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周旋
“你醒了?” 韩琛大步上前绕开梁空,冲到姜灼楚病床边,眼神关切,“感觉怎么样?”
梁空抬脚,徐徐也走到床前。居高临下的,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姜灼楚本来就瘦,陷在病床里更显得憔悴苍白,眼睛大得空洞。他眨了下眼,像浑身上下的力气只够完成这一个动作似的,不言不语。
“算了,” 韩琛眉拧得更紧了,说着就要转身出去找医生,“我直接给你转院。”
“不用,“ 姜灼楚转了下脑袋,冲韩琛笑了笑,“这次还行。”
“别折腾了。”
韩琛将信将疑。姜灼楚声音很轻,不过好歹能出声,神志也是清醒的。
韩琛回头看了仇牧戈一眼,欲言又止。仇牧戈显然完全不知道姜灼楚的病情。
还有梁空。
那个什么《班门弄斧》……
姜灼楚就不该去剧组!
韩琛又看向姜灼楚,目光如有实质。却见姜灼楚飞也似的挪开了视线,心虚逃避。
他现在不想谈论这件事。
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医生带着护士进来,看了一下姜灼楚现在的各项生命体征,又给他开了点药,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不外乎注意休息,健康饮食,规律作息等等。
当医生询问姜灼楚病史时,姜灼楚摇了下头,说自己只是身体虚弱,这段时间太累了,先前低血糖也昏过一次。
期间梁空接到个电话,出去了。
医生建议姜灼楚再做一个更全面的检查,好明确病因。姜灼楚说自己考虑考虑。
梁空打完电话回来,正碰上医生离开。
“让病人好好休息。” 门外人比方才多。倒下一个人这种事,在剧组可大可小。但梁空亲自来了,那就不一样了。医生皱眉又看了姜灼楚一眼,“不能因为年轻就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仇牧戈借口送医生离开了。姜灼楚冲韩琛眨眨眼,韩琛皱着眉,出去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了躺着的姜灼楚,和刚刚回来的梁空。
梁空面色微沉,走到姜灼楚面前。
他没说话,病房里静得凝重。
“梁老师,你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姜灼楚现在坐不起来。
梁空今天会来,对姜灼楚而言确实是个意外。
对梁空本人……也差不多。
他们的关系不再纯粹了。除了利益交换,还掺杂了点别的,变得微妙起来。
质变是在某个瞬间情不自禁发生的,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刹车了。
姜灼楚抬手,手指轻扯了下梁空的衣服——够不到衣摆,只能拽拽裤子。
梁空声音冷淡,“嗯?”
“我还以为……” 姜灼楚说,“你不要我了。”
梁空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生什么气。
听说姜灼楚昏迷进医院的那一刻,梁空清楚地感到心里产生了异样……好似,一场动乱。
梁空的生气,就是从那时起的。但直到在病房门口被韩琛拦下,他自己才察觉。
他开始在乎姜灼楚的死活了。
这可不是件好事。
以梁空一贯的行事风格,原本,他不会来医院探望的。
“路过。” 梁空一手插兜,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下,神态冷峻。
“哦。” 姜灼楚没说什么。
窗开了一道小缝儿,吹进风来,窗帘轻舞,影子在地上徜徉。
“你才回来吗。” 姜灼楚问。
“嗯。” 梁空双腿交叠,坐在那里,衬衣西裤拉出修长笔直的线条,“你就没什么别的话要跟我说吗。“
“……”
姜灼楚不吭声了,心里滴滴答答落起了冷雨。
他知道梁空指的是什么。梁空要他听话,他没听,跑了,一跑就“失联“到现在。
梁空把话递给姜灼楚,没明着说,已经算是心慈手软了。或许,他也不想把场面闹得太难看。
但姜灼楚决定假装没听懂。
“今天早上,他们说你来不了的时候,我有点失望。” 一口气讲这么长的话,姜灼楚说得有些气短。
梁空一挑眉,“哦?”
“我在两个版本里演男主的角色,” 姜灼楚语速放缓。他看着梁空,“这段时间里也教了很多演员。”
梁空没什么反应。这些事他听说过,而且也不算多意外。
姜灼楚很会演戏,这一点梁空是知道的。
但梁空现在想听的,不是这些。他脸色沉了些,心情的确不好。
尤其是,梁空确信姜灼楚一定知道自己问的究竟是什么。
“他”……似乎也是这样沉静又执拗的性格。
可“他“高洁质朴,对万物不屑一顾,孤傲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天地之间,无比自由;
浑然不似姜灼楚,处处精心、时时刻意,每一声气息都散发着自恋与欲望。
当初姜灼楚是跪着走到梁空面前的,梁空因此收下了他。现在梁空发现,自己似乎摸到了姜灼楚的边界——他不得不,开始看见姜灼楚这个人真实的形状。
梁空对他人的真实模样从无兴趣,于他而言这是无效冗余的信息,除了占据注意力外毫无作用。
既然是交易,就该尽职尽责地扮演好一个工具。就像没有谁想在电影里看见演员本人,他们只想看到角色,然后把自己对角色的幻想投射到演员身上,再认为他们本就是自己想象的这副样子。
“你好好休息。” 梁空留下一句极致官方、毫无感情的关怀,拿起西服起身离开。
从病房走出的那一刻,他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变狠。
即使对自己,梁空也一向下得了手。
门前,韩琛和仇牧戈正站在对面墙边说着什么。听见门开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看了过来。
“梁总。” 仇牧戈先看见梁空。
“梁……总。” 韩琛也照葫芦画瓢。他还不习惯对梁空的这个称呼,伸着脖子朝病房里瞧,“姜灼楚还好吗?”
