一定是有原因的。”
仇牧戈静默片刻。他不像是在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在思索该不该实话实说。
“几乎是零。” 片刻后,他平淡道。
“零?” 记者颇为惊讶,“可这是部非常成功、也很卓越的的电影。”
“与成功和卓越无关。” 仇牧戈直言不讳,“这个剧本原本是侯编专为一个演员而写的,然而……世事难料。”
“抱歉,我想这个话题该到此为止了。”
这晚,姜灼楚不记得自己独自在储藏室里坐了多久。
当他终于被不知何处的鸡鸣声唤醒,深夜与白天不像一个世界,恰如他分崩离析的荒谬人生。
他坐僵了身子,小腿发麻,已经不像自己的了。他从一堆杂乱的箱子间爬起来,在黑暗中清醒又浑噩地上楼。路过走廊的全身镜时他下意识侧眸看去,才发现早已泪流满面。
回到卧室,姜灼楚推门进去。寂静得听不见呼吸的夜晚,窗台边,只见梁空坐在一张靠椅上,随手翻着本书。
“晚上好。” 听见声音,梁空合上了手中的书,没有对他的模样感到丝毫大惊小怪,“准备睡了吗?”
“……”
“这里不是你的卧室。” 姜灼楚现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解释。
“嗯,不是。” 梁空从善如流,起身道,“我只是想在临睡前和你说一声晚安,一不小心就等到了现在。”
“……”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这没有必要。” 姜灼楚冷着张脸道。
“是么。” 梁空走上前,若有所思地看着姜灼楚,“我还以为,今天对你来说有些艰难,会需要情感支持。”
“那既然——”
“那天我说,” 姜灼楚却出人意料地截断了梁空的话。他望着梁空,眼神不再像从前那般冰冷或戏谑,透着一种笃定的认真——这是句真正的交流,而不是应付或拌嘴。
“说什么?” 梁空很有耐心。
“我说,不会让你赔钱,是认真的。” 姜灼楚说。
“还有……” 他顿了下,舔了舔嘴唇,显然这不是一段容易说出口的话,“谢谢你。”
梁空平静地注视着姜灼楚,既不惊讶,也不扭捏。这就是他的性格,一向不会耻于承认自己的价值。
“我一直没有说过,谢谢你。” 姜灼楚深吸了口气,重复了遍。他像是忽然看清了什么——关于别人、关于世界、关于自己,每个人都有瞬间长大的那一刻,而姜灼楚的那一刻或许就在今日。
“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谢谢你愿意相信我、引导我、给我机会,陪我度过……这艰难的18岁。”
“我想,如果当年'他'……” 姜灼楚喉咙一滚,仿若被什么堵住了。侯编的那封信是在他去世后才寄出的,梁空更是八年后才认识的——在孤身一人的那些年里,“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有任何人给“他”“情感支持”吗?
现在的姜灼楚有梁空,有金牌经纪人杨宴,有靠谱忠心的助理小陶,有那个奖杯和终于获得的侯编的认可;而九年前的“他”什么都没有,在一样的十八岁里。
“我明白。” 梁空没有再让姜灼楚说下去了。他笑了下,望着那双濒临破碎的眼,“也许上天这次长了眼,所以给了你一个新的18岁。”
姜灼楚也笑了,眼泪同时落了下来。他忍不住想到“他”,他们血肉相连,那些不记得的痛苦并非与他无关。
“而我很高兴,这次能够陪你一起度过。” 梁空扯了下唇角,“你不需要觉得欠我的,对我来说,这同样是一个求之不得的机会。”
姜灼楚安静了几秒。随后,他踮起脚,主动上前抱了梁空一下,轻轻的。分开前,他在梁空耳畔小声道,“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