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成千上万的天才
和之前的任何一部都不同,对姜灼楚来说,《春风不度》像个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季节。
或许是因为他无法在事前准确预测最后呈现的结果,一切都是未知的;也或许是因为这是个他不能一眼看穿的剧组。
姜灼楚想象不出“伊霖”在故事结束时的样子,就像他想象不出自己的结局。
西北的盛夏是短暂的,一溜烟就跑没影了。秋赶场一样匆匆登台,尾巴后面跟着跃跃欲试的冬,随时准备取而代之。
故事进入末尾前的至暗时刻,“伊霖”开始了独自的一场出走,向着他并不熟悉的戈壁深处。这是姜灼楚的独角戏,故而其他演员不需要一同前往,只有沈醉表示想去看看风景,顺便“学习”一下。
裴延为这场戏预留了三整天的时间,整个剧组将在戈壁附近扎营3-4天。他们抵达时已是傍晚,姜灼楚分到了一顶事先扎好的单独的帐篷,算是干净宽敞,但他怀疑自己今夜并不能休息好。
他神经紧绷了很久,几乎没松下来过。在一部优秀的电影里,他不认为有哪一幕会比其他幕更重要,因为每个镜头都是不可或缺的。然而,戈壁出走戏是情绪的爆发与高潮,是伊霖直面自我的挣扎,剧本对此留足了空间,围读课上裴延和何为都没做过多解读,留给姜灼楚自由发挥。
故而这场戏不仅仅是最真实的伊霖,也是最真实的姜灼楚。他终于如愿以偿以一人之肩扛起了重担,无人掣肘亦无人合作,好或不好都是他的事。
从其他剧组老人的口中,他隐约得知裴延鲜少给演员如此大的自由度,这大概率不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也就是说,裴延手里至少已经有一版对“戈壁出走戏”的解法,但或许是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观察,他选择先给姜灼楚一次自由发挥的机会,看看会不会有惊喜。
放在几个月前,姜灼楚根本不会有任何压力。他会非常自信,凭自己那无与伦比的脸、演技和领悟能力,就能轻松惊艳所有人。
不过如今,对此他只能说是不清楚了。他心里有一个真正的“伊霖”,能做的也仅仅是将其呈现出来。而世界之大,别人会不会有不同的见解,也很难说。
姜灼楚独自在帐篷的床边坐了会儿,听着外面渐渐安顿下来。他掀开帘子出去,这是整个营地的边缘处,地势较高,相对安静,没什么人。
沈醉拿来两份盒饭,“吃吗?味道还行。”
姜灼楚回头,“你不是不吃晚饭吗?”
“偶尔也吃。” 沈醉狡黠地挑了下眉。他这几天不拍戏,完全没化妆,很灵动的样子。
哦对,沈醉不仅吃晚饭,还吃夜宵呢。姜灼楚想起银云那晚的小餐馆。
他接过一份盒饭,两人并肩在坡上的大石头处坐下,风大了几分。放眼望去,戈壁上暮色沉沉,一片苍茫。
远离大路,更远离常规景区,人迹罕至,是夏行野帮忙选的取景地。
踩着脚下粗粝的大地,姜灼楚说不出这里的景色如何,他只觉得这是个正确的地方。
虽谈不上风景绝胜,但是故事会发生的地方。
出乎意料的,他竟感到了久违的些许平静。
“其实我一直都对你很好奇。”
良久,姜灼楚听到沈醉沉静的声音。他偏头看去,只见沈醉也望着远方,天空是蓝紫色的,与戈壁的交接处模糊于黑暗。
天色将晚,这是夕阳落山、又尚未完全归于夜晚的时刻。沈醉的侧脸晦暗不明,他的眉眼同样如此,只能看到那坚毅不屈的眼神,这才是真正的沈醉。
夏行野果然会选地方。
“因为《流苏》?” 姜灼楚也没装傻。他们一人手边放着一份盒饭,谁也没吃。坐在同一块大石头上,两人都各自看着遥远的戈壁与天际,仿佛那片黑暗中有他们一直在追寻着的东西。
“我那个时候很怕,非常怕。” 沈醉的语速比平时要快些,无形中显出锋利,“你不知道对于我来说,夏老师给的机会有多么重要,比天上掉的馅饼还不可思议。”
“我完全不知道拍电影是怎么回事,甚至不能确定夏老师是不是骗子,可我还是跟着走了。他承诺会供我上学,就我当时的处境而言,无论如何也不会变得更糟了。”
姜灼楚又看了沈醉一眼。夏儒森的眼光是非常独到的,他第一次见沈醉只觉得这是张格外清丽好看的脸,到现在才慢慢意识到,沈醉是个可塑性极强的好演员。
和他一样,是天生的演员。
不演戏时,沈醉有一张白纸一样的脸,兴许是刻意为之的,也兴许是种天赋,看不出任何痛苦,但这不代表他未曾经历过。
“我看了你从小到大所有的电影,看了你排练和试镜时的视频,也对你的背景有所耳闻。直到那时我才不可置信地确认,夏老师真的不是骗子,他真的是拍电影的,而且拍的还是好电影。” 沈醉深吸一口气,“一开始我以为自己是你的替代品,是你来不了、或者他们请不起,才找了和你比较相似的我,但后来他们告诉我,你是那个落选者。”
“这太恐怖了。”
“连你这样的人都会落选,那我呢?”
