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个漂亮的废物
再次去敲梁空的门,路上姜灼楚有些恍惚,浑身轻飘飘的。
他的理智仍在、并且清晰而敏锐,今晚的酒远不足以让他醉倒,顶多算是微醺而已。
可他仍有一种强烈的、濒死与不真实交叠的感觉。仿佛脚下是虚虚飘在空中的云,他走在云端,霞光悬在头顶不远处,离他更近的却是脚下的万丈深渊。
巅峰坠落不过是一霎那的事,而他对一切无能为力。这已经不是姜灼楚第一次被置于这种境地了。
在姜灼楚年纪还小的时候,曾经有人跟他说,长得太漂亮有时未必是件好事,特别是在这个圈子里;他或许需要比别人更聪明,才能好好地长大、活下去。
梁空大概不是个会明着强取豪夺的人。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良心未泯或者道德底线尚存,而是这种不体面的掠夺姿势于他而言根本没有必要。
走到门前,姜灼楚面色还算镇静。请勿打扰的指示灯已经亮起,他按了一下门铃,等了十分钟,毫无回应。
「明天你们具体怎么安排的。」
回到房间,姜灼楚给徐若水发了条消息。
眼下他未必要多讨梁空的喜欢,但他至少不能得罪梁空。
他给自己倒了杯低度数的酒,没开灯,就这么一个人坐在餐吧前喝完了。
月光洒进来,落了一地。徐若水一直没回消息,这一夜姜灼楚等着等着……蜷缩着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身上只裹了件薄薄的睡袍,布料滑落,露出大片大片绸缎般细腻的肌肤,仿佛掐一下就会留下红痕……
腿细而直、白净修长,小腿连接大腿的地方曲线格外优美;脚长得一样漂亮,还似乎涂了某种黑暗中看不清颜色的指甲油。
他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不会动,不能碰,满身破碎感,却愈发勾起人心底压不住的欲念。
宽阔的玻璃拉门,从外朝里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带着画框的橱窗。姜灼楚沉寂地睡在里面、睡在月下、睡在这幅画的中央,仿佛永远不会醒来。
梁空坐在另一间套房外的平台上,望着这一幕,点了根烟。
-
翌日。
姜灼楚是被阳光刺得醒过来的。他爬起来冲了个澡,又换了套衣服,饥饿感让他有点不舒服。
房间里现在只有餐吧上的一些标配食品,姜灼楚不想吃;果汁放了一夜,也不能喝了,只能倒掉。
他让管家尽快送餐过来。不一会儿,徐若水的电话打来了。
“醒这么早,看来昨晚睡得不错?” 语气竟然还挺轻松。
“……”
徐若水是个读书人,不擅长打肚皮官司,姜灼楚知道他某些方面脑子不太够用。
“还行吧。” 姜灼楚捂着肚子,来回踱步,“梁空答应今天去《班门弄斧》看看了吗?”
徐若水沉默了一下,“怎么,你有想法?”
《班门弄斧》,就是这次拉投资的项目。这个剧本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编剧的遗作,在业内一直颇受关注;导演也已经定下,是徐氏多年合作的老人了,和已故的编剧曾是黄金搭档。
前期准备做了不少了,后续资金却还没跟上。徐之骥倒下后,无数双眼睛盯在徐氏身上;徐若水能不能撑起来、徐氏会不会就此没落,成败尽在这部《班门弄斧》。
如果徐氏还是如日中天,徐若水接手其实问题不大;可如今徐氏只剩表面的昔日名望,内里其实底子亏空。简单来说,就是没钱了。
《班门弄斧》正在选角。徐若水想请梁空去看看,顺便和其他主创见个面。昨天饭桌上他提了好几次,态度十分诚恳;梁空似乎答应了,却又有些模棱两可,没约定具体时间。
在姜灼楚看来,这种模棱两可本质上就是保留主动权。对梁空这样的人来说,没直接拒绝,就代表他其实是同意的。
可姜灼楚正要说话,徐若水却又道,“这些事不需要你管。你今天好好休息吧,晚上吃饭有需要我再叫你。”
