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觉醒
姜灼楚原以为,适应一个全然陌生的剧组和那些不欢迎自己的人,会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
他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但事实似乎总是出人意料。
那天之后不久,姜灼楚再次去到九音。他到得早了点,在表演课开始前专程“路过”八层,佯装无意地在那间办公室外晃了一圈。龙制片看到了他,随口问他有事儿吗?其他人则各忙各的,连孙文泽都是看了他一眼便继续伏首于电脑。
只有仇牧戈的办公桌上换了个杯子,八成是不敢再用陶瓷的,换上了朴素结实的不锈钢制品。
眼前这正常无比的工作场景,更加凸显了姜灼楚那天的失控行径有多发癫。
他脸上微烫,若无其事地递出纸袋,“上次不小心碰碎了仇导的杯子,重新买了一个。”
“哦。” 龙制片有点意外,但也不是太意外。他甚至没拒绝,指了下仇牧戈的桌子,“仇导最近都在外面忙,你直接放那儿吧。”
“还有别的事?”
姜灼楚放完杯子,还杵着便有些尴尬。他张了张嘴,似乎有话想说,却不合时宜,显得多余。
半晌,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开。走出去时,他听见里面又开始讨论预算分配的问题,像是他没有来过,像是那场冲突从未发生,失忆和保密协议都是不存在的事。
姜灼楚终于再明白不过地意识到,那些对他来说重得喘不过气来的事,在别人眼里却是过眼云烟。并没有那么多人关注他——无论是他的荣耀,还是他的黑料。
也压根儿没人在乎是哪个姜灼楚、什么姜灼楚,这件事的重要性甚至比不上今天中午食堂做了糖醋排骨还是红烧猪蹄。
是他太自以为是了。
第二节表演课开始,进入真刀真枪的环节。姜灼楚依旧不觉得自己需要这种课,但他学会了接受那些不喜欢的工作,包括那些不喜欢的人。
很快他发现,即使是何为,也并不会故意为难他。那些曾在背后恶意揣测他的演员们也是如此。
姜灼楚是个疏离而神秘的人,不止因为他在九音超然的地位,也是因为他的气质本身。所以人们不会亲近他,不会讨好他,但同样并不会排挤或为难他。
姜灼楚并不知道其他人眼里的自己是怎样的,大概率形象不会太好。
但更大的可能是,世界不是围着他转的,没有人会因为对姜灼楚而影响自己的工作。
也许有人喜欢他,有人厌恶他,有人对他感到好奇,有人想要和他保持距离;然而这些事一点儿也不重要。他们聚在这里,是为了拍电影,而不是交朋友。
慢慢地,姜灼楚学会了融入这样的环境。在他的人生里,这称得上前所未有的体验,因为他从不曾真正融入过什么群体里。他开始收敛那些不必要的个性和自我———就像杨宴说的,他只是个戏份重些的演员罢了。
直到在群体里获得与旁人无异的待遇,他才相信,自己真的被接纳了。
而他也终于明白,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演员,和他是这个剧组里最普通的一个工作人员——这二者之间并不矛盾,它们同时存在于他的身上。
电影离开拍越来越近,行程也排得越来越紧。姜灼楚几乎每天都去九音,可他见到梁空的时间反而少了——九音处在开拓阶段,梁空有更重要的事要忙,待在申港的时间并不多,一部已经走上正轨的电影不需要他过多的关注。
姜灼楚搬出湖畔小屋,住到了更方便的LANSON HOTEL里。按照梁空的说法,过去他们就曾在顶层一人一间,这么久了套房也一直留着。不用说,这是因为梁空一直在付钱。
梁空有时晚上会回LANSON,有时不会。姜灼楚不是每天都会想起他,但自从那晚的拥抱之后,有些变化心照不宣地发生了。
至少现在,梁空出差会告诉姜灼楚一声,偶尔他们都不忙会打电话聊些废话,以及……只要记得,每天都会互道晚安。
姜灼楚渐渐开始对现在的生活感到满意——不是指他糊穿地心的行业地位,而是日复一日的生活状态本身。
他接受了和梁空并不寻常的暧昧关系,接受了梁空的特殊性。他十八岁,梁空三十一岁;梁空认识他几年了,他却只认识梁空几个月——这些都不重要。
他也接受了《被我杀死的那个人》,那不算完美的剧本和班底。他不再排斥那些曾经相看两厌的同事,他愿意去剧组,愿意参加剧本围读,甚至愿意去上表演课。定妆的那天,坐在镜前剪头发时,他第一次见到了阔别不知道几个月还是几年的仇牧戈。
当时仇牧戈急匆匆路过门外,从背后一眼先看见了镜中的姜灼楚,四目相对,他愣住了。连姜灼楚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是他自己先开口打招呼。他很平静地弯了下唇角,没有过多的动作以免影响发型师。
“仇导,好久不见。” 他道,“上次那个杯子,不好意思。”
仇牧戈怔了下,良久他缓缓道,“你变了。”
长发一缕缕掉到地上,这是为角色做的发型,也是姜灼楚之前那么久都没有去剪发的原因。他望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掩映在利落的短发之间,渐渐一个新的模样成型了。
那是新的角色,也是新的姜灼楚。
“过几天剧本围读你参加吗?” 仇牧戈问。
姜灼楚挑了下眉,“你说呢?其他演员参加的,我都会参加。难道我的经纪人没跟你的团队对接?”
