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我自己
林浅予主动伸出手,姜灼楚点点头回握了下,“林老师好。”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位年轻的主持人,林浅予不说话时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很漂亮,和他本人一样像个花瓶,当然实际上完全不是。
在第一批发给姜灼楚的文件里,对他的称呼还是“姜老师”,不过两天就已自然地改口称“姜总”。
“这次真是多谢林老师了。” 杨宴很客气,“最近事情太多,招待不周,见谅。”
“跟我还客气什么。” 林浅予却没打什么官腔,说话干脆轻快,“再说了,姜总出道二十年还没上过访谈吧?这机会我可不能让给别人。”
她说着转向杨宴,看上去两人很熟,连握手都免了,“又见面了,师兄。”
林浅予带姜灼楚用最快的速度熟悉了摄制组里需要熟悉的一切,又过了遍流程。她不仅是主持人,也是这档栏目的制片。看得出来她相当聪明,表达力和理解力都极强,记忆力更是惊人——这场访谈是几天前才定下的,而她已经记下了姜灼楚从小到大的所有作品、角色名和具体年份,甚至还包括他合作过的主要导演编剧和演员。
姜灼楚自己都背不出来。
访谈是今晚现场直播,剩下的准备时间寥寥无几。来之前姜灼楚造型已经做好,十分简单。妆很淡,衣服是他自己搭的日常款,浑身上下的饰品只有风格低调的戒指和耳钉,也没再涂指甲油。
他不是以一个“艺人”的身份来上访谈的,他呈现的只是他自己。他平常什么样,今天就什么样。
这间展厅里陈列着14幅“姜灼楚”的画像。他站在那面留白的深蓝色空墙前,光线勾勒出他沉静思索的侧脸,像多年后路过的游客。
面前这一切,或许曾经是他的故事,却最终从他的生命里退场,再相逢时已两不相干。
一阵急促的快门声。
“好。图有了!”
拍摄完毕,姜灼楚没有走出镜头范围。他直接在这面墙前的椅子上坐下,待会儿他就会在这里接受访谈。
林浅予见状,拿了瓶矿泉水走上前,“本来我们已经准备好用你的旧图当宣传照了,但杨总说你特别有镜头感,出图很快,而且不用怎么后期。”
“还有不到半小时,” 她看了眼表,“姜总是想继续对对词,还是我们先互相了解一下?”
“或者,刚拍的图你要亲自选吗?”
姜灼楚接过水,拧开瓶盖抿了口,摇了摇头,“不用,我相信你们的水平。”
他瞥了眼不远处背身接电话的杨宴,“你和杨总之前就认识?”
“我大学时第一份行业内的实习,就是校友会上找杨师兄内推拿到的。” 林浅予道,“那时候他也才毕业不久,还不是杨总呢。”
原来是一个学校的。
姜灼楚想,一定要把杨宴挖来自己这边。
“说实话,你比我想象的……要更成熟些,” 林浅予不动声色地端详着姜灼楚,“很少有你这么年轻的知名演员如此稳重的。”
“……” 姜灼楚愣了下,笑了。时代真是变了,都有人夸他姜灼楚成熟稳重了。
“你本人和网上那些传言很不一样。” 林浅予继续道,很笃定的样子,“见面之前,我原以为你大概率会是个除了演戏什么都不会的艺人,时常需要经纪人安抚情绪、替你与外界周旋交流……我见过很多这样的'成功人士'。”
姜灼楚努了下嘴,“十年前吧,那时候我就像你说的这样。”
“后来我才明白,当年的自己实在是……” 他难辨真假地轻笑了声,余光扫到对面墙上的肖像,那双眼无声地注视着他。
“十年前?” 孰料林浅予却认真道,“那你才刚成年吧,大学都没毕业呢。那个年纪,本来就是什么都不懂。”
“还是说,你出道太早,所以从小就觉得自己应该是个无所不能的'大人'了?”