“……”
涉及剧组和公司相关的事,徐若水从不让姜灼楚沾手。
对着徐若水,姜灼楚的脾气就没那么好了。他听出来梁空应该是答应了,直接挂断电话,半句话都不想再跟徐若水讲。
早餐送来,姜灼楚吃了,他觉得有点昏沉,又把窗帘一拉,爬回床上继续补觉。
可能昨晚喝酒太猛、又睡得太少,他嗓子不太舒服。整个白天他醒过几次,靠在床上打了两局游戏,快傍晚时去顶层的无边泳池游了一小时泳——这里很安静,没有别人。轻微的恐高会带给人一种微妙的刺激,和无法排解的情绪达成诡异的平衡。
姜灼楚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心理,越是焦躁而无法安定的时候,越需要游泳——一件他原本应该排斥的事。
他思考了很久关于如何再去找梁空的事,都难有万全之策。说到底,他现在就是梁空砧板上的一条鱼。
从泳池回房间,路过梁空的套房时,姜灼楚看见有工作人员正在进出打扫。
“这间客人不在?” 姜灼楚随口问道。
工作人员:“这间客人已经退房了,是池总亲自交代的。”
“……”
徐若水这个废物。
回到房间,姜灼楚连澡都没冲,一身湿漉漉的,就给徐若水打电话。
对方没接。于是他又锲而不舍地继续拨。
两三次后,徐若水终于接通了。
“梁空走了?” 姜灼楚的语气烦躁中夹着质问。
“对,” 徐若水的状况也不太好。可他似乎不是冲着姜灼楚的,而是原本就焦头烂额,“梁空很忙,上午去《班门弄斧》看了眼,下午有别的安排,过几天还要飞去北京。”
“他退房了。” 姜灼楚说。
徐若水:“梁空在申港有不止一处居所,也有固定的长住酒店。只是一般他跟外人谈事情时,不会带人过去,更不会回自己的家。”
果然是边界感极强的变态。
姜灼楚觉得自己太阳穴跳着疼。
“你还有事吗?你,” 徐若水有些急着挂断电话。
“……你在哪儿?” 姜灼楚听见徐若水那边有些嘈杂,像是一堆人在争吵,狐疑道,“那几个老登又来公司闹事了?”
“……”
徐若水很有涵养地深吸了口气,“从血缘上来说,他们是你的哥哥,也是我的叔叔。”
“……” 姜灼楚差点气笑了。徐之骥活着的时候他都照骂不误。
当一个公司陷入困境,越废物的人往往脾气还越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徐若水:“你要没别的事我就先——”
“等等,” 姜灼楚打断徐若水,“梁空……是Gay吗?”
“……”
“……是……有这种传闻。” 徐若水脑回路比较方正,所以此刻不是一般的无语,“不过我一般不太关心别人的私生活所以……”
姜灼楚倒吸一口凉气。
徐若水的段位,比起赵洛等人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论感情,姜灼楚巴不得徐氏趁早完蛋;然而他自己现在也被绑在了这艘船上,一时半会儿的,他还不想死。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得罪梁空。
姜灼楚:“你有赵洛个人的联系方式吗?”
“你没有的话去问池沥要,他肯定有。”
“……”
“你要干嘛。” 徐若水声音严肃。
姜灼楚懒得解释,“你管我呢?尽快要到发给我。”
事到如今,急也没用。姜灼楚又洗了个澡,而后亲自吹了个发型。他对自己的头发相当宝贝,每一缕发丝都必须落在正确的位置。
姜灼楚开始挑衣服时,徐若水的秘书发来了一个手机号码。他不慌不忙地给自己从头到脚喷了三种精心搭配的香水,在给赵洛打电话前,又复盘了一次。
昨天赵洛算是有意“提携”他,他没太领情,但好歹也没拂对方的面子。
赵洛情绪稳定,只要有利可图,就能说服。
姜灼楚想着,开始拨打这个号码。
很快接通。
“赵大哥,” 姜灼楚很会表演笑意,让人在看不见的情况下都能自发想象出他那张脸上洋溢着的明媚微笑,“我是小姜,姜灼楚。”
“小姜啊,” 赵洛的语气还和昨晚差不多,也没问姜灼楚哪来的他号码,“在干嘛呢?”
