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得意
经历过前阵子表演排练的忙碌与高压,如今住院,对姜灼楚来说好像一次强制性的休假。
姜灼楚不能出院,不能回剧组,连练吉他都不能时间过长。《班门弄斧》这几天紧锣密鼓地在选角,也没人顾得上跟姜灼楚说一声进展。
这件事或许和梁空有点关系,但仇牧戈始终没出现,也没问姜灼楚病情,姜灼楚就知道他们应该的确很忙。
只有田天联系过姜灼楚一次,姜灼楚两次倒下她都在场。她问姜灼楚恢复得怎么样,说等忙过这段后,和其他几个同事一起来探望他。
姜灼楚跟她说,不用麻烦。
比起让别人来医院看自己,他更希望是自己回到剧组。
姜灼楚现在的状况还不能出院,但能下床后,他就懒得呆在病房里。更深层次的检查他也不想做,常常一个人在花园散步、发呆或看书,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两个人。
心照不宣,梁空派的。
那天之后,梁空再没来过。
韩琛每天下班都会来看看,陪姜灼楚待一会儿,已经和医生护士混熟了。另外,这期间唐医生也来过一次。
在姜灼楚的授意下,唐医生和这儿的主治医生单独谈了谈。之后医生交代,等姜灼楚各项生命体征恢复平稳,就可以出院。
稍微好点后,姜灼楚主动给梁空发过消息,表示自己正在康复中,不久就能出院了。
和从前大多数时候一样,梁空没有回。
有天,姜灼楚想起那一日,梁空第一次进病房时步履匆匆后的突然一顿……难道,是因为没料到病床上自己已经醒了吗?
“想什么呢?” 韩琛刚巧推门进来,看见姜灼楚一个人靠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沉思。
姜灼楚淡然收住表情,语气如常,“没什么。“
韩琛是心理学专业人士,但姜灼楚的演技也不是吃干饭的。韩琛没起什么疑心,自顾自拿出电脑在旁边坐下,写起了论文。
姜灼楚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他擅长主动,示好或拒绝都是手到擒来。于他而言,让人喜欢自己,大部分时候是件简单的事,只看他有没有兴趣。
梁空不是“大部分人”,跟他这样的人谈论喜不喜欢,未免太过可笑。并且,他对姜灼楚来说有更要紧的价值。
他们的关系始于利益,姜灼楚承认梁空有些令自己心动的地方,但利益重钧在上,相较之下,其他的一切都太轻飘了。
所以他们不是情人,不是暧昧对象,会不满但不会吃醋,会闹翻但不会赌气;他们互相对对方的人生其实知之甚少,也没有过多介入的意思。
但不知不觉,梁空似乎也开始需要姜灼楚。
他一条消息没回过,却也没有把姜灼楚拉黑。
那两个人,还是日日都跟在姜灼楚身后。
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在姜灼楚心中油然而生。
在他们的关系里,梁空始终掌握一切主导权。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让姜灼楚做什么,姜灼楚就得做什么。
可是这次,当姜灼楚真的执意反抗后,梁空却没有新动作。就好像他没拿准该对姜灼楚怎么办,索性先晾一段时间。
这是……投鼠忌器。
想到这个词,姜灼楚不由得唇角扬起,轻笑了一声。
他天性好强,很难不得意。
九音收购徐氏的消息,在姜灼楚住院第七天传来。
今晨阳光醒得早,八九点就浓郁得照亮整间病房。
护士送来营养早餐时,和前几日一样,病床上并没有人。
床头栀子花朝露未干,是早上刚从花园里摘来的。
“请问这间的病人出院了吗?” 半掩的门外,有人敲了下,走了进来。
“没有。” 护士在茶几上放下早餐,抬头看见一个俊秀瘦削的青年男子,个子很高,只是皮肤白得有些阴郁。
徐若水是空着手来的。姜灼楚不缺东西,也不讲究虚礼。
“他现在不在。” 护士没有直接告诉徐若水姜灼楚在哪儿,“您可以在公共休息间等一会儿。”
徐若水有这家医院的高级贵宾卡。徐之骥还在的时候,院长还曾登门拜访。他顿了下,把名片递给护士,“劳烦告诉姜灼楚一声。”
徐若水没去什么公共休息室。姜灼楚从花园回来,看见徐若水就站在自己病房外。与上次见面相比,他又变了不少。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姜灼楚走上前,摘下宽檐的渔夫帽。
对徐若水来说,这场时隔已久的再次见面还是难免尴尬,有些难以开口。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言谈举止自然的姜灼楚:的确,姜灼楚的能力要比他强得多。
