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护短
姜灼楚。
和仇牧戈。
梁空从来没有把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过。他的眼眸霎那间变得深邃,好似顷刻就洞察出了一切。
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浸入式思索。
这一刻,梁空想到的不仅仅是现在的姜灼楚,还有当年的姜灼楚。
一声不吭扔掉的玫瑰,甚至……那张被他贴在橱窗里的海报。
“梁总,您要见他吗。” 旁边的工作人员有些惴惴。他在楼下见到了陈进陆,陈进陆有一种恼羞成怒后极端的自信,至少证明他要说的这件事,不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梁空徐徐走到落地窗前,不知在想什么。他夹了根烟,但半晌都没动。
“不见。”
梁空俯视着窗外,申港的CBD如画卷般展开,繁华喧闹中人和车都小得几乎看不见。道路纵横交错,地标性建筑点缀其上——而梁空的目光,只落在自己面对面的影子上。
他从不会被情绪操控,意气用事。
一码归一码。陈进陆的来意犹如司马昭之心,眼下开机在即,梁空无论如何,不可能为了私事换掉导演。
仇牧戈是侯谕的学生,同时也是新锐导演里相当出挑的。当初选择他,是各个部门多轮研究商讨后定下的选择,最优选择。
“不见。” 梁空转回身来,又重复了一遍。他在转椅上坐下,拿起手机随意敲着,“让他直接走吧。”
“……好的。” 那人退了出去。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梁空一人。
空气静得宛若时间凝滞。
凉气四溢。很多事并非无迹可循,只是梁空没有去想。
他一向不怎么在私生活上浪费精力,面对姜灼楚,他甚至本能地……就不往那个方面去想。
他倒是不怪姜灼楚。
大概护短是人的天性。
对,护短。
梁空:「叫仇牧戈现在来一趟九音。」
《班门弄斧》剧组,会议室。
桌前围了一圈,表演、摄影、美术、道具……各个部门都在,仇牧戈站在白板前,正介绍着新版剧本的框架、侧重点、电影的相应风格,边说边写着。
应鸾坐在旁边,时不时开口补充两句。在他身侧,姜灼楚戴着眼镜,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他已经看过剧本了,并且对故事的熟悉程度超过包括仇牧戈在内的大多数人,现在在写几位主要角色的人物小传。
应鸾的意思是,让表演老师——也就是姜灼楚,从专业角度写一版人物小传,每个角色的扮演者再自己写一版人物小传,两相对比,更能看出要在哪里下功夫。
门外响起两声叩叩。
助理打开门,只见制片主任冲冲走了进来,打断了原本如火如荼的会议。他一手拿着手机,冲仇牧戈指了指,“仇导,有事找你。”
“什么事?” 仇牧戈还没放下马克笔,“不急的话,等会儿再说。”
应鸾却眯了下眼。不要紧的事,制片主任怎么可能亲自上来找。
他又不是闲着没事干。
“九音那边的?” 应鸾问。
制片主任犹豫了下,点点头。
姜灼楚听了,也停下噼里啪啦敲键盘的手。
他觉得这短短数日,制片主任的头发又少了些。
“梁总叫你去一趟九音。” 制片主任稍稍压低了点声音,对仇牧戈道。
仇牧戈有些吃惊,“现在?”
他们今天早上才一起开完会。
制片主任:“嗯。”
又道,“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姜灼楚皱起眉,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事有蹊跷,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变故。
“什么?” 应鸾率先站了起来,“就仇导一个人,没有我??”
理论上,剧组里代表制片方的其实是监制。梁空也几乎没有什么把导演单独叫过去谈工作的先例。
制片主任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异常,面露难色地扯出一个笑。
“我打电话问问。” 说着,应鸾沉默片刻后掏出手机。
“算了。” 仇牧戈神情微沉,或许已经想到了什么。他抬腕看了眼表,转过身对众人道,“正好也快到中午了,大家先吃饭吧。”
“我尽量早点回来,下午继续。”
临走前,仇牧戈看了姜灼楚一眼。
众人都已陆续起身,姜灼楚却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些时候,倘若你实在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那么,想想自己最薄弱的一环。
到了九音,仇牧戈被直接引上去。他走进梁空的大办公室,门在身后被关上。
这里太大,大得有些空旷。办公桌极宽,整洁严肃,背后是一整片的落地窗,白日的高楼林立格外清晰,外立面在阳光下折射着过于耀眼的光。
梁空坐在桌后的转椅上,双手撑着桌沿。看见仇牧戈,他近乎随意地笑了下,淡淡的。但五官动起来的每一个角度又都无比精准,拍下来可以直接放到杂志封面上。
梁空打量着仇牧戈,他做的决策一般是高屋建瓴的,很少和导演直接打交道。这是第一次,他在这间办公室单独会见仇牧戈。
姜灼楚对侯编的情感不用多说,而仇牧戈是侯编的学生。
他们至少相处过一部《海语》的时间。
但居然从没人提过他们过去的交情。
很好。
“梁总。“ 仇牧戈站定后先开口了,“您找我?”