姜灼楚张了张唇,眉微敛起。他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几秒后才察觉林浅予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他进入了“访谈状态”了。
林浅予说的这番话,他从未想到过。因为他从不曾觉得自己的无能是能被原谅的,任何年纪犯下的错都是错,哪怕那只是因为当时的他承担了太过超过的责任和压力。
“姜总,你准备好了吗?” 林浅予眼神示意了下一旁立着的钟,轻声道。
若干个不同机位的摄像头都对准了他,时刻进入倒数,正式访谈即将开始。
姜灼楚轻描淡写地嗯了声,把矿泉水瓶拧好放到地上拍不到的位置。
三——二——一——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此刻,我正位于申港市凝视博物馆里的特别画展第四展厅。”
“这里正在展出的是,我国著名青年画家齐汀老师沉淀八年的肖像画作。也许你们已经听说过,这65幅画像,都长着同一张脸。”
“今天,在这面被网友们称为'第66幅画像悬挂处'的空墙前,我很荣幸地向大家宣布,《浅予会客厅》迎来了第一期演播厅外的特别节目。我们的嘉宾是——”
画面徐徐切到姜灼楚的近景,他有着一张能扛住怼脸镜头的无可挑剔的脸,桃花眼、薄唇、飞扬的浓眉,犹如一幅泼墨而成的山水画。他只微微动了下唇角,眉宇间神韵天成,是的,这是姜灼楚,而非他扮演过的任何一个角色。
“——著名童星、当红演员、银云奖最年轻影帝、多部热播剧制片人、影视工坊主理人、九音首任影视总监,姜灼楚老师。”
林浅予抑扬顿挫、面不改色地说完这一长串,足见专业能力着实过硬,“欢迎收看本期《浅予会客厅》,我是主持人林浅予。”
“……”
“大家好,我是姜灼楚。” 姜灼楚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简单扫了眼四周,“……嗯,今天这个展厅挺大的,能装下不少个我。”
一语双关。林浅予没有笑场,立刻接话,“在访谈正式开始前,我想先聊点别的。”
“据我所知,姜老师几乎从不接受采访,有什么原因吗?”
姜灼楚简短道,“因为我不觉得大家有了解我这个人的必要。观众不论是喜欢我演的角色、制片的作品……还是我这张脸,都不需要认识我。”
林浅予表示认同,“那今天为什么改主意了呢?”
姜灼楚一本正经,“公司接的。我配合他们工作。”
“……”
林浅予礼貌微笑,略过了这个话题。
“不久前,齐汀老师也作客过我们的节目。” 她朝向镜头,“当时画展还没开始,他曾隐晦地说希望大家不要被画像的表面遮蔽双眼,而误读了其真正的含义。对此,姜老师有什么可以和我们分享的吗?您之前有来参观过这个画展吗?”
这是文稿里没有准备过的问题。姜灼楚从容不迫,面色坦率,“齐汀老师和我是很好的朋友,我来过画展,甚至在本次展出前我就见过这里的一些画。”
“但关于画作含义,我并没有多少有价值的观点。因为我和大部分人一样,只是个业余的参观者,对美术的专业鉴赏能力有限。” 说完他又补了句,“要是大家真的想知道,今天节目结束后我打电话给齐老师问问。”
林浅予半真半假地笑了两声,目光如炬,“也就是说,对于这些和您长相肖似的画像,您知道的并不比我们更多。”
“您是这些画像的模特吗?”
姜灼楚思索片刻,“我认为,不是。”
“这些画像和我扮演过的角色一样,只是碰巧和我长着同一张脸。角色通过我的表演走到大家面前,画像则借由齐汀老师的画笔而呈现,他们是艺术家创作的产物,与我本人无关。”
林浅予似有所悟,点了点头,终于切入正题,“没记错的话,您应该是七八岁就开始演戏了?一直演到18岁左右,拿了银云奖,之后有八九年的空档期,直到《被我杀死的那个人》才算正式复出。”
“网上一直有传言,说您是拿了奖证明了自己就懒得继续演了。您怎么看?表演对您来说,是什么?”
