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飞起
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关了铃声和震动,屏幕也还是一闪一闪地发着光,像坏了的灯管。
梁空抓起手机翻过来啪一声扣在地上,眼不见心不烦。
很晚了。他还在公司音乐部。这行熬夜通宵是常事,有时不到夜里都一行曲子写不出来。
但今晚又并非如此。
会结束后,梁空依旧独自呆在这里,似乎只是为了分辨,他的感受是真实的,还是幻觉。
偶尔他会觉得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他还基本只是个歌手。过去他从没有珍惜过那段纯粹的经历,他憎恨音乐,就像憎恨姜灼楚一样……那是爱而不得的另一个名字。
但现在,那种绝望的恨不知何时已消散了,它变得乏味单调,毫无趣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而真实的欲望,蓬勃如万物生长,像是他梁空又一次回到了十几岁的少年时代,经历了一场当年被自我扼杀了的疯狂的青春。
在青春里,人是不计较后果的。理性或许有,却会很快被抛诸脑后。少年意气犹如一种致幻剂,梁空只很清楚地知道,他是喜欢音乐的,同样,他也喜欢姜灼楚。
所以他选择了演唱难度最大的编曲,并不在乎自己的嗓子会不会再次崩掉——甚至他承认,这么选择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它足够难;
他把过去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姜灼楚,因为这是对他们双方都很重要的东西。
哪怕它会带来世界毁灭,这次姜灼楚也不会把它扔进垃圾桶了。
“梁总。” 王秘书接连敲了三下门。
梁空从地上爬起来,坐到桌前,“什么事?”
“邝总给您电话老是打不通,打到我这儿来了。” 王秘书隔着门道。
梁空心情无语中又有点复杂,邝田就像个老妈子,不是他的事也要管。
“拿进来。”
王秘书进来,对满地狼藉视而不见,放下捧着的手机就立刻转身出去了。
“喂干嘛。”
“梁空你怎么回事!谁打你电话都打不通!” 邝田咆哮道,“手机坏了?!”
梁空瞥了眼倒扣在地上的手机,“扔游泳池了。”
“……”
“你也是来关心我的新专辑的?”
“现在谁还关心这个啊!” 邝田却道,“音乐是你老本行,谁来也搞不过你,我才不操这份闲心呢?”
“那你是……” 梁空明知故问地轻笑了声,“怎么,想打听我们九音的商业机密啊?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九音从前没有影视总监,各部门之上直接就是你。” 邝田一眼看穿,“现在姜灼楚的位子,和你当初在天驭的一模一样!”
梁空不以为意,“所以呢。”
邝田顿了顿,声音微颤,“……你就真不担心出现第二个九音?”
“其实,我一直觉得姜灼楚挺可怕的……他不是那种会心软的人……”
说着说着,邝田声音小了点。一方面是因为梁空和姜灼楚的特殊关系,说不准要护短;另一方面,梁空本人比起姜灼楚,那也是不遑多让。
梁空听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向窗外,夜晚的综合体灯火璀璨,巨幅广告屏上姜灼楚的脸熠熠生辉。
他有一双沉静而野心勃勃的眼睛,许多年前,或许梁空就是因此才被吸引的。
“如果姜灼楚注定要成功,” 梁空没有反驳邝田的话,“那么我希望,至少他的履历上能有我的一笔。”
与此同时,盯着手机新闻的姜灼楚,再一次无比直观地感受到了梁空的影响力。
一则公司的官宣,梁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占据了舆论的中心。
至于其中的第二条消息,网上并没太多路人关心。影视总监……哦,听上去蛮厉害,具体干啥的?不知道,随便吧。
然而,此刻姜灼楚却已无暇关注这些不重要的细枝末节。
他活像是猝不及防上了极速光轮,还没反应过来呢就以不顾死活的速度被向前发射了出去。他心脏砰砰跳着,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四周寂静无比,他有种肾上腺素狂飙的感觉。
