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你的老板
姜灼楚很少发动态,早就忘了屏蔽这回事。他朋友圈人一堆,等这天收工回酒店,洗完澡再看手机,已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点赞提醒。
还有不少评论。
深夜了,试镜加上来回颠簸,姜灼楚浑身有股酣畅淋漓的疲累,急需睡眠补充能量,然后再开启新的一天。这段时间他都是如此,倒是不再失眠,也不做噩梦了。
他半躺在床上,边打哈欠边举着手机草草扫了眼,看有没有必须要回复的人。
此时,又跳出一条最新提醒。
非常有心机,错峰点赞,恰好能脱颖而出被姜灼楚看见。
姜灼楚愣了一会儿,意识到是梁空。
梁空的名字常常出现在各类报道和他人口中,尤其是这段时间,所以即使是姜灼楚,也不会第一印象就将“梁空”二字和他本人直接联系起来。
在《春风不度》里沉浸式活了太久,对现在的姜灼楚来说,梁空令人恍如隔世。想起那天在医院打的电话,他本能地怀疑,那真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吗?更遑论,更早以前的纠葛。
他好似一个旁观者,像旁观伊霖的故事一样,旁观着自己和梁空的过去。
姜灼楚原本眼皮已经闭了一半,又短暂地醒了几秒,他睁着眼睛等了会儿,没有梁空发来的评论或私信。
他忽然有些贪恋这一刻,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因为得到了什么、实现了什么,也不是惊天动地的兴奋和快乐,只是一种心里的宁静与轻松,以及由此滋生的一点点愉悦。
像夜里湖上漾起的一抹碎银子般的波光。
在这种愉悦里,很多事变得不再重要,譬如他和梁空之间持久的博弈;又有很多事变得可以尝试,那些他从前咬死不肯退让的事。
姜灼楚躺在酒店不算宽敞的房间里,却犹如置身于整片天空之下,身下是无垠的大地。他听见大漠的风,胡杨林苍劲的歌声,还有烟火腾起的背景音……以及更远、更远的地方,雨林,海洋和雪山。
倏忽而过。很快,姜灼楚便从那荡秋千般的思绪里哐当落回地面。看着面前屏幕上那简简单单的梁空二字,他轻皱起眉。
没有什么情绪是罪恶的,但现在他不能放松。他脸上刚无意浮起的淡笑消散,那些关于人生和世界的无用遐想也一样。他像放了个短而又短的假,结束后就必须回归现实。
临睡前,姜灼楚关闭了朋友圈功能。还把梁空设成了消息免打扰。虽然他本来也就连半个句号都没发过。
尽管一开始充满怀疑,但在《春风不度》呆得越久,姜灼楚越能清晰认识到,不论他喜不喜欢这里的模式、和一起工作的人,这都是个大概率会成功的剧组。
这种成功与他有关,又没那么有关。这里的每个部门、每个人都是颗完美运转的螺丝钉,而他姜灼楚作为其中最核心最醒目的那颗,仅仅是个平平无奇的天才,实在是不可能没有压力。
他不再是那个一骑绝尘的人,所以他无法满足于现状。他必须不断突破,他过去认为自己已经是最好的,可事实上只是缺了下一关的突破材料。
他突破了,却不知道自己能爬到哪一步。他只能竭尽所能——是真的竭尽所能,他印象里从未遇到过如此需要拼命的角色。这是种很奇妙的感觉,犹如爬一座险峻陡峭的山,沿着岩壁,每向上一步都好像死了一次。
姜灼楚看见了曾经以为并不存在的东西,他伸出手,想试试上方的那个尽头在哪,却无人回答。
他仰望独自攀爬的天梯,没有终点;他回望身边形形色色的人,没有边际。
有时他会感到难以形容的巨大恐惧,他花了很长的时间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世界原本就是没有边界的,电影也是,表演也是。没有谁能超越一切涵盖所有,不需要为此恐慌。它不是一片能被征服的土地,而是一个让你无穷无尽地探索的开放世界。
就这样,姜灼楚走钢丝般殚精竭虑着,《春风不度》终于开机了。
裴延将故事的开始放在夏天,用盛夏反衬主角和外界内心的孤寂荒凉,却将和解的结局定在秋冬——秋天或冬天,因为这里四季没那么分明,谁也说不好杀青时是个什么景象。
在夏行野离开前三天,限量签名带黑胶的《红脚隼》终于寄到了,在姜灼楚基本遗忘的时候。他一度怀疑杨宴已经不打算替自己要了,就两个签名磨磨叽叽这么久。
他把两份专辑分别送给杨天和夏行野。又过了几天,收工后助理匆匆来传话,说裴延让他过去一趟。
裴延是个废话很少的导演,平易近人的反义词。每天拍摄完毕,他都会过一遍当天新拍完的画面,和后期剪辑配乐等人员一起,闲杂人等是不能进去的。
所以,显然是出了事。
姜灼楚过去,剪辑房的门是关着的,过了会儿裴延才出来,似乎还和里面的人交代了几句某个镜头的事。
“最近在剧组还适应吗?” 裴延随口问道,“听杨天说,除了拍戏,你还是基本只跟沈醉讲话,哦还有刚走的小夏。”
夭寿了!!裴延居然也会寒暄。看来真的是不小的事。
“还行,我话少。” 姜灼楚不明所以,莫名其妙,就差问裴延你不是除了工作也基本只跟杨天讲话吗?我比你还多一个呢。
“出什么事了吗?”
