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风景绝胜之地
梁空今晚是带着愠怒来的,而非困惑。
他并不太关心姜灼楚行为背后的原因,甚至本能地不想知道。
他觉得他们不是互相分享伤痛与过去的关系,这种行为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
梁空居高临下,面不改色地凝视着姜灼楚。他不能再继续了解姜灼楚更多了。他们原本就是简单纯粹的利益交易关系,现在却变得如此复杂。
心照不宣的,梁空想问姜灼楚的病情,姜灼楚想问梁空的冷战。
但他们都不想回答对方的问题,于是开口变成了一件异常艰难的事。
“关于陈进陆,我理解你的情绪。” 梁空挑了件能谈的事回答,却依旧没有给姜灼楚一个肯定的答复,不痛不痒的,“但这么大投资的电影,不是开玩笑的。”
“我没有开玩笑。” 姜灼楚淡淡地牵了下嘴角,面庞平静而自信,“我会给你一个最好的剧本。“
湖风透过半开的窗吹进来,月光下窗帘轻摆,摇曳的影子散发着凉意。
“那天在游艇上,我有点不高兴。” 姜灼楚坐直了,他歪了下脑袋,直勾勾看着梁空。
“因为我是专门去见你的。”
结果一觉醒来,你人就不见了。
出乎预料的是,被姜灼楚贴脸,梁空竟然并不生气。
看着姜灼楚泛着水色的瞳仁,梁空甚至产生了一种……十分微妙的、不想他受到伤害的感觉。
归根结底,他梁空觉得姜灼楚越界,那是他自己的事。姜灼楚不需要知道这些,这不是他应该承受的事。
“那天早上我有别的事。” 梁空轻描淡写地揭过,他是断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在刻意避开姜灼楚的。
“这段时间我确实很忙。“
言下之意是,我不是故意不搭理你的,你想多了。
“而且,“ 梁空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姜灼楚,“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比较独立的人。“
“……“
姜灼楚基本半个字也不信梁空的话。可他还是没有反驳。
“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对我好一点。“ 他语气直白中带着不明显的倔强。
梁空一手插兜,笑了,嘴角的弧度十分刻意。他一向不怎么把姜灼楚的诉求当回事。
“你可以先自己对自己好点。“ 梁空声音冰冷刻薄,“你这已经是第几次因为电影昏过去了?”
“身体撑不住,就不要自我勉强。”
他还是没问姜灼楚的病情。或许是怕问了会收不了场。
姜灼楚闻言却神色变得认真,“我了解自己的情况,今晚是情况特殊,以后我不会——”
孰料梁空却开口打断了他,“《海语》那次也是情况特殊?“
姜灼楚怔了下,轻抿着唇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如果他真的足够了解自己的身体,那么看《海语》高烧昏迷就不是个意外。
梁空问完,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想要什么答案呢?
想要姜灼楚继续骗他,还是戳穿姜灼楚的小心思;戳穿了又怎么样呢,他又不在乎姜灼楚是不是个道德标兵。
只会剩下一地难堪局面。
“算了,” 梁空发觉自己心比从前软了。他语气不善,但到底也没干嘛,“你好好休息。能下床后立刻搬回去。”
说完他就要走。
“……梁老师。“ 姜灼楚身体下意识前倾,叫住了梁空。
梁空回过头来,“还有事?“
“我还可以继续留在剧组吧?这部电影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姜灼楚眼睛眨巴着,溜圆的,瞧着有些可怜。
梁空忽然觉得好笑。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还紧张兮兮的。
他随意点了下头,语气冷淡中透着戏谑,“你轻点儿折腾,命可只有一条。”
走出客房,梁空的脸不自觉地沉了些。
“应鸾呢。“ 对其他人,梁空不会像对姜灼楚那么宽容。
“应老师去书房写剧本了,可能会通宵。” 旁边站着管家,“说是任何人不能打扰。”
“……”
“哦对了,“ 管家又道,“应老师说,如果您放心不下姜公子,这里还有其他闲置客房。”
梁空摆手拒绝,径直离开,“剧本写完,第一时间通知我。”
今夜梁空回了LANSON,反正姜灼楚不在。
这一夜姜灼楚几乎没有合眼。过去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播放着,他突然发现18岁的自己尽管死在当年,却从未被从他的身体里剥离开过。
