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这样的人
医院的傍晚静谧安宁。一段不短不长的铃声后,电话接通了。入耳是嘈杂的背景音,忙碌的快节奏感扑面而来。
无人应答,姜灼楚举着手机迟疑片刻,没有先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似乎伴随着匆匆的一阵脚步和关门,对面静下来了。随后,一个熟悉的声线利落响起,“喂,什么事。”
“……”
姜灼楚知道,梁空肯定看见了这通电话的来电方。听上去他刚刚在忙,说不定是直接从会议室出来的,这种时候他不会什么电话都接。
而面对姜灼楚破天荒的主动联系,梁空竟然如此淡定。
可他的声音又不单单是过去一贯的漠然,其间仿佛多了些什么,让人感到开阔的平静。这是姜灼楚不熟悉的,至少此前他从未从梁空这里听到过这些。
它更像是……《红脚隼》。
姜灼楚本来根本不会告诉梁空自己听了的。
“你的新专辑……还不错。” 他说。
陈述语气,非褒非贬,没有个人情绪,平常得像句客套。姜灼楚没有想过对话会是如此开始的。
电话那头,梁空听了后嗯了一声,“你的音乐鉴赏水平提高了。”
也是陈述语气。
“……”
两厢无言,就这么生动地把天聊死了。
简直仿佛是上次在若水掰得太彻底,以至于互相都丧失了和对方正常讲话的能力。
梁空鲜少碰到事情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形。他人生中大部分的惊喜和惊吓,都是姜灼楚带来的。今天又是一次。
梁空并没预想过,姜灼楚会主动联系他。
抛开一切私下矛盾不谈,这阵子、以及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有很多事,只能各自忙碌。梁空没有奢望过,在这种关口,以姜灼楚的行事风格,居然还能想得起他、还能抽出空来打个电话。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事。
姜灼楚马上就要进组了,这时候打来,要问什么是显而易见的。
他没有径直开口,而是拿《红脚隼》打了个迂回,或许是因为上次吵崩得太过彻底。
逻辑通顺。
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梁空主动道,“你还是九音的影视总监,公司内网和对外宣传上都没有把你撤下来。”
“……”
话题突兀从音乐鉴赏转到影视总监,姜灼楚愣了几秒,才约莫领会了梁空的脑回路。他在心里轻嘲一笑,笑梁空小人之心,也笑自己竟给人留下了如此世俗功利的印象。
“这就是你想跟我说的?” 姜灼楚略轻佻道。
梁空一顿,听出了姜灼楚话里的弦外之音。他之前猜错了。
那根公事公办的弦唰的一松。
除去那些非谈不可的事,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可讲呢?
这次联系是姜灼楚主动的,他却反过来质问梁空想跟自己说什么。
梁空张了张嘴,在过去、专辑、马特洪峰和许许多多别的事之间打了个转,还没等开口,就被姜灼楚抢先了。
“如果你不知道要说什么,那就先听我说吧。” 姜灼楚声音轻飘飘的,却锐利坚定,的确是大病初愈后恢复了的样子,犹如一场新生,精神反倒比从前更好些。
“我明天出院,后天就要进组了。”
“不出意外的话,下次我回申港,就是12月了。”
八个月后。
如果梁空更敏锐些,也许就能意识到,姜灼楚在今天打来电话,和他从马特洪峰下来后想要分享的心情,其实是异曲同工的。
他们之间,的确不止有工作可谈。
“这部戏对我而言很重要,拍起来也不会轻松,所以……在此之前,我想把一些没说完的事讲清楚。” 姜灼楚一手敲着栏杆,漫不经心道。
梁空已经隐隐有了些预感,关于姜灼楚要说什么。
“上次在若水,我的言行确实有欠妥当。” 姜灼楚言语坦荡,对自己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既不躲闪,也不愧疚。
“我知道我不是个很讲道理的人,不论是在工作、还是生活里。”
梁空静静听着。他太明白了,这些话尽管是实话,却只有姜灼楚自己能说。要是他现在肯定地嗯一声,那姜灼楚必然立刻起火冲天噼里啪啦地炸开,最后剩下遍地粉碎狼藉。
“但是,” 果然,话锋一转。姜灼楚一字一句道,“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骄纵、任性的人,野蛮、恶劣的人,不能受半点委屈的人,永远需要被哄的人。
他像是知道自己有着优越的资本,永远会有人爱他,所以无所顾忌,绝不让步。哪怕是梁空,也不能例外。
这才是姜灼楚今天想说的。
如今的他不让步,已并非为了和梁空赌气,仅仅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他,而他不可能为了另一个人改变自己。
他必须明明白白地告诉梁空:看,我就是这样糟糕的一个人。如果你还想要和我在一起,就只能忍受这一切。
你最好是想想清楚,再做决定。
姜灼楚一口气说完,才察觉心脏蹦得有些明显。参考上次若水的情形,假如现在梁空和他面对面,他很有可能被第二次掐住脖子。
随后梁空会再次愤然离开,他们的关系回到冰点。唯一不用担心的是影视部,因为梁空在过去两周里已经鲜明表达了立场,最近正在和各部门斗智斗勇,作为九音的老板,他无论如何不可能向下属退缩让步,事到如今,这早已不单单是是非对错的事了。
姜灼楚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准备面对梁空的暴怒或决绝。这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通私人通话。
如果真的是那样,也很好。从此他们彻底成为无关的陌生人,再不用斗气纠缠,只谈利益与公事,不再参与对方的人生。
晚霞不知何时收了。天空乌压压地黑了下来,零星的街灯像寥落的星星,星光不足以照亮苍穹的景色,也不足以照亮大地的方向。
姜灼楚原本笃定的心绪,渐渐躁动着忐忑了起来。等一个结果的过程尤为难熬,哪怕他已做好准备面对任何一种可能。
“我知道了。” 良久,梁空淡淡道。他的语气里没有其他任何多的信息。他听懂了姜灼楚的话,仅此而已。
姜灼楚举着手机,不知是在等梁空继续说些什么,还是等电话自己挂断。
又过了会儿,梁空说,“前段时间,我去爬雪山了。”
他的语速放慢了些,令这句话听起来含蓄悠远。
没头没尾的,姜灼楚一愣,下意识道,“什么?”
“马特洪峰。” 虽然知道姜灼楚的本意不是问这个,梁空还是自顾自说了。
姜灼楚从兴趣到能力,都和爬雪山完全无缘。别说雪山了,黄山他爬起来都费劲。自然他也是不能理解纯粹爬山的乐趣的,这和给自己找虐有什么分别?反正他永远是缆车应坐尽坐
但他知道,梁空和自己不同,是个很喜欢挑战自我没事找事的人。他不太明白梁空现在说这是想干嘛,总不能是要逼他爬山吧,便只干巴巴应了声,“哦,怎么了?”
向一个刚昏迷过的人炫耀你体能很好吗。
“没什么。” 梁空对姜灼楚的反应也无不满,平静道,“就是想说一声。”
“祝你拍戏顺利。”
最后这句,听起来又敷衍又官方。
姜灼楚没有道谢,也没再追问。他知道,梁空不会再说什么了。
听声音,梁空又走回了会议室。
姜灼楚嗯了声,识相地主动挂了电话。
天边挂着轮弯刀般锋利的月,闪着鸡骨白的光。夜色幽幽的,有太多朦胧的模糊的东西淹没在了黑暗里。
今天,姜灼楚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结果,或许永远都不会得到了,但他已经做完了一切该做的。
所以,这件事结束了。
他转身离开,并没有沮丧。后天要进组了,他久违地为此感到兴奋,他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