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阔别已久
「我今天下午来,你们方便吗?」
「可以。」
姜灼楚做事雷厉风行。他和制片主任约好时间,简单收拾了下,就要出门时,门铃突然响了。
管家送回了车钥匙。昨天姜灼楚把车开去了九音,今天才让司机开回来。
“还有,这是威廉让人送来的。” 推车上放着几个大袋子,里面都是衣服。
姜灼楚有些莫名,拆开看了眼,是各式各样的黑色衬衫,上面大多有花卉或其他印花。其中有两件山本耀司的,他本来就有。
姜灼楚给威廉打了个电话,得知又是梁空交代的,具体衣服是威廉挑的。还有几件高定,过段时间才会送来。
“……”
姜灼楚不是太能理解梁空的脑回路。他把堆着的衣服拍了张照,微信发给梁空,并附了个问号。
姜灼楚也没指望梁空会回。发完,他随手抓了件印着红色康乃馨的黑衬衫穿上,还特地把项链挂在了领子外面,拿上车钥匙出门了。
《班门弄斧》剧组,现在在一个文创园区里。姜灼楚开车过去半小时左右,到了地方他报了名字,门卫才放车进去。
“您好。” 一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姑娘在大楼门口等他,“您就是姜老师吧。”
姜灼楚下车后摘了墨镜,点了下头。他今天一身黑色,还戴了顶渔夫帽。
“我是制片助理。” 马尾辫姑娘说着,给了姜灼楚一个临时门卡,“主任让我下来接您,这个门卡是通用的,上面没印信息,之后等您确定了部门可以再换。”
“谢谢。” 姜灼楚接过,挂在了脖子上。他跟着一起进了电梯,电梯在九层停下。
“演员培训和上课是在十层,其他大部分部门在八、九两层,另外十一层有几个会议室。” 制片助理领着姜灼楚穿过几个格子间,几乎每一片都空了几个位置。
姜灼楚问,“下午在开会吗?”
制片助理点了下头,“对。新的监制来了,据说今晚制片人要过来听汇报。所以现在导演、摄影、美术他们都在楼上开会。”
“新的监制是谁?” 姜灼楚还挺好奇。《班门弄斧》之前班底换血,该换的基本都一次性换完了,只有监制空了好一阵子。
“乙念老师。” 制片助理说。
这是个挺有名的编剧,作品数量不多但都很精良,且多种风格信手拈来,很少写重复的东西。此人为人比较低调,也从不接受采访,是个有些神秘的存在。
旁边有个抱着文件的人行色匆匆,不小心撞了姜灼楚一下,飞速地说了句对不起又朝后小跑而去了;路过办公室,里面传来分不清是争辩还是吵架的声音。一整层楼,处处都洋溢着鸡飞狗跳的气息。
“你们这段时间很忙吧。” 姜灼楚说。
制片助理笑笑:“今天在搞预算,主任头都要秃了。”
“而且剧本到现在都没出最终版,影响很多后面的事情。”
看指示牌,走廊尽头是制片主任的办公室。
“麻烦你们了。” 姜灼楚做了个致意的手势。
“没事儿。” 制片助理看着姜灼楚,难掩好奇,“你是……九音的人吗?”
在他人视角,姜灼楚约等于空降。
“严格来说不是。” 姜灼楚说,“但你可以这么理解。”
“对了,选角进展怎么样?”
“今天早上刚又淘汰一批。” 制片助理说,“别的我也不清楚。”
她敲了两下门,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很瘦的中年男子开了门,头发确实不算多。
“小姜老师。” 一见到姜灼楚,他主动伸出了手,同时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起来,笑着说,“来,里面请。”
“您好。” 姜灼楚也伸出手,却没打算进去。他顿了下,“我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其他部门我可以去转转吗?”
制片主任见状,也没强留。他本来就忙得要死,“您想看哪些部门呢?”
