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镜头
繁忙让姜灼楚逐渐没空多愁善感。每晚他回到酒店,路过梁空的套房,门前的指示灯都是灭的。
他会想起上一次露台上的对话,他们其实算是闹翻了。
姜灼楚是有一点点喜欢梁空的。这种喜欢是人之常情,是每个人在面对符合自己审美的事物时那种本能的微妙好感。
但姜灼楚在梁空面前表现出来的喜欢,又都是装的。
姜灼楚并不是在跟梁空置气,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去低下这个头。常有人说为了什么什么我可以付出一切,但为了活宁愿死是一个不可能成立的假设。
姜灼楚就在面临这样的关口。他很想向梁空表衷心,为此他能做很多很多的努力、妥协和让步,时至今日他都会每天练习两小时的吉他——可是,倘若他为了不被抛弃,心甘情愿让梁空摆布自己的一切、彻底成为梁空的玩偶,那么他又何必千辛万苦地折腾这么一通?
他过去的一切努力都会直接打水漂,因为他又不是为了躺在梁空的掌心混吃等死才来的。
姜灼楚知道,某种意义上,这是他和梁空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梁空想要他的姜灼楚,姜灼楚也想要自己的姜灼楚;然而很不幸,世界上只有一个姜灼楚。
就算有第二个,那第二个想必也有他自己的想法,是断断不肯受其他人摆布的。
姜灼楚可以接受被梁空安排很多事,但归根结底,他还是他自己,他是为了他自己才去忍受一切的,他也有不能妥协的地方。
越是巨大的矛盾,爆发时往往越是安静。人们不敢轻易争吵,怕一不小心踩上雷区,就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那天之后,姜灼楚和梁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联系对方。梁空或许是在忙,姜灼楚不知道。
姜灼楚每天会想起梁空两次,在他清晨出门和夜晚回来的时候。其他时间里,他都是纯粹的……他自己。
排练室里的氛围在压抑中日渐焦灼,伴随着潮湿闷热的雨季。
汇报演出的时间定了,就在下周。据说当天梁空会来,还有签好的男主角孙既明。
所有试镜演员都知道,不久后就会正式定下角色,这场汇报演出不仅仅是仇牧戈和应鸾的PK,也是他们的选拔赛。
姜灼楚每日泡在排练室里,工作占据了他90%的时间。
练吉他需要早起晚睡,上课需要另约时间,游泳只去过两三次,各大奢牌这一季新上的成衣,他看都没工夫看。人们与他互有边界,但他能感觉得到,自己在发挥作用,自己是有价值的,他喜欢这样的自己,他不再失眠了。
不知不觉间,姜灼楚已经飞速习惯了这个地方、这样的生活,包括它的缺点;他不想回到之前。
在别人的比拼中,他是一个站在岸上的旁观者。而他自己命运里面临的关口,又是其他人所无法知晓的。
等这次演出结束,他还能继续呆在这里吗?
又或者说,梁空还会让他留下吗?
偶尔,姜灼楚在这如鱼得水的生活里会感到一丝……心虚。
仿佛眼下拥有的一切都不是他的,是他偷来的。
演出前的最后一晚,排练十点才结束。
今晚算是正式“彩排”,两个组的人都在大排练室里。姜灼楚演完两场,额前后背都是汗。
他去洗手间洗脸,回来时倒了杯水,又嚼了两块黑巧,进到排练室,发现众人还未散去。
演员们围坐在地上,也有几个表演老师没走。田天正在……讲笑话。
何为教表演还算有一套方法,但论起导戏和带团队,田天显然更胜一筹。表演老师只是她的职业之一,甚至可能不是最重要的,她一年至少有六个月在做自己的话剧。
她重视团队氛围,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关心每个成员,也不会过界;她并不将目标视为唯一,在工作中也会兼顾个人的感受、体验和成长——在姜灼楚过往的务工生涯中,这样的团队领导者堪称绝迹。
当然,这或许也是她明明能力出众、也有资历,到现在却还是只能导一些小规模的实验话剧的原因。
姜灼楚端着水杯进来,脚步慢吞吞,不远不近地站着。他原本是打算喝完水就收拾东西走人的,以前他都是收工就回家。
他话少,尽管学过很多讨人喜欢的交际技巧,但本性并不擅长融入一个群体。
何况在这里他身份尴尬。表演结束,便相当于陌生人,无话能聊。
姜灼楚背起包,准备离开。
“小姜,” 田天喊了一声,“把那边的窗户开开!”