在姜灼楚面前,梁空还会稍微考虑一下说话的后果;但面对其他人,梁空异常直接。
“你是姜灼楚的发小。” 梁空神色自若,带着审视,没回答韩琛的问题。
“对,” 韩琛是学心理的,他能感到梁空表象之下的敌意。这其实不是什么罕见现象,很多人……特别是成功人士、各个行业的佼佼者,本性里往往都是极具攻击性的。只是他们见得多、拥有得多,会戴面具而已。
韩琛坦率道,“我和姜灼楚是小时候认识的。他跟着剧组来学校拍戏,我被选中了当群演。”
这层关系,能发展到被姜灼楚设成紧急联系人,想必这个韩琛也是不简单。
梁空想。
韩琛冲梁空笑了笑,“梁总要走了?”
“……”
梁空发觉,自己没有立场让韩琛离开。他又不是九音的,又不是《班门弄斧》的;他是姜灼楚的朋友,而梁空和姜灼楚……
名义上并没有什么关系。
“有事。” 梁空抬脚离开,走了三两步又转回身,叫住了正要进病房的韩琛,“姜灼楚以前也犯过这种病?”
否则韩琛提什么转院。
韩琛显然对这个提问早有预料。他耸了耸肩,还是那句话,“隐私。”
梁空不咸不淡地冷笑了一声。
姜灼楚的隐私,说到底,跟他梁空有什么关系。
梁空转身就要走,仇牧戈看了韩琛一眼算作告别,跟上了梁空。
梁空敏锐蹙起眉,突然发现韩琛和仇牧戈看起来不像是今天才认识的。
“梁总?” 仇牧戈低头看了眼手机,“乙念老师刚刚问,您今天还过去吗?”
梁空扫了韩琛一眼,最终没太当回事。
“不去了。“ 梁空大概还有别的安排,径自朝电梯走去,淡道,“录像直接发到九音。”
韩琛把椅子拖到离病床极近的位置,坐下。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韩琛双手抱臂,“姜灼楚?”
“……”
总觉得有点耳熟。
“这是个意外。” 姜灼楚言简意赅,“今天早上我才知道要录像,下午就演出了。大家准备了那么久,总不能——”
“总不能什么?” 韩琛瞪大了眼睛,“姜灼楚,你不能因为你到现在还没死就不把这病当回事儿啊!”
“……”
演出,不是一个人的事。得知要录像后,姜灼楚只随口提了句能否延期——不能,因为今早孙既明会来,他档期也很满。
于是姜灼楚压根儿没怎么犹豫,就决定照常演出。他没有示弱的习惯,这一点上他对自己堪称苛刻,甚至到了有些病态的地步。
姜灼楚从来没有在表演过程中昏倒过,在接受治疗的那些年里他自己试过很多次。
今天的昏迷,姜灼楚是有心理准备的。他和这个“病”周旋已久,是如影随形、最为了解的敌人。只是他没想到会进医院,或许连续两场还是让他消耗太大。
彻底放弃演戏后,姜灼楚已经有几年没给自己折腾进医院了。
相对幸运的是,今天摄像机离姜灼楚并不算近,拍的是全景,不是特写。他也是因此有了那么一丢丢的侥幸心理。
可两段演完,他依旧是没走几步路就倒下了。
当时,观众席的孙既明正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跑过来要跟姜灼楚自拍——他们多年以前合作过,那会儿姜灼楚还是个孩子。他演一个罪案现场的幸存者,年轻的孙既明演警察。
倒下的瞬间,姜灼楚似乎看见孙既明大惊失色,扔开手机来接住他。后面发生的事,姜灼楚就两眼一闭,全无印象了。
姜灼楚需要相当强大且集中的精神力,才能用理性短暂地压制那源于本能的恐惧。倒下是必然的,只是迟早的问题。
“以后我会注意。” 当着韩琛的面,姜灼楚没有掩饰的必要。
他故作轻松地露出一个笑,嘴唇的惨白却是盖不住的,“放心,我很惜命的。”
“行。” 韩琛也没多问,干脆地点了点头。他太了解姜灼楚的性格。他顿了下,“还有,”
梁空的事。
韩琛不至于丧心病狂地认为姜灼楚喜欢梁空,他只觉得姜灼楚对自己实在是太狠了。
“你想问梁空吗?” 姜灼楚会意,直截了当道。
韩琛无奈拧眉,叹了口气,“这是你自己的事,按理说我也不该多问。但是……”
但是梁空看起来实在是不好相处。
“他对你还好吗?” 韩琛问。
姜灼楚长得漂亮又矜贵,讨人喜欢,即使是脾气不好的人,似乎对他也该宽容些。
姜灼楚沉默了。他无法定义自己和梁空的关系,没有衡量标准,自然回答不了。
梁空今天来看他,姜灼楚相信他对自己不是毫不在乎的;
可梁空又言语淡漠,对姜灼楚本人的意志置若罔闻,相当霸道,一言不合就直接离开。
那道鸿沟仍旧横亘在他们之间,谁也不肯让步。
而对姜灼楚来说,角力已是一种胜利。
梁空不再能理所当然地掌控一切。也许现在姜灼楚还改变不了梁空什么,但至少,他已经可以张嘴呐喊。
梁空很忙,也不想见到这样的姜灼楚。所以在确认他不会死后,把他扔在医院,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