“在等着晚上吃饭呢,” 姜灼楚说得面不改色,“可惜没人叫我啊。”
赵洛立刻会意地笑了,倒是比姜灼楚想象中的要好说话很多。
“你一个人?” 赵洛问。
“对。” 姜灼楚说。
赵洛:“那来吧。”
赵洛发来了一个地址,就在市中心,离得不算远,不过姜灼楚没听说过,应该也是不直接对外开放的。
红色超跑已经被酒店的代驾开回来了。姜灼楚想了想,还是换了辆黑色奥迪。
出门前,他从衣柜里挑出了一条最像麻绳的米白色领带,叠好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傍晚还是晴天,此刻忽然飘起了小雨。路上堵得厉害,鸣笛声不绝于耳,三四公里的路姜灼楚开了半个多小时。
到了地方,从车水马龙的大路朝里一拐,开上内部道路,世界霎时便只剩下了雨声。弯道两侧皆是树林,郁郁葱葱。
比起东澜,这里要更私人一些。
姜灼楚进去时,里面并不在正经吃饭。人不多,总共也不到十个,三三两两,看上去都在闲聊。
灯光明暗错落,空气中涌动着逢场作戏。
这种场合里出现一个生面孔,人人都会发现,却并没人主动搭理他。姜灼楚像是误入了一幅不属于自己这个世界的画,他不认识旁人,旁人也看不见他。
“小姜。” 赵洛喊了一声。姜灼楚看过去,那边拢共三四个人,或坐或站,都好奇地打量着他。
窗前,梁空正靠在沙发椅上吸一根烟。玻璃窗上的水珠不停歇地向下滚落着,窗外是分不清雨夜与树木的一片漆黑——
与昨天不同,今天梁空没有掩饰那种眼神,这里除了姜灼楚都是他的嫡系。他一边同身旁的人聊天,一边用捕猎者的姿态打量着姜灼楚。指间烟灰落下,他眨了下眼,毫无温度。
姜灼楚露出一个得体的笑,从门前拿了杯酒,走了过去。
一个漂亮的废物。
画展前点头时那一眼,梁空就看穿了姜灼楚。
多年前他还年轻的时候,看过姜灼楚的电影。得益于徐氏卓越的电影制作能力,不得不承认,那个角色有几分动人之处。
然而角色是角色,真人是真人。这么多年过去,梁空已经几乎快忘了确实有姜灼楚这么个活人,生活在电影以外的真实世界里。
居然还能碰到本尊。
真是活见鬼了。
岁月对姜灼楚十分公平。没有磨灭他的一分容颜,也没有让他多长一克脑子,美而肤浅,不说话时好看,睡着的时候最好看。
精致的俗气。
连代表作的结局都不记得的演员,梁空懒得再看他第二眼。
“梁老师。” 姜灼楚上前,再次一口喝光了杯中酒。酒度数并不高, 但这是一种态度。
梁空没有说话。
于是姜灼楚又喝了第二杯、第三杯……
终于,梁空掐灭了手中的那根烟,站了起来。周围人都还在,他轻描淡写地伸出了手,屈起手指蹭了下姜灼楚挂着酒渍的嘴角,温热、细腻,确实手感很好。
姜灼楚立刻浑身发毛,有些不太敢直视梁空此刻盯着自己的眼神,故意垂下眸子,“梁老师,我记性不是太好。那个……”
“看出来了。” 梁空的语气还是很平静。
但不知为何,姜灼楚总觉得这句话里还有点别的阴阳怪气。
今晚大概谈的都不是什么大事。结束后众人散去,姜灼楚被单独带去了另一间套房。
雨下大了。风雨砸着玻璃窗,哐哐作响,却又似乎纹丝不动。
这里看着像是梁空会住的样子。起居室很大,并不杂乱。衣架上挂了几套搭配好的衣服,都是黑灰色系的;茶几上只有一个杯子,烟灰缸还没倒干净;旁边有一排上锁的柜子,里面堆着些纸质文件。
其他的门都是关着的。姜灼楚本能地想凑上去看一眼,忽然身后咔嚓一声,大门打开,梁空回来了。
姜灼楚立刻回头,面带微笑,“梁老师。” 和梁空这样的人单独共处一室,完全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梁空脱去西服外套,随手往椅子上一扔,没搭理姜灼楚。
姜灼楚能听见变得粗重了的呼吸声,一时分不清是谁的。
梁空步伐不慢,边走边解着袖口的扣子,他把袖子翻上来,露出线条硬朗的小臂。
灯光忽的有些晕人。昨夜叠加今晚,姜灼楚有一种错觉,面前的这个人仿佛终于摘下了那层面具。
只见梁空在沙发前坐下,双腿叉开,看了他一眼。
姜灼楚很有眼色地走了过去,在离梁空一米开外的地方恭敬站着,浅笑着抬了下眸。
“过来,” 梁空眯了下眼,手指点了点面前的空地,声音低沉,“跪下。”
依旧是神色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