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宿舍
《长出玫瑰的人》。
齐汀绑着袖子,像平时泡画室一样,独自把这幅画像推进了小楼三层指定的收藏厅。他胳膊很细,手臂的肌肉线条却相当紧致有力。
灯是感应的,一路渐次亮起。最后,一盏展品灯从画像上方亮起,画面上那个廊下的夜晚瞬间就变得清晰无比。仰头望去,庭院屋檐框出的一方黑夜像通往真实天空的一扇门,而廊下“他”的那张脸白得醒目,比起人,更像精灵鬼怪一类的——现在,齐汀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姜灼楚。
这种感觉太过微妙。
在长达八年的、被梁空买断的肖像绘画生涯里,齐汀始终以一种不带喜恶、没有情感的态度面对并接受着一切:梁空不是有艺术追求的委托人,这些画像也与齐汀艺术家的自我实现毫无关系,并且扼杀了他在肖像画上有所建树的可能性。只是他作为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画家,面对这样奇迹般跃升的机会,根本无法拒绝。他接受了,但不喜欢,但还是接受了。
而在这八年里,唯一一丁点儿被齐汀认为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是“他”的那张脸。梁空找过很多个肖像画家,描述语焉不详相当抽象。最终只有齐汀画出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自己的,只是被委托人看中后夺去:
梁空懂什么,和天底下所有甲方委托人一样,他们只是自以为是地提出要求——也不管合不合理,最后看两眼就收进柜子里;而日日夜夜和“他”呆在一起、一笔一画地赋予“他”生命的,是艺术家本人。
以后千秋万代,并肩立于史册的只会是艺术家和他的人物,像达芬奇与蒙娜丽莎,维米尔与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用缪斯来形容太过俗气,可“他”眉眼脸庞的每一笔,都是齐汀的艺术心血,是他十数年苦研肖像画的成果,也是封笔时最后的绝唱。“他”是齐汀创造出来的,在齐汀眼里,“他”有血有肉,不止有生命,更有灵魂。
齐汀甚至感到抱歉。因为他不得不一次次地将“他”安到不属于“他”的身躯上,扔进不属于“他”的场景里,最后锁进画框,不得动弹;也因为他手中的笔不是自己的,他无法为“他”绘出自由的、绚烂的、“他”自己的人生。
直到,齐汀见到了姜灼楚。
他终于知道,他以为的“创造”,其实只是电影看得太少。
那天姜灼楚说,自己从不给人当模特。于是齐汀知道,姜灼楚不会喜欢这些画,甚至会在知道它们的动机后感到厌恶。
《长出玫瑰的人》,和之前所有的画都不一样。
得益于甲方梁空逆天的要求,齐汀思路堵塞许久。他想象不出一个活人像土壤般滋养出玫瑰,画得艰难而僵硬;是姜灼楚的出现,让齐汀恍然大悟:长出玫瑰,不意味着他是毫无自由意志、死物般的土壤,玫瑰可以是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他长出玫瑰,恰如长出手脚;他操纵着它们,它们都是他生命的写照。
齐汀很快就接受了姜灼楚这个“他”的三次元版本。姜灼楚的才情与性格,足以匹配他的那张脸;“他”是身不由己的,而姜灼楚是自由的,他可以替“他”活在这个真实世界里,去做“他”不能做的那些事。
齐汀在这幅画前站了很久。今天之后,大概没有机会再见到它了。
从小楼出来,齐汀远远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上了车。他倏地睁大眼,还没等他上前,车已在夜色中消失于山道。
那个身影,很像姜灼楚。至少肯定不是梁空。
管家今天竟然等在外面。以往他们的接触仅限于齐汀来时,管家负责开门指引,以及在有需要的时候协助搬运没打开的行李。
“梁老师回来了吗?” 齐汀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管家摇摇头,也没说什么,只礼貌地笑了下,便让开了。似乎他站在这里,就是为了不让齐汀追上前去看那个身影,或是不让那个身影进入这座小楼。
设身处地地想,齐汀觉得假如自己是梁空,那必然也是不敢让姜灼楚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的。今天撞上,大概是个意外。
“劳烦告诉梁老师,我来过了。” 齐汀决定佯装什么也没看见。天塌下来,那塌的也不是他的天。
他跳上那辆改装后的六座车的驾驶座,倒车掉头一气呵成,一溜烟就开跑了。
管家目送着齐汀的车远去,脸上笑容收去,立刻转身回屋。
梁空真正接到管家的电话,已是北京时间的第二天早上。开会的时候他的手机也放在自己身上,只是设置了勿扰。等到会开完,他回到住处,随意翻了翻手机上的消息和未接来电,感觉无甚紧要,就这么划过去了。
他给姜灼楚打了个电话,没接通,估摸着可能是还没醒。
于是梁空就先去洗澡了,打算出来后再打。他请人给姜灼楚定制了一套珠宝,以及归期已定。
所以,梁空洗完澡后从浴室出来,听见铃声立即就接通了。当管家紧绷的声音从里传来,梁空一瞬间心情就不好了。
“什么事?”