“你是个天才。” 姜灼楚双手抱臂,用中肯的语气评价道。哪天换成他做制片人,也会愿意用沈醉,要是梁空不同意,他会抄起烟灰缸干架的。
沈醉慢慢偏过头来,一字一句道,“谁不是呢。”
“裴导不是吗?杨天老师不是吗?夏行野不是吗?还有其他演员老师们,他们现在只是老了,可他们年轻时也许比你我更出众。”
姜灼楚心里纠结痛苦了这几个月、甚至几年乃至半生的事,就这样被沈醉精准又轻飘飘地点出。于是他知道,自己没什么特别的,他会为此痛苦,沈醉也会,还有千千万万个天才……他们都会。
他想起了银云典礼那晚周达非对自己说的话,我只想做个导演。
而他姜灼楚想做的是“最好的演员”。他想成为的究竟是演员,抑或仅仅是那个“最好的”?
沈醉是幸运的,因为他在第一部戏《流苏》里就被迫直面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姜灼楚却在一个又一个的十年后,到现在,才在《春风不度》里真正清醒。
梁空经历过这一切吗?他当年选择不再唱歌,会是因为相同的原因吗?
可最终,他还是回来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天生的幸运儿。” 沈醉努了下嘴。
姜灼楚愣住,一时无言以对。
世间最大的误解,就是总以为别人的人生轻而易举。
“你演不演戏,都过得很好。离开十年了,还有人愿意找你拍戏,并且你仍旧……” 沈醉似乎思考了下这用词恰不恰当,“宝刀未老。”
姜灼楚定定地看着沈醉,片刻后忽然笑了,随后沈醉也笑了。
他们的人生其实并不糟糕,有自己咽下的苦,却也有别人眼中的甜。天才不意味着人生一片坦途顺风顺水,而是体现在一次又一次的绝境逢生和不屈不挠里。
姜灼楚再次感受到了一种辽阔和无限可能。这次,不在天地之间,而在他自己身上。
他拍了拍沈醉的肩,“以后我会找你拍戏的。”
入夜后温度骤降,姜灼楚拿起自己那份盒饭,打算回帐篷里,今晚他必须休息好,明天还要早起。而沈醉这一趟跟短假差不多,还可以再坐会儿,继续欣赏一下戈壁的夜景。
“对了,” 刚下坡走了没两步,姜灼楚想起来一件早就想问却总是忘了的事,他回头朗声道,“上次咱们吃饭,丁寅说的小野,是夏行野吗?”
沈醉忍俊不禁,没说话,一副最终还是被你想到了的样子。
姜灼楚会意点头,他差不多能猜到夏行野的身份。
翌日,天气非常作美。早上艳阳高照,中午一过就乌云密布,剧组一次性拍了个齐全。姜灼楚很擅长一镜到底,最终他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完成了原定3天的拍摄任务,顺利得超乎想象。
一个半月后,《春风不度》杀青。姜灼楚参加了杀青宴,之后沿着伊霖来时的路,离开了这座小镇。临走前他还找到了先前夏行野买面皮的那家店,又吃了一次。
在机场,他和沈醉等人告别。准备值机时才发现,助理给他买的票不是回申港的,而是去热带海岛度假的。
杨宴打来电话,“最近影视部几个傻子正被梁空引着斗得你死我活呢。你先出去避避,等他们斗出个结果,你再回来坐收渔利。”
要是以前,姜灼楚必然不会采纳这个建议。说不准他能连夜经济舱红眼航班飞回申港,直接杀去九音大楼开会。
但现在,他觉得杨宴的话也不无道理。
接过机票,姜灼楚二话不说就飞去了海岛。他已经记不得上次休假是什么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