总监和总监,是不一样的。九音乱七八糟各个部门都有总监,影视总监却是没听说过的。
不过,一直以来九音都有音乐总监。
就是梁空本人。
身为音乐总监,梁空尽管没有硬性的具体职责,但一切与音乐有关的事都在他的统管之下;
那么相对应的,现在的姜灼楚彻底拥有了名正言顺地大展拳脚的自由度。以后九音的影视项目,从选题、立项、拍摄到上映……都是他说了算。
相当于天驭的肖遁。
姜灼楚第一个联系了银行,他要把存在保险柜里的酒拿一瓶出来。
梁空没有再联系他。因为没有必要。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就是如此,心照不宣,无需赘言。
姜灼楚甚至都不怎么在乎银云的那个提名了,奖杯他又不是没有,多一个少一个都是在那儿积灰。
他再次感受到了自己在乘风飞起,脚下是万丈深渊,他却反倒有了闲情逸致,伸出手指,去玩味那擦身而过的云的气息……
他不信自己会坠落,哪怕有被击沉的那天,可生命的意义就在于飞。活着,就要扶风而上。
酒有些烈。露台的夜风渐渐有了凛冽的冬意。姜灼楚睡袍外裹着大衣,暴雨过后,那风里还夹着细密潮湿的雨丝,他却浑不在意。今晚他几乎想不起一路是怎样走来的,眼里只有未来,崭新的身份带来崭新的世界,未来一片陌生。
拨电话给杨宴时,姜灼楚盛着笑意的眼神近乎有种优雅的凶残。接通后,他悠然自得,“喂。”
然而,电话那头的杨宴却是罕见地气压低得都收不住了,当头一棒打来。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杨宴当然也已看到新闻,清楚现在姜灼楚打来电话的用意,张口就是质问,半句废话也无,“先前我跟你立的规矩,全忘了??”
语气里毫无轻松调侃或恭喜,听上去就差直接发火了。
姜灼楚顿了一顿,才淡淡道,“因为我也是看了新闻才知道的。”
“梁空的风格就是如此。你很意外?”
杨宴不怎么买账,“你今天到底和梁总吵什么了?”
“我深入绑定了自己和九音的关系,换得梁空在宣传口径上对我的支持。” 姜灼楚说得波澜不惊,“尽管结果有些出人意料,不过我能接受,甚至还挺满意。”
“我知道这个安排会影响我作为艺人的后续工作,所以第一时间就打给你了。”
“杨总,听上去,你好像不太乐意啊?”
杨宴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天降的大馅饼吗?”
“你以为这个职位好做吗?”
“梁空可以随便挂名音乐总监,做得好了别人说他有眼光会栽培,做得不好也影响不了他自己什么……可你呢?你还在需要证明自己的阶段。接下影视总监的担子,从此九音所有的影视项目,都是你的责任。”
“无论哪一部赔了、栽了、口碑差了,你都逃不了干系。”
姜灼楚面色冷峻,双唇紧抿,苍白中一抹刺眼的血色。这些道理,他都明白。
“九音上上下下那么多部门,你能搞定的有几个?你有心腹吗?你怎么判断一个人可不可靠?以后立哪些项目、用哪些人、选谁来演、怎么平衡各方利益……你心里都有数吗?”
“别的不说,九音现在有多少影视类的艺人,你说得上来吗?”
杨宴一通输出完毕,深吸了好几口气。今晚他显然气得不轻,这都什么事儿啊,梁空敢任命,姜灼楚居然也就敢接任……活脱脱两个疯子神经病!
“我现在都怀疑,梁总是心态发生了变化,想回去搞音乐了,” 杨宴没好气道,“所以才把影视这一摊子甩给你。”
孰料姜灼楚却不慌不忙地笑了声,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那正好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只要他梁空的音乐版权还在九音,还能源源不断给九音赚钱,我管他搞什么。最好趁着没过气再多发几张热门专辑,他一首歌一年的收入顶一部热播剧呢,我未来大制作的起步资金就指望他了。”
“……你————!” 杨宴猛咳一声,差点被姜灼楚当场气死。
“往好处想,至少从现在开始,我不仅不用被迫接九音糟糕的内戏,还能自己想演什么就演什么了。” 姜灼楚道。
杨宴冷笑一声,“你都影视总监了,能老老实实去演戏?说不定到时候算盘一打,哎呀自己片酬太高缺乏性价比,还是让年轻演员上吧!”
