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爬雪山
姜灼楚也看到了梁空正望着自己,表情如一幅被拉低了饱和度的画,淡成一片灰色,它浓郁的色泽被藏起来了。
“谁叫你来这儿的?” 短暂对视后,姜灼楚往外走了几步,站到了梁空面前,若无其事地打量了他两眼。
梁空站在台阶下,背后是富有层次的夜色,灯火点点。他原比姜灼楚高些,现在却要微微抬起视线,才能与他对上。
“今天拍得怎么样?” 他问。
姜灼楚就这么看着梁空,没有揭过那个问题。
“还没吃饭吧?” 梁空熟练地找到了说辞,面色从容,仿佛他是来接姜灼楚吃晚饭的,才刚到,“我在澜湖边定了位置,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
说得好像以前经常一起吃似的。
姜灼楚进屋跟齐汀等人打了个招呼,妆也没卸,就出来了。
梁空驱车往外开,一路上没遇见什么车,更没有人。车里两人并排坐着,都没说话。可能是拍了一下午,积攒了太多消息,姜灼楚一直低头敲着手机。
夜里的树林张牙舞爪的,枝条横飞,被风吹着发出绵延不绝的呼号。
终于驶出这片湖畔林区后,都市的烟火人气扑面而来。面前的马路霎时变得车水马龙,这是相当繁华的中心城区,繁华得让人不敢相信它附近有那么个闹中取静、人烟稀少的艺术馆。
梁空在心里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再开错三个路口。
姜灼楚放下了手机,偏头道,“之前我带你去过的那家Omakase,还记得吗?”
那家店离得不远,但晚高峰堵车,它又坐落在狭小巷子里,进去难、出来难、找个停车位更难。梁空没带司机,折腾了快半小时才在附近停好车。
由于两人一齐走在大街上会过于显眼,之前姜灼楚已经先在巷子口下了。梁空停好车,独自一人走回去,一路树影婆娑,到了店门口他脚步顿了下,抬头看了眼那块极不显眼的小招牌。上次来,恍如隔世。
他走了进去。
包厢里,食物已经上了。姜灼楚没等梁空来,就这会儿功夫,碟子都被他吃空好几个。
“你要是吃不惯,我让厨师再给你做点别的。” 见梁空进来后神色微滞,姜灼楚道。
这次的包厢和上次不同,东西是做好后一盘盘送来的,不是大将在面前边做,你边吃,更加私密。姜灼楚斜靠在窗边,他脸上的艺术妆浓得像张面具,如月亮掉下来一般。
“我没问题。” 梁空坐下,拿起筷子。他不像姜灼楚那么热衷这些生冷海鲜,但今天他也不是来享受美食的。
姜灼楚自己吃好了,抱臂在对面看着梁空。看他吞咽下那些并不喜欢的食物,被浓重的海鲜味和芥末刺激得两眼泛红,这顿饭几乎像一张投名状。
“今天取景的这个艺术馆,是你家的产业?” 终于,姜灼楚抿着小杯的酒,开口了。
梁空皱了下眉。
“跟我其实没什么关系,是我母亲家的祖产,应该不在她的继承范围之内……” 梁空说着,缓慢地吸了口气。他眼神淡然而坚定,那是种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逃避的决心和自信,“今天这件事,我确实事先不知情。我和母亲并不亲近,上次见面还是在父亲的葬礼上,所以我根本没想到还要留意她的动作。”
“这是我的疏忽。如果她说了什么让你不适的话,或者做了冒犯你的事,” 他停顿片刻,语气有些冷,“我会处理的。”
“抱歉。”
说这句话时,梁空直视着姜灼楚的双眸余光偏了一秒,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握着酒杯的手上。
姜灼楚有种错觉,仿佛梁空原本是想握着他的手举到唇边,以一种温柔而虔诚的方式表达这一切。
可梁空并不擅长温柔。他更熟练的,是高效而冷静地告诉姜灼楚,他会处理,哪怕那个人是他的母亲。
不愧是在亲妈眼里都会孤独终老的人。
“你母亲收藏了很多名画。” 姜灼楚清咳了声,一本正经地半开玩笑道,“她今天差不多给我上了一节西方美术史。”
“……”
“她……” 姜灼楚犹豫了下,略感慨道,“还调查了我的户口,找出了很多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亲戚。”
梁空眉紧了点。
姜灼楚说着,自己先笑了,“你母亲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笑完,他眼角轻垂,映着月光的双眸并不冰冷,却有种辽阔的平静,“她说,希望我能劝你,不要再去爬雪山了。”
梁空神色未变,唯独眼睛睁大了片刻。他是个很克制的人,没有流露出内心的巨大震动。
他和母亲没有交流过这件事,他们的对话从未深入到可以谈论这个的地步。父亲死于雪山后,他记得母亲还饶有兴致地翻阅着对方留下的登山探险相片集。但前夫和孩子,总归是不一样的。
“我拒绝了她。” 姜灼楚给梁空留了个消化的空档。他知道任何重大的事都需要时间才能接受,他安静地等了会儿,才最终徐徐道。
梁空眼中飞也似的掠过寒光,他眯缝着眼,像只敏捷而专注的豹子,“为什么。”
姜灼楚努了下嘴,似乎是重新在脑海中复刻了一遍当时的思考过程,他是很认真的。这次,还是得出了一样的答案。
“因为人生只有一次,每个人都应该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你的生命对我们来说是珍贵的,但你才是最需要它的那个人……我、你的母亲,或者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将我们的意愿强加给你,无论以何种名义。”
梁空怔住。有生之年,不曾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假如今天之前他并不认识姜灼楚,那么这一刻他依旧会爱上他的。这是无法逃脱的宿命。
不知道是他们谁先抱住了谁,或许只有桌子和那一盘盘勺子筷子碟子碗看清了那个长而深重的吻,可惜它们不能说话。
姜灼楚用胳膊勾着梁空的肩,他需要微微踮脚。他们相拥着,互相在对方的肩头喘息。
“以后,我不会阻止你去爬雪山。” 姜灼楚用还在微抖的气息小小声道,“你也不要再阻止我去爬我的'雪山'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