梁空向后靠着椅背,语速不疾不徐,泰然自若,“今天上午,陈进陆又来九音了。”
“他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关于你,” 梁空双目如鹰隼,语气却平淡如常,“和姜灼楚。”
仇牧戈顷刻呼吸一滞。他在尽力保持镇定,脸色有些发白。
“我暂时还没有见他。” 梁空的神色在淡然中不知不觉变得残忍,“你觉得,他要说的会是什么事。”
仇牧戈并不知道,陈进陆也是他和姜灼楚的知情者。
也许陈进陆是猜的,也许当年他作为侯编的黄金搭档发现了些蛛丝马迹,只是那会儿并不在乎。
甚至也许,他到现在都没有十足十的把握,纯粹是想赌一把。
然而疑心生暗鬼。陈进陆不需要任何实证,就足以让梁空对此事心怀芥蒂。
梁空可不是个心慈手软、宽宏大量的人。
仇牧戈很清楚。
停顿片刻后,仇牧戈开口。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我不知道陈进陆想说什么,我和他不熟。当年在《海语》我们的交集就仅限于工作,之后这些年更是毫无联络。”
“但关于我和姜灼楚,我能想到的,只有拍《海语》的时候,我们短暂交往过三个月——大概是三个月吧,具体我记不清了。”
“太久以前的事了。” 仇牧戈平静得好像在谈论别人的事、上辈子的事,一件他只是记得、却没有任何情感的事。
猜测是猜测,事实是事实。
猜测无论多么笃定,和事实终归是不一样的。
“分手之后你们还有联系吗。” 梁空直接发问,毫不掩饰。
“没有。“ 仇牧戈说着,又修正道,“在《班门弄斧》之前,没有。”
梁空盯着仇牧戈,像在审问犯人,“线上的也没有?”
“没有。” 仇牧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分手的时候姜灼楚把我的联系方式全都删了,直到最近才加上。”
“我没有删微信消息的习惯,记录都还在。”
梁空的脸色并没有因此柔和半分。
当仇牧戈提到他被姜灼楚拉黑的时候,梁空想的是,哦,他也见过18岁敢爱敢恨的姜灼楚,甚至比我见得更多。
而意识到自己其实喜欢某个人,往往就是在这样令人烦躁的瞬间。
梁空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并不客气地示意仇牧戈把手机放过来。
姜灼楚和仇牧戈的聊天并不频繁,看记录也没聊什么太要紧的事。倒是打过几次电话,也许是为了《班门弄斧》,但谁知道呢?
梁空缓慢地向上翻着。到了最初的记录里,他看见一个熟悉又没想到的名字:反思。
姜灼楚让仇牧戈带他去反思,梁空一时差点气笑了。
梁空放下手机,“你对姜灼楚很好。”
“……”
仇牧戈也没否认,“和很多其他人比,大概是的吧。”
“……”
一时之间,梁空几乎怀疑仇牧戈是在故意内涵自己。
他算哪根葱?
梁空半个字也懒得解释,直接道,“姜灼楚和我说过《海语》片场的事。”
“听说,你表示过宁肯退组都不愿意和陈进陆共事,是因为姜灼楚吗。”
仇牧戈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在不会改变的选择面前,原因对他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但是,对梁空很重要。
仇牧戈沉吟片刻,“《海语》出事的时候我不在场,之后很多年里,没有人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老师侯谕,在那之后从徐氏出走,再也没有参与过任何电影。”
“如果他还活着,也是断然不可能接受陈进陆的。”
“这不是因为姜灼楚,而是因为陈进陆不配。在这一点上,不论当时出事的是谁,都一样。” 仇牧戈抬头,“梁总,站在制片人的角度,难道你愿意用陈进陆这样一个人吗。”
仇牧戈话说得掷地有声,但梁空并没打算全信。
又或者信不信并没什么所谓,把事情寄托在对别人的信任上,总是靠不住的。
梁空把手机推了回去,语气不咸不淡,一锤定音,“你最好是。”
过去已经发生,纠结并无意义。
重要的是以后。
仇牧戈走上前,拿回自己的手机,“梁总,还有别的事吗。”
梁空漫不经心地笑了下,起身给自己点了根烟。
他侧站在窗前,像是已经谈完正经事,剩下的都是闲聊,“姜灼楚现在在《班门弄斧》里具体做什么事?”
“表演老师,今天应该在写人物小传,之后会带几个演员。” 仇牧戈说。
梁空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他凝视着窗外,似乎眯了下眼,一开口就是四两拨千斤,“那你们得再找个新的表演老师了。”
仇牧戈握着手机,怔在原地,五指根根分明。
“《班门弄斧》是你老师的遗作,你应该也不想这部电影再出什么新的变故吧。” 梁空转过身来,眼神犀利,说话一针见血,举重若轻。
“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今天发生的事,如果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不会的,” 仇牧戈立刻保证守口如瓶,“我不会跟任何人说,包括姜灼楚。”
梁空笑了,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把姜灼楚拉黑,所有的联系方式。” 梁空直视着仇牧戈,“以后,我想你们没有必要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