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重量
陆遥陈列收藏品的这间展厅,比一眼看上去要更大。它其实是个环形的大房间,整个像一条极长的走廊,蜿蜒向前。天光从高处的窗玻璃照进来,光影交错,令人在这些来自不同年代、不同国度的作品前恍惚。
姜灼楚对美术虽然不能算一窍不通,但水平和兴趣都很有限。出于尊重,他一路都没有打断陆遥的介绍,保持倾听,时而附和着提几个问题,可实际上,他现在更宁愿直接切中主题,谈梁空的事。
他又看了眼时间,再过十分钟,不管陆遥说什么,他都要回去化妆拍摄了。
继续往前,厅内光线的色调起了变化。窗户的数量、面积和透光度都在减少,太阳光逐渐消失,四周亮起冷调的灯。
展厅的尽头没有画,墙壁前放着一块灰白色的石头。它并不大,四周圆润,乍一看平平无奇,就像每个公园假山前都会有的那种石头,被人踩在脚下也不会多看一眼。
“姜老师喜欢爬山吗?” 陆遥顿住脚步,她的目光落在尽头的那块石头上。可能这才是今天她真正想让姜灼楚看的东西。
“完全不喜欢。” 姜灼楚看看陆遥,又看看石头,这里似乎比刚才他们经过的地方都要更阴更静些,透着股幽幽的森冷感。他坦率道,“我什么山都不喜欢爬,连澜湖的孤山岛都得坐车上去。”
陆遥做出讶异的样子,秀眉轻挑。但姜灼楚看得出她是装的,因为她的演技并不专业,并且她不可能没派人事先调查过他。
“我也不太行,不过,梁空很喜欢爬山。” 陆遥停了下,她深棕色的瞳仁闪过一抹光,却并不明亮,反倒有些黯淡,“这点和他父亲一样。”
“梁空跟你提过他的父亲吗?” 她问。
提过吗?不记得了。
大概是没有过吧。
姜灼楚扯了下嘴角,摇头道,“我们互相都很少说家里的事。”
陆遥盯着他看,眼神不再像先前那般温和天真,“多年前我见过你父亲一面,他是个很传奇的艺术家。”
也是个很无耻的艺术家。
“你母亲的公共信息很少,我不得不花了更多的精力。” 陆遥说话时双手交叠垂在身前,仪态大方,颇有些旧时贵族的样子,“希望你能理解,我只是想确认你们家族是否有遗传性的精神类疾病。”
姜灼楚能理解陆遥的动机,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怒意。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神色微冷,“我母亲并不是个疯子。”
陆遥不置可否地抿了下唇,看起来并不完全同意。不过她没继续反驳,“好在我最终查到你母亲的父母和其他近亲属都没有相关疾病史,至少这不是遗传性的。”
姜旻的父母,也就是姜灼楚的外公外婆,他从未见过,甚至几乎没有听姜旻提起过。小时候他不敢问,长大后明白家庭本就不是人人都有的东西。何况那是姜旻的父母和亲人,和他姜灼楚不曾打过交道,本质上就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姜灼楚:“我没见过他们,不清楚。”
陆遥这次没有再假装意外,她的调查做得细致,自然什么都知道。她礼节性地笑了下,“你的外公外婆都是标准的中产阶级知识分子,外公是报社主编,外婆是大学教授;你还有一个舅舅一个姨妈,及表亲若干,分布在国内外各行各业,都是不错的人。”
“你母亲是你外公外婆最小的孩子,未成年时就有多次离家出走的报警记录。大一时她主动辍学,和家里彻底决裂。这次出走后,她再也没有回去。”
姜灼楚喉咙微动,咬了下唇。听别人叙述自己的家族情况,是一种复杂得难以形容的感觉。可又有些新奇,因为这些事他从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也没想过去调查。也许是受姜旻和徐之骥的双重影响,过去他对亲人这种东西毫不在意。
陆遥的刺探不加掩饰,姜灼楚却没被吓到。他轻笑了声,“陆老师,您今天来见我,就是为了聊我母亲家的族谱吗?”