在姜灼楚身后,那两人还是跟了过来。徐若水蹙眉看过去,姜灼楚没回头,见状淡笑道,“进来说吧。”
姜灼楚没解释那两人的身份。徐若水犹疑片刻,最终也没问。
“喝点咖啡吗?” 姜灼楚问。
“不用。” 徐若水瞥了眼茶几上的早餐,“你先吃早餐吧。”
他没问姜灼楚生病住院的事,一句都没有。
姜灼楚随手用牙签戳起切成块的苹果,塞进嘴里,在沙发前坐下,抬手示意徐若水也坐。
徐若水停顿片刻,在对面的单人沙发椅上坐下。他双手放在膝盖上,状态略显紧绷。脱离了继承人和徐总这些外界赋予的身份后,他的内向更加明显地展露了出来。或许,他不想再逼自己去装了。
“徐氏要卖给九音了。” 徐若水开门见山道。他说着,嘴唇微动,看着姜灼楚,“你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死局吗。”
其实姜灼楚不知道。因为他根本没认真想过。
在徐之骥死后,有很多人关心徐氏,各怀目的,但姜灼楚不关心。
从利益角度,他该关心的,哪怕是为了自己;可他没有,这也许是一种避开创伤的自保本能。
“算是吧。” 姜灼楚没抬头,继续吃着苹果。
徐若水极缓慢、缓慢地深深倒吸了一口气,气若游丝,像绷紧的弦,时而能杀人、时而要断裂……良久,他仿佛是终于放下了最后一点执念,徐徐道,“其实,到现在,我都没想明白。徐氏曾经是电影行业的标杆,怎么就——”
“因为你不明白。” 姜灼楚扔下牙签,倏地抬头,截断了徐若水的话,“你不明白就是最大的问题。”
“你不明白,所以你盘不活,输了也不知道输在哪里。”
“徐仲安,也一样。”
徐若水没有反驳,“如果换成你呢。”
姜灼楚直接道,“我对盘活徐氏没有兴趣。”
徐若水没吭声,微微低头。他以为姜灼楚会提及过去的那些事,孰料姜灼楚道,“对我来说,它性价比太低了。”
徐若水怔怔的,半晌才回过神来。
盘活徐氏不是易事,哪有顺势而为抱其他人大腿容易。
尽管抱大腿,也要付出不少代价。
姜灼楚吃完早餐,按铃叫人来收,又让人送两杯咖啡过来,一杯摩卡,一杯冰美式。
门开着的时候,徐若水瞟了眼外面,那两个人都还没走,盯着里面神色严肃。
而姜灼楚云淡风轻,仿若毫不在意。
“之后你想做些什么?” 他甚至主动抛了个新话题给徐若水,“回欧洲吗。”
徐若水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母亲长居欧洲。姜灼楚也听说过,徐若水小时候在那边呆得更多些。
“再说吧。” 徐若水攥着咖啡,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他抬起头,对面的姜灼楚反倒笑了下。
姜灼楚在《班门弄斧》晕倒,这种事儿徐若水还是能听说的。
“你的病……” 终于,徐若水还是开口了。他眉拧得很紧,大约这才是他今天来的真正原因。
“好不了了,” 姜灼楚耸了耸肩,表情既不沉重,也没故作轻松,他只是客观平静地叙述一个事实——他接受了它,“你知道的。”
《海语》结束后,姜灼楚就有了很严重的心理问题,住过院,之后还要长期接受干预。这事儿很多人知道,也没人大惊小怪。
这个行业里有心理问题属于常态,何况姜灼楚经历了那么多事——溺水、被雪藏,撑不住是很正常的。
第一次发现这个病,是在电影学院的表演课上。姜灼楚尽管孤僻,但他出身徐氏、又拿过影帝,还是有很多人愿意找他一起拍作业的。
那是个庸俗至极的本子,姜灼楚也压根不在乎什么成绩不成绩的事儿。可他还是去了,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拍戏,也不知道下次拍戏会是什么时候。
那是一次处处都很奇怪的拍摄。草台班子一样的学生剧组,过家家似的台词剧本,生涩糟糕的对手演员,和紧绷得令人两眼发晕的状态……走出镜头,姜灼楚就倒下了。
他被学校紧急送去医院,医院通知了徐若水。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单纯是需要人来付账单。
徐若水主动照拂姜灼楚,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也许他是在自责当时没有更早地喊卡,因为他犹豫、他瞻前顾后、他重视大局与体面、他不够勇敢。
细究起来,很多人要为姜灼楚的病负责任。徐若水即使有责任,与其他人相比,也是小得微不足道的。
但那天《海语》的片场,授意的、动手的、围观的、见死不救的……所有人一起,的确就这样扼杀了18岁的天才姜灼楚。
某种意义上,他已经死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