林浅予发问完毕,姜灼楚顿了片刻,不知是在蓄力,还是给屏幕前的观众一点喘息的时间。他极淡地笑了声,“对我来说,不存在什么靠拿奖证明自己。”
“因为从小,表演在我眼里就不是一件难事。在表演上我至今没有遇到过什么……真正的困难或对手。”
“我对我的演技非常自信。我根本不需要证明自己,更加不需要用一座奖杯来证明自己。”
“……” 录制现场似乎比之前更安静了。
林浅予哑了几秒,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她直接追问,“所以,这是您上次入围银云却缺席的原因吗。”
姜灼楚很真实地想了想,最后道,“实话说,我不记得了。”
太久远以前的事了。并不是每个人都觉得它很重要,重要到能记住这么多年,离谱得不像编的。
“那之后消失的这些年,您在做些什么?” 林浅予问。
“上学,生活。” 姜灼楚言简意赅,“我只是从银幕上消失,并没有从自己的人生里消失。”
林浅予:“您还记得当时不再拍戏的原因吗?18岁的影帝,年少成名前途无量,走得那么决绝,当真不觉得惋惜吗?”
这是个十分关键的问题,一定会被问到。杨宴的团队准备了长短不一风格不同的好几个回答,姜灼楚也都看了。在这一刻之前,他并没想过会自由发挥。因为真正的原因是永远不能说的,反正都是谎言,那么当然是选择一个对自己有利的谎言。
然而,话到嘴边,姜灼楚却又顿住了。他仿佛是真的被第一次问到这个问题,因为这是第一次,他不由自主地思考起了那“消失的八年”。
倘若没有被徐之骥雪藏封杀,倘若没有经历那场濒死的淹没,他真的就能顺顺当当地一直演下去吗?
他做了十年的演员,但做演员从来不是他自己主动的选择;他也只会做演员,但人生远不止演戏……他意识到,无论有没有徐之骥,他——童星出道的姜灼楚都注定会在某一天不能再直视镜头。
那是他终于有了自我觉知的表现。他会用不再面对镜头,来证明自己拥有选择是否拍戏的权利。
“用一句这些年网上随处可见的话来说,” 姜灼楚很轻地眨了下眼,“人生是旷野。”
“我对'旷野'的理解是,当你以为某件事是人生理所当然的全部时,它其实并不是。”
“演戏也是如此。”
“很多人都觉得我是个天才,对此我不否认,但在我自己的人生里,我也是一个普通人。” 姜灼楚神色平淡中有几分释然,像是终于和什么和解了似的,“我不想继续被所谓的'天赋'绑架。”
“我不是生来就非要演戏,我可以选择与表演无关的人生,我想要试试那样的生活。最重要的是,我和所有人一样,也应当有选择的权利。”
林浅予静静地听着,中途没有打断,等到姜灼楚全部说完,她才开口道,“你入行时年纪太小了。”
姜灼楚笑了笑,不达眼底。
“那在经历这么多之后,您为什么还会回来?” 林浅予又问,“终究还是放不下表演吗?”
“18岁退圈后,我去上了学。” 姜灼楚真假混和地说着,事情也许有虚构,但感受却是真的,“尽管我在电影行业呆了那么多年,但我真正了解戏剧、电影,其实是在退圈后。”
“最终我选择回来,并不是因为我擅长,而是因为我想要做这件事。”
“我想要做电影、电视剧、甚至话剧舞台剧,我对这个行业有兴趣,我想身体力行地留下些什么。我做了很多事,表演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所以,现在我可以回答你前面的那个问题。惋惜吗?”
“当然不。因为我绝不会因为自己擅长什么、或者大家都觉得我适合什么,就去做。” 姜灼楚粲然一笑,深邃瞳孔中闪着坚定的光,似有云烟飘过,“我只属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