“我的档期很满。”
“梁空是我唯一的孩子,也是庞大家族遗产的继承人。所以调查你,只是例行公事。” 陆遥露出了一个笑,有点歉意,但不多。
“如果我是你,就不操这个心。” 姜灼楚淡淡道,“可能你不太了解梁空。他这个人,比你厉害多了。”
“况且,你自己也离过五次婚,这说明事前调查能规避的问题是相当有限的。”
陆遥笑了,这回是放声大笑。今天直到现在,她才第一次真的对姜灼楚刮目相看。笑完,她神情归于平静,“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已经打算结婚了。”
“……” 姜灼楚一时茫然。完全不知道陆遥怎么领会出这样的。
不过他反应迅速,很快又若无其事道,“我的意思是,不管我和梁空是什么关系,那都是我跟他的事。”
说完,姜灼楚才意识到他没有否定陆遥的话。他没有肯定,但也没有直接否定。
陆遥双手抱臂,眼底有种飘渺得看穿一切的笑意。这是个结过六次婚的人,经验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梁空从小到大,我没怎么亲自带过,不过毕竟是自己的孩子,我还是了解他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他大概率会孤独终老。”
“……”
很中肯的评价。
“没有人能受得了他,他也受不了任何人。” 陆遥斜眸扫向姜灼楚,这个角度她眼角弯起,目光锐利,“你就不一样了。据我所知,你很受欢迎。”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亲自见你一面,哪怕之后梁空来找我算帐。”
“我会说服他不这么做的。” 姜灼楚语气平静,用的却不是试试或尽力那样模棱两可的词,他说他会,他确信自己能做到。
“我跟梁空一年都不一定会见上一面,我并不在乎他找我麻烦。” 陆遥歪了下脑袋,“不过,你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年轻人。”
姜灼楚颔首应下这句夸赞,没有谦虚。尽管陆遥是长辈,但他总是不卑不亢。他没看时间,“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我要去工作了。”
陆遥快速地眨了下眼。她转过身,又看向那块被精心围起的普通石头,“梁空现在还是很喜欢爬雪山吗。”
“据我所知,是的。” 姜灼楚道。
“这块石头是梁空父亲从乔戈里峰顶带下来的,我也不清楚他具体是为了什么。在我们的婚姻存续期间,他还没有爬山探险的爱好。” 陆遥定定望着姜灼楚,这些话比前面的所有都说得更有力,“后来他死了,死在雪山上。我从他的遗物里拿了这块不值钱的石头,它是理想的重量,也是生命的重量。”
姜灼楚耐心地等着陆遥把话说完。
“如果可以,” 陆遥上前两步,相较于她那标准得可以去欧洲宫廷参加晚宴的礼仪而言,这个距离有些过近了。她嘴唇微颤,眼里似有水光,像她波动难平的心绪,“我希望你能劝劝他,不要再去爬雪山,做那些危险的事。”
“从前他没有在意的人,现在他有了。”
梁空跑错三个岔路,才终于杀了过来。
这个藏在林荫道深处的艺术馆,他小时候有所耳闻,从没来过。印象中此处应该归家族产业的继承人——也就是他表弟所有,不知道怎么到了他母亲手里。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路上梁空给姜灼楚打了好几个电话,均没接通。他没带司机,自己开车,到门口一脚刹车踩猛了,差点歪进树丛里。
“……梁总?” 外面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收拾拍摄道具,看见梁空都愣住了。
“姜灼楚呢?” 梁空来得急,皱着眉,还有些气喘,活像是来上门讨债的。
“姜老师在里面拍摄,齐汀老师也在。”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道,“他们说姜老师不喜欢被打扰,所以拍摄结束前,闲、闲杂人等都不能进去。”
“……”
梁空按了按眉心。他又问起陆遥。但陆遥一向注重隐私,没什么人认识她,工作人员既不知道这个艺术馆背后的老板是谁,更不知道她是梁空的母亲。好一会儿才有个人隐约想起来,先前看到过一个相当优雅的女性从艺术馆里出来,她戴着墨镜和丝巾太阳帽,开一辆红色敞篷车走了。
“走了?” 梁空一听描述就知道是。
“是,一个多小时前了。”
这天,梁空在艺术馆外等了一个下午。此处植被茂密,他不能抽烟。他蹲坐在门前长着青苔的台阶上,偶尔会看见鸟飞过天空。
太阳西落。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又变成蓝紫色,终于暗得看不清树的颜色了。
不知过了多久,梁空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人群躁动。他爬起来,回身看去,背景里一群人来来回回收拾着东西,而姜灼楚就站在那儿。
入夜后的艺术馆像个点着了的灯笼,光摇曳着从门窗溢出。敞开的大门后面,姜灼楚妆发未卸,唇立体而鲜红,化着浓重蓝色眼影的眼皮微耷着,在夜色中泛着金属的色泽。那是一种离开镜头后的精致苍白感,眉宇间透着些许倦意。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像是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