“哦对了,下午仇导去开会前,跟我说过,你要是对演员训练感兴趣,可以直接过去。”
“哦?” 姜灼楚有点意外。
制片主任嗯了一声,“仇导说,他跟何指导打过招呼了。”
“……”
姜灼楚去了十层。
一出电梯,就听到排练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
这种声音姜灼楚并不陌生,很多表演指导都喜欢用这套方法来激发演员的“天性”,姜灼楚也接受过类似的训练。
但他并不喜欢。
在姜灼楚眼中,表演是一件需要精准的事:对信息的精准理解和传达。故而情绪的流露无论多少,都应当克制,而不是像开闸泄洪般滔滔不绝,几乎丧失理性——当演员又不是比谁哭得最凶最狠最大声。
这种训练方式本该只用于一些特定情形,针对某种已经确定的情绪,对演员进行定向激发。
但如今《班门弄斧》的剧本尚未定稿,仇牧戈仍在修改结局。一个结局未定的故事,本质上无从判断情感基调;姜灼楚觉得眼前的训练既于拍戏无益,也不是合理的选拔方式,纯属浪费时间。
走到排练室门前,隔着玻璃,姜灼楚推了下帽檐,朝里看了眼。
空荡开阔的普通房间,近乎没有修饰的五官、衣服和神态,像一个没有性别与年龄的人,一个没有任何特征的世界——仅靠表演,它可以是任何生物、非生物,过去、现在、未来,任何你所知道的地方、你不知道的地方——这里,潜藏着比所有人的想象力的总和还要更多的可能性。
阔别已久了。
“你好?” 身后走来一个人。
姜灼楚回头,发现是个抱着笔记本的年轻男生。
对方抬手推了下眼镜,看见姜灼楚眼睛一愣,“你是……姜灼楚吗?!”
姜灼楚嗯了一声,点点头。
对方很是惊讶的样子,朝后退了两步,又走上前,试探地指着自己,“你还记得我吗?”
“……”
姜灼楚无意识地摸了下耳后,被他遗忘的人真是太多了,“抱歉。”
对方呵呵干笑两声,“我们是大学同学。”
“……”
这么说起来,姜灼楚好像有了那么一丢丢印象。
“我那会儿经常翘课。” 姜灼楚主动伸出手,“您怎么称呼?”
“方珑。方圆的方,玲珑的珑。” 对方回握了一下,也不在意,“咱们一起上过几节课。不过,我对你有印象,是因为你转系。”
读完大一,姜灼楚就从表演系转到了理论方向。他在一堆名字抽风的系别里挑来挑去,最后选了戏剧影视文学。
“你还记得吗?当时你写的申请理由是,觉得表演系的老师都指导不了你。” 方珑说。
“……”
姜灼楚在电影学院那几年状态很差。
最初在表演系,他翘课翘到哪怕期末拿满分都得挂科的程度。他不喜欢同学,更看不上老师,一切表演有关的事都会激发他的极端情绪,上表演课对他来说有如凌迟。
后来转去戏剧影视文学,人均深井冰。
读大部头的理论书籍对姜灼楚来说十分艰难,写论文就更是难如登天,好在有对抗性的痛苦似乎反倒能激起他的生命力。
那会儿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过去的世界轰然倒塌,生命像一辆脱轨的列车,找到了个能开得下去的方向就拼命闷头向前跑,以免瞥见错过的那条路是怎样的光芒万丈。
姜灼楚逼迫自己沉迷读书,疲惫和繁忙能让他无暇思考自己的痛苦。他不与人打交道,也从不参与课余活动,主动来找他Social的人都有着各种各样的目的——现在看来是人之常情,但当时的姜灼楚是没有余力去应对的。
就这样,姜灼楚在日复一日的孤独和单调中咬着牙,忽然有天就发现自己毕业了。他的论文导师甚至问他有没有兴趣继续深造做研究,姜灼楚说他读的书越多,就越能意识到自己本性是个肤浅庸俗、不甘寂寞的人。他不适合。
“那个时候太年轻。” 姜灼楚淡笑了下。其实到现在,他也还是认为很多老师徒有其名,或者至少是他们的教育方式并不科学,但非必要他不会把这么张狂的话报复性地说出口了。
“你在这里工作吗?”
方珑点点头,“我毕业后演了一两年戏,不太适合,后来就给何指导当助理了。”
“你呢?”
“我……” 姜灼楚一时没想好怎么说。这时,身后的门开了,几个演员筋疲力竭地出来,看样子是一节课结束。
几个表演老师倒是都还在里面。姜灼楚回身看去,人群中一个面色黝黑、扎着小辫的高个儿男性正看着自己,目光犀利,与当年别无二致。
当年给《流苏》选角的时候,何为尚算新秀,也就跟现在的姜灼楚差不多大,却相当老成,不苟言笑。别说一帮十几岁的小演员,就连其他工作人员也有不少怕他的。
方珑打了声招呼,拉着姜灼楚一起进去了。
姜灼楚毫不客气地找了把椅子坐下,抱臂开始打量四周,神色敏锐又淡定。他可不是来给何为当助理的。
何为看了姜灼楚一眼,没说话。他袖子捋到胳膊,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问方珑,“楼上会开完了?”
“没呢。” 方珑说,“仇导和那个新来的监制吵起来了,就差掀桌子摔茶杯了。”
“……”
“距离梁总来视察只有不到四个小时了。迄今为止还没有达成任何一个共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