管家清咳一声,照着打好的腹稿说道,“昨天晚上,齐汀来了,进了小楼。”
梁空没说话。这点事也值得专门打个电话?
管家继续道,“没一会儿,姜公子正好也来了。”
“……????”
梁空正拿干毛巾擦头发的手一顿,他对着镜子,顷刻变色。
“不过,他们没有碰上!” 管家许是察觉到了那短暂沉默里的危险,连忙道,“只是姜公子看见那栋小楼亮了灯,就问是干什么的。”
“我说是画室,他没过去。”
“但他问我……里面是不是齐汀老师。我——”
“知道了。” 梁空挂了电话。
管家答没答、怎么答的,并不重要。作为回报,梁空这些年给了齐汀很多资源、人脉和曝光度,姜灼楚会猜到也不奇怪。
难怪不接电话了。
梁空扔开毛巾,多少有些心烦意乱。现在,他必须要找个理由,向姜灼楚解释齐汀为何会出现在他家里。
忽的他想到,姜灼楚怎么好好会回去呢?路也不算近。
梁空又拨给管家,问了句。
管家:“姜公子说是回来拿东西的。我看了眼,应该是……拿走了手镯。”
姜灼楚喜欢昂贵漂亮的东西,但昂贵漂亮本身并不足以让他喜欢。
他从未对这个镯子高看一眼,甚至拒绝过;听到他专程回去拿,梁空愣了好一会儿。
他再次意识到姜灼楚的多情和心软。姜灼楚过去不要它,是因为梁空;后来想拿走它,也是因为梁空。
而现在,姜灼楚不接电话了。
申港今日天晴得令人发指。阳光加足马力地照着,云看不见几朵,天空是标准的蔚蓝色,仿若一幅干净利落的风景画。
姜灼楚戴着一顶大草帽,正站在徐宅的大礼堂前“视察”。小陶热得满脸通红,举着把阳伞跟在后面,另一手拿着小电风扇。
这里的工作人员许久没见过房屋主人,几乎以为他把这里给忘了,或是再也不想回来。姜灼楚要来了一份徐宅的布局图,在用作选人场地前,得先划分下功能区域,再做些简单必要的“软装”和拆除。
首先,与徐之骥明确相关的一切都得被摘了,这些本该在追悼会结束不久后就完成,可没人管,工作人员自然就懒得干;其次,门前那既占地方又不美观的花圃不能要了,虽然暂时遗憾不能改种西瓜,但显得礼堂前开阔些也是好的,起码能多停几辆车。
至于礼堂……姜灼楚打算把它改成剧场。平时可以在这里给演员面试,需要时也可用于彩排和演出,总比排练室更锻炼人。
“姜老师,你在这里长大的吗?” 小陶好奇问道。徐之骥的大名人人都听过,徐宅也一样。
姜灼楚摇了下头,“徐之骥死之前,我没来过几次。来了也没什么好事。”
小陶怔了下,敏锐地从姜灼楚的称呼和态度里捕捉到了什么,一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他刚死的时候,我根本不信这个地方是他留给我的。” 姜灼楚一手搭着帽檐,一手拿着布局图,边走边看着,平静道,“因为他恨不能我死。”
姜灼楚冷笑了声,“现在我多少明白点了。想必他也清楚徐家那些人没一个能在他死后有所建树的,也许他到了临死前,想给自己一个虚假的、延续艺术生命的希望。”
小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那你……”
“我当然不会让他如愿。从今天开始这儿就不叫徐宅了,牌子都给我撤了。” 走到一组五六层高的楼房前,姜灼楚驻足,面露沉思。
小陶以为姜灼楚被唤醒了昔日的惨痛记忆,小心翼翼地留意着他的神情。
几秒后,姜灼楚抬手道,“这两栋楼以后改成宿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