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十年
播放设备买了,专辑也拿来了。然后,就在病房里接起了灰。
即使是休养期间,姜灼楚也并不清闲。
一次出逃让他认清了自己破罐子般糟心的身体状况,然而此破罐具有不可再生性,不能破摔,还得缝缝补补。
姜灼楚虽然执拗倔强不服管,但一大优点是,只要他认可了某件事,就会竭尽所能。于是配合医生调养身体,变成了他现在的重中之重,毕竟下部戏在外地拍,条件相对艰苦,而他真的不能再在剧组晕倒一次。
这些年姜灼楚不管是耽于享乐,还是忙于工作,抑或是纯粹的状态不好,总归一向是睡眠饮食不规律惯了的,住院这阵子倒是强行给他矫正了过来。稍微好点后,他遵医嘱开始进行锻炼;为了让皮肤不再那么苍白,只要天晴就会出门晒太阳。当然,是在保镖的陪同下。
而一天中神志清醒、又有精神的时间,则大多被姜灼楚用来读剧本了。这次他要饰演的,是一个失落小城里的中学老师,环境和角色本身都不是他熟悉的。
他有时会想起那个击败了他、拿下银云奖的女演员,想起她能为一个角色足足准备五年。这五年的分量,到今日他才逐渐体会到。
姜灼楚无法付出五年,至少对于眼下的他来说,这是不可想象的。可这件事还是触动了他、甚至可以算是改变了他。
银云之后他被各种内外因素推着,一直很忙,直到这次住院才慢慢不自觉地消化起了当时见到的人和事。和那晚受冲击后立即产生的浓烈情绪不同,一段时间后回想,带来的更多的是旁观者视角的理性疑惑和思索。
最后,似有高墙被震碎,姜灼楚真的切身感受到一个更大的、不同的世界在自己面前展开。世界原本就很大,是他从前太过局限了。
倘若他能更早些认识到,很多事应当都会不一样。
譬如他在当年得病不能演戏后,也许不会那般病态执念,不会在痛苦和空虚中虚耗八年;也许他在迷茫时会待在学校多念两年书,多去结交一些不一样的朋友,也许他能找到别的值得去做的事,除了“成功”。
也许,他就不会认识梁空了。或者哪天无意碰上,也是匆匆擦肩。
姜灼楚感到自己的生命长久地处于凛冬之中,枝桠被死死冻住,新的叶子长不出一片。没有死,却也很难算得上活着。
他想要复苏,想要看看冰雪消融后万物会变成何种模样,他想见到生命生长的痕迹,长大、成熟、老去。
有一天,姜灼楚没什么预兆地再次想起了《红脚隼》。这次首先跃入他脑海的不是梁空,而是红脚隼本身。这是一种没那么常见的鸟,它有着和人类截然不同的一生。它飞跃高山、海洋,见过寻常人类一辈子也见不到的风景。它眼里的世界,又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存在。
姜灼楚从未想过,当有一天他真的打开《红脚隼》,竟然会是因为专辑本身。
那是个风雨交加的下午,窗外是灰油漆淌开般的晦暗。在狂暴的雨声中,姜灼楚安静听完了这整张专辑,七首歌。
事与愿违,他并没有由此看见红脚隼眼里的世界。乐曲里是另一片他未曾预期的风景。
恢弘、浩瀚,超越他已知和能想象的一切,从响起的那一刻就不可逆地流淌进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改变着他,这是世间第一流的东西才具备的能力,不论是艺术、思想、情感还是景物——
那是,梁空的世界。
姜灼楚想,这正是他希望过去的自己能见到的,能带他逃离僵死的命运、找寻另一种人生的东西。
梁空应该的确是个天才。除了那副好皮囊,他确实还有些拿得出手的东西,足以配得上骄傲的姜灼楚。
只可惜,十年前的梁空还写不出这样的音乐,十年前的姜灼楚也不会接过梁空的专辑。
十年前他们都不真正认识对方,十年后好像也差不多,唯一的进展是他们都意识到了这种熟悉的“不认识”。
十年。十年。十年。
倏忽而过,黄粱一梦。
时光如海水一样淹没了他们,几近溺毙,再浮上水面时,已是十年之后了。
演戏不是姜灼楚的全部,却是他绝不能出错的部分。摒弃了诸多杂念后,他准备起电影来反倒更加认真了。与此同时,他的健康状况也在一天天地好转,连体重都奇迹般地长回了几斤。
每天,姜灼楚都能收到九音方面的邮件。影视部的各项事务和进展都会抄送他,尽管没人说过,但姜灼楚知道,这是梁空的意思。
他还知道,梁空完全保留了他从前的班底,几乎算得上刻意。这是很匪夷所思的事,因为倘若梁空真想帮他,当初在若水就不会一口回绝杨宴代管的提议;梁空拒绝了他,却还是实现了他的愿望,以更高的代价。
冥冥之中,姜灼楚能感觉到有些变化已然发生。在他的生命里、梁空的生命里,还有他们之间。
他没有开口向任何人询问过梁空的近况,更没有主动联系,但事实上他一直在等待一次会面、一场交谈,真正的交谈。
然而,梁空从没有来医院探望过他。
一次都没有。
活像是杨宴消息封锁得太彻底以至于都瞒到了老板头上。
姜灼楚始终没等到那场对话。直到他在医院的最后一天,翌日他就要出发前往新剧组了,在那里封闭训练、拍摄,再回来时想必已是下一个冬天。
白昼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这天姜灼楚吃完晚餐,粉紫色的夕阳还挂在天际,像一片恋恋不舍的裙摆。姜灼楚独自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他已经很久想不起抽烟这档子事了。
想了想,他拿出手机,点开梁空的号码,主动拨了过去。
有些事听上去像天方夜谭,真做起来,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的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