“杨总派人跟我说了。” 仇牧戈盯着姜灼楚,顿了下后道,“只是我不太相信。”
“《海语》那会儿,你都很少参加剧本围读。”
那时姜灼楚觉得自己举世无双、天下第一,又有姜旻挡在前面替他冲锋陷阵。还有,仇牧戈。
“这次,我不会再需要谁给我开小灶的。” 姜灼楚直截了当道,“如你所说,我变了。”
仇牧戈笑了下,转身离开。出门时,正撞上刚刚过来的孙文泽。
“我来看看姜老师的妆造。” 孙文泽声音很冷。
“还没做好呢。” 发型师道。
“没关系。” 孙文泽绕开仇牧戈,径自走到姜灼楚身旁。他从侧面盯着姜灼楚,没有去看镜子里完整的正脸。
仇牧戈还有事,不能久留。他皱眉看向孙文泽,“孙老师,等做完再看吧?”
“怎么,仇导怕再碎个杯子吗?” 孙文泽语气嘲讽。
“……”
“没事仇导,” 姜灼楚明白仇牧戈的担忧,他淡淡道,“正好我和孙老师交流一下角色。”
孙文泽双手抱臂,像个门神似的,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站着。
发型师察觉到气氛不对,三下五除二剪完头发,“我去叫化妆老师。”
“好的。” 姜灼楚晃了晃刚剪好的头发,站了起来。他立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神态好似在美术馆里路过一幅有些渊源的肖像画。
静静端详,不知在想什么。
“你很怀念'他'吧。” 良久,姜灼楚像是终于看够了,波澜不惊地回眸望向一旁的孙文泽。
和其他所有妥协不同,姜灼楚最终放弃修改剧本,并不是为了合群。一个成熟的演员有权利对剧本提出自己的看法,时至今日姜灼楚也不觉得这一点有什么不对——哪怕他的看法是片面的、不成熟的,但这是他的权利。
可这次,他还是放弃了。因为世界上总有比精益求精更重要的事,比如孙文泽当初选择相信“他”,比如“他”承诺孙文泽谁也不能改剧本。
还比如,他选择遵从“他”的意志。
“你的剧本很优秀,但我确实还有些别的看法。” 姜灼楚坦率道,仿佛已经等待这场对话很久了,“不过,这次我决定替'他'信守承诺。”
“你的剧本,只要你不同意,谁也不能改。不光是我,如果有其他人想改剧本,我也会尽我所能替你解决。”
孙文泽嘴唇微动,神色复杂。他凝视着姜灼楚,久久未发一言。
“另外,请你相信,我是最好的演员。” 姜灼楚漫不经心地勾了下唇角,眼神却极为认真,“'他'没有骗你,更没有失约。”
“你们……以前是朋友吗?” 不知为何,姜灼楚忽然有点好奇。
孙文泽定定地望着姜灼楚,目光变得犹疑。
“我只是随口一问。” 姜灼楚见状,圆滑揭过,“我忘记了很多东西,'他'对我来说几乎是个陌生人……您今天应该还有别的事要忙吧?”
孙文泽却像是根本没听进姜灼楚的话。他眉眼浮现出怪异的茫然,良久,他略带自嘲地轻笑了声,“你和'他'的确不一样。我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哪怕是在你没有说出你失忆了的时候,我也能从蛛丝马迹看出这种脱胎换骨的巨大变化——那个时候,你们除了一张脸,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但是,就在刚刚,我突然好像在你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这是他会说的话、是他会做的事。”
“就像是……他在慢慢地……从你的身体里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