那是他的病根,是他无法愈合的伤口。在表皮之下,始终汩汩淌着血。
而姜灼楚不喜欢治病。
人生苦短,活在当年的病痛里无异于始终留在当年。可人是活的,人应该出走,哪怕一身伤痛,只要不死,就该去开创一个新的故事。
当时在澜湖边,听姜灼楚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地叙述完自己的经历,应鸾沉默了整整一根烟的时间。
“你需要律师吗。” 他最先问的是这个。
姜灼楚面色倨傲,有些不满,“这不是你现在该思考的问题。”
应鸾把烟头扔进烟灰缸,从善如流,“好。那我问你,如果你没有活到现在,你会怎么死去。”
这才是整个《班门弄斧》结局的核心。
唐医生听着瞪大了眼睛,她注意到姜灼楚的脸色已经越来越虚弱。
姜灼楚一抬手,示意自己无事。他咳了两声,声音已经虚弱得只剩下气声,“今天下午,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也许我已经想了更久,只是之前没意识到。”
“侯编写《班门弄斧》,是想要激励被废掉了二十年的我。”
“所以我想,'我'一定不是心甘情愿死去的。'我'应该死在求生的路上,到咽气的那一刻也不曾放弃。”
……
……
……
今夜与八年前在姜灼楚脑海里交织。屋里灯灭了,月光蓝得像海水,盈满整间屋子。
梁空会接受这个结局吗。
他会的。
即使侯编在世也写不出更好的死法了。
而在姜灼楚的眼里,梁空尽管有着数不尽的问题,但能力和审美一向在线。
他现在只能选择相信梁空的眼力。
“你现在的状态已经十分不好,” 唐医生临走前,郑重其事地对姜灼楚说,“一丁点风吹草动都可能会发病。”
“如果你还是执意不肯住院接受治疗,至少,远离让你痛苦的那一切。“
“否则,发病的频率和严重程度不断上升,到最后,你可能连基本的正常生活都无法维持。“
东方既白时,姜灼楚眼皮撑不住,在一片困倦中昏睡了过去。
梦里他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岁,孤身一人踏上了另一个故事的开头。
他一路走、一路挣扎,一路挣扎、一路走;
他曾经试图放下一切、祈求平静,也遇到过平凡的快乐;
他遇见了很多不同的人,他们都像是一个更大的世界的拼图。
最终,他们命运交缠。在一系列事件的蝴蝶效应下,他仍然走向了最初的那条路、某种意义上也是他唯一的一条路:死路。
睁眼死在路上,一处风景绝胜之地。
一声剧烈的咳嗽,姜灼楚醒了。
他呼吸起伏,看了眼窗外,澜湖湖面宽阔,阳光像一层金色薄纱,铺在上面,熠熠生辉。
上午十点了。
外面隐约传来交谈的声音。
穿好衣服,姜灼楚下床,推门出去。
客厅里,应鸾听见门开的声音回过头来,旁边站着的竟然是仇牧戈。
他手上拿着一沓厚厚的剧本,正在翻阅。
“早安。” 应鸾笑容如春风拂面,“感觉好点了吗。”
姜灼楚刚醒,还有些懵。他揉了下眼睛,“这是……?”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剧本终版通过了。” 应鸾伸了个懒腰,脸上倒是并没什么疲态,“《班门弄斧》终稿于今早六点三十七分完成。”
“梁空八点不到就带着内容部的人来了,仇导也在。”
姜灼楚眼神扑闪,一时愣愣的。
如释重负来得太快,有些难以置信。
仇牧戈面色也比往日柔和,冲姜灼楚点了下头,“梁总同意了这个版本。”
“你不用担心陈进陆了。”
应鸾似乎有些意外仇牧戈和姜灼楚的熟悉,但他没说什么。
“我和仇导待会儿就去剧组了。” 应鸾打量了下姜灼楚的脸色,“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休息一天。”
“不用。” 姜灼楚摇了下头,忽的又想到些什么,微微瞪大眼睛看向应鸾,“你不用休息吗?!”
算起来,应鸾应该一夜没有睡。
应鸾耸了下肩,“我也不用。”
“饿吗?”
“我家的早餐堪称一绝。”
“……”
说着,应鸾拉开通往花园的门,语气诙谐雀跃,“既然大家都不用休息,一起吃点吧。”
“等进了剧组,可就吃不到这么美味的东西了。”
九音。
“梁总。陈进陆在楼下,表示想再见您一面。”
梁空冷淡地弹了下烟灰,“他来干什么,不见。”
他其实也挺烦这个人的,《海语》带来的那点儿稀薄滤镜早就碎了个干净。
今天梁空的行程早已排满,剧本问题已经解决,他不会再浪费多一点时间。
“梁总。陈进陆说,他知道一件很重要的事。”
“关于姜灼楚和仇牧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