姜灼楚脚步一顿,“好。”
他拉开玻璃窗,窗外夏夜清新。月光乘着凉风,洒在他脸上,又落进偌大的排练室里。
欢笑的人声在姜灼楚的耳畔变得窸窸窣窣,令人心慢慢静了下来。
“小姜,你急着回去吗?” 田天问。
姜灼楚按了下肩上的包带,“还有事?“
“不急的话,给大家分享一些试镜经验呗。” 田天笑了。
姜灼楚其实不太理解为何这么多演员愿意留下来。
换成是他,肯定是回去休息、继续做准备,或是哪怕没事也要一个人呆着。
毕竟大家表面上是一个集体,实则互为竞争对手。
姜灼楚拎了把椅子,在田天身边坐下。一片安静中,下面很多双眼睛看着他,但其实他并不知道要说什么。
也许他该讲几句振奋人心的话,可一场选拔就是注定会有人成功,也会有人失败。
摘下眼镜,姜灼楚的五官变得更加凌厉,似乎每一处都是对世界的挑衅。半晌,他徐徐开口,“我第一次试镜成功,是在7岁。”
“……”
“从那以后,基本没失败过。”
“……”
“但是,我现在依旧不做演员了。” 姜灼楚努了下嘴,“所以,那些成功,其实也并没有我们当时以为的那么重要。”
“我想分享一次失败的经历,” 开口的那一刻,姜灼楚面色沉静,“唯一的一次。”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别人面前提起这件事。他绝无仅有的失败,几乎让他想把那段记忆从生命里凿出去扔进大海,永不见天日。
可放下,似乎也就是一瞬的事。
“当时,我很想得到那个角色。” 姜灼楚心平气和,“为此,我付出了很多,做了所有我能做的努力。”
“最后,还是失败了。并且,我没有得到一个能够说服我的原因。生活中很多事都是这样:无法反抗,所以只能接受。”
“到现在,我也不觉得我比另一个人输在了哪里。” 姜灼楚抬眸,“我没有被这次失败打败。后来,我又去演了别的电影——但和之前的那么多次成功一样,它同样也不意味着什么。”
演员们看着姜灼楚,一张张脸,年轻、安静、迷茫、又若有所思。
“其实我想说的是,” 姜灼楚顿了顿,“被选上、或者没被选上,都只是另一个人的决定。它不能定义你,更不能代表你的人生。”
“演员……还有很多其他的职业,一生中可能会面临无数次的被挑选。但人不是为了'被选上'而活着的,这一点比任何事都重要。”
下面有个演员举手。
“姜老师,” 对方年纪比姜灼楚还大一两岁,说这话有些打趣,“你当年落选的时候,也像现在这么淡定吗?”
“当然不。” 姜灼楚随意摇了下头,“我直接冲去导演办公室拍桌子了。”
“……”
人群中响起闷笑。姜灼楚气质清冷,此举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田天按了下姜灼楚的肩,半开玩笑道,“之后要是有人去拍仇导的桌子,你得负责啊。”
“……”
明天还要演出,田天的这场以放松心态为目的的活动并没有持续太久,二三十分钟就结束了。
除了姜灼楚,很多演员也分享了自己的故事。他们中有的人也是从小就登台演出,却考了三年才上电影学院;还有的人以前是唱歌的,因种种原因被经纪公司规划来演戏。
结束散场时,先前提问的那个演员来跟姜灼楚打招呼。
“姜老师在学吉他吗?” 他问。
姜灼楚拿起包抬头,没吭声。吉他他是外行,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人笑了笑,“李斐是我朋友。”
“……”
“以前我们还一起组过乐队。”
现在一个来演戏,一个教姜灼楚弹吉他。
梁空干的好事。
“姜老师,明天见。” 临走时那人挥了挥胳膊。
姜灼楚牵了下嘴角,没说话。
这晚回到酒店,姜灼楚特意瞥了眼隔壁套房的露台。
从外至里,一片漆黑,仍旧是没人住的样子。
偶尔,姜灼楚也会有那么一点点期待,对于在梁空面前表演。
姜灼楚从小就是个喜欢开屏展示自我的孔雀,而梁空是个对他的能力不屑一顾的人。
现场演出和电影有很大的区别。看电影的人很多只会爱上角色——那是另一个世界,而看现场能让人直观地感受到演员本身的能力。
翌日,姜灼楚到排练室时,仇牧戈和应鸾都在里面,旁边还跟着几个人。
“怎么了?”
“梁总有事来不了,让人把表演录下来,现在正在定机位呢。” 其中一人大手一挥,只见三脚架上托着摄像机,镜头深邃如渊。
姜灼楚倏地挪开目光,心跳加速,下意识朝门口快步而去。
“姜老师,” 一个工作人员翻着表正走进来,迎面撞上,“到你做妆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