“你这话说的,” 姜灼楚嘴一撇,“我哪里不年轻了。”
“……”
“姜总,以后你是影视总监,而我负责影视艺人,” 杨宴相当冷静客观,“多的是产生矛盾的地方。”
项目归项目,艺人归艺人。侧重点和目的不同,不掰头是不可能的。
姜灼楚听了,沉吟片刻。有个想法出现很久了,现在或许正是提出的合适时机,他道,“杨宴,你有没有想过辞掉这个职位,只当我的经纪人?”
“什么?” 杨宴脱口而出,“你做梦吧!”
“我是认真的,我会给你分红。” 姜灼楚思虑周全,“还有影视工坊……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转让点股份给你。”
“等我和九音合约期满,不论我是否继续担任影视总监,我个人的经纪约都不会再在这儿了。到时我们可以一起开个新公司。我知道想挖你一起创业的人肯定不少,但不会有比我更合适的合伙人了。”
这次电话那头安静了更长的时间。杨宴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并不那么容易被人看穿。对于姜灼楚提出的邀约和丰厚报酬,他没说什么,片刻后如常道,“姜总,一码归一码,就任影视总监后,你仍然是九音的艺人。也就是说,在个人业务上,你还是要听我的。”
姜灼楚了然。杨宴没直接拒绝,那就是有戏。他道,“没问题。”
“目前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针对后天的访谈,宣传人员已经写好了稿子。待会儿小陶会发给你,你确认无误后熟记,切忌临场自我发挥。” 杨宴道,“下周有一个杂志封面拍摄,不能改期;另外,你即将进组的角色抓紧准备,后面大概率还有别的试镜。”
没多久,稿子果然发来了。姜灼楚翻了翻,还算满意。这些回答都是按照他们商量好的宣传方式写的,基本符合姜灼楚想塑造的人设和表达的内容。
他记性好,不用什么功夫就能背下。
第二天下午,《浅予会客厅》的主持人林浅予到了。姜灼楚没有亲自去迎接,而是由团队专人早早等在机场,这都是杨宴安排的。
按杨宴的意思,前期对接准备等一应事项都不需要姜灼楚出面,他录制当天再出现就行。
正好,姜灼楚新官上任,事情多得做不完。
八杆子打不着的音乐部早早发来了问候邮件,说了些诸如日后共同努力互相扶持之类的废话。而与影视相关的所有部门都静悄悄地在观望,看这位空降的年轻总监到底准备怎么上任。是挂个名诸事不管,还是真刀真枪地动手。
姜灼楚还没招到合适的第三个助理,于是先让小陶代为给各部门的主管下达通知:下周开始,姜灼楚将挨个儿和每位部门主管进行1on1面谈,具体时间会提前至少一天通知,请大家做好准备。
他在人事总监发来的几处备选大办公间里挑了个楼层最高的,和梁空的一样,带专属的会客厅休息室会议室。
在九音内部,姜灼楚的上任虽然轰动,却是低调的。这大约也是梁空的意思。目的是模糊时间界限,姜灼楚不是从正式被任命那天起才开始干这些活儿的。
翌日,博物馆闭馆后,姜灼楚如约而至,由杨宴亲自陪同。
摄制组早已进场,他们昨天踩点后选好了具体位置,访谈将会在齐汀空出的那面墙前举行。
现在椅子茶几等道具都已就位,收音设备和机位也架好了,灯光师正在调试光的亮度和角度。一大群人忙忙碌碌的,显示屏后一个留着过耳微卷短发、一身干练西装的青年女性正在和摄影师一起看刚刚试录的片段。
听见声音,她抬头朝这边看了眼,随即走了过来,笑容大方而得体。
“姜总您好,我是林浅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