裴延却上下扫了扫姜灼楚,目光锐利,片刻后才缓缓道,“我们剧组原则上是谢绝探班,不许请假的,尤其是这部电影。”
《春风不度》发生的环境对剧组的大多数人来说都是陌生的、与自身生活相去甚远的,裴延花了很大的功夫才让所有人——特别是演员们,一起沉沉进入这场“梦境”,万不能打破了。
姜灼楚终于意识到,应该是发生了些他不知道的事。他当然不会请假,但现在要先弄清楚情况。
“有人替我请假了?” 姜灼楚直接问。
裴延表情没明显变化,不过看得出有些不满,“梁空的新专辑入围七项提名,九音已经发布公告,无论得奖与否,都会在典礼当晚举办庆功宴。你的老板包下了整座孤山岛,全场买单,届时你们公司上下所有人都会参加,跟年会似的,好像还会邀请些什么媒体乐评人和粉丝之类的……你不知道?”
“……”
不知为何,被裴延这么一说,姜灼楚脸上热热的,有点丢人。
当然,这肯定不是因为如此盛典却单单没通知他,而是这实在太烧包了。
真请了他也不想去,就算被迫去了也想假装自己不存在,尤其是不认识梁空这个人。
至于梁空入围,姜灼楚丝毫不意外。他甚至可以预知,梁空是一定会得奖的,有些人的人生就是这么顺风顺水。
“九音的影视部和音乐部分得很开,我是影视的。” 但姜灼楚不会流露出来,还为自己没被通知到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没收到通知,收到了也不会去的。”
裴延眯了下眼,“你还真不知道?”
“……”
“你作为艺人,对公司老板的消息如此不敏锐吗?” 听语气竟然颇不赞许。
“……?”
“现在你的老板只是入围了,影响不大;万一你老板塌房了,那可是要连累我们整个剧组的。” 裴延说。
“……” 姜灼楚很无语,但裴延的话也有道理。信息与信息差常常能起到很关键的作用,从前他对这些是反应很快的,哪怕梁空不派人通知,他也能有门路立刻知道,但这段时间他完全投入于电影,还交代杨宴非必要别联系自己。
至于梁空塌房的可能性……姜灼楚简单评估了一下,最终得出结论,只要自己不站出来锤他,就应该不会。
“梁总是个很有事业心的人,” 姜灼楚点到即止,“他不会的。”
姜灼楚逼迫自己不去点开任何一个新闻或社交平台,因为可以想见,到处都是梁空。
两天后杨宴久违地给他打了个电话,也没说什么,就是关心了下近况,问他有没有事。
姜灼楚明白这是一种旁敲侧击。站在九音的立场,必然是希望姜灼楚能去参加,所以杨宴不能不打这个电话。他也默认,姜灼楚肯定已经听说了。
姜灼楚选择装糊涂。他不想去,哪怕他不在拍戏,也不想去。梁空的成功是刺眼的,会灼伤在无边的恐惧和黑暗中拼命向上爬的姜灼楚,现在他不能离开自己的战场,不能离开《春风不度》。
某种程度上,他感谢梁空没有让人直接告诉自己,也没有逼迫他回去参加典礼。
一段时间后,某天姜灼楚从剧组工作人员的聊天中,听说梁空斩获了四项大奖,包括最佳专辑、最佳单曲、最佳作曲,和最佳MV。
那MV跟梁空有什么关系。
明明是我拍的。
姜灼楚撇着嘴在心里腹诽,拿起剧本走远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