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谎言(一)
一上午都在忙,姜灼楚手机陆续响了好几次。开始是没顾上,后来他大约能猜到是谁,就干脆把手机设静音后扔给了小陶。
梁空这个人……现在一想起来就让姜灼楚心情不好。他也没那多余功夫去一探究竟,还是那句老话,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也没什么可耻的。
这里被姜灼楚暂时命名为“影视工坊”,至少对外不用再以“徐宅”这个令人膈应的名字称呼。姜灼楚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徐之骥、徐氏上上下下欠他太多,倘若当年他没有被雪藏,今日所拥有的定不止这一座宅子——在潜意识里,他是拿梁空当参考的。
“姜老师,你手机……” 小陶跟在姜灼楚身后,徒步丈量徐……影视工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梁总的。”
“先不管他。” 姜灼楚边走,边在布局图上写写画画。除了前面礼堂改作剧场,后面影视工坊里主要分为办公区域、排练室和住宿区,剩下没用的先圈起来,以后再说。
“呃……” 小陶面露犹豫。
从礼堂慢慢逛到后面,大小建筑大门紧闭,看不见半个人影。姜灼楚和小陶像两个跋涉在沙漠里的旅人,还是没骆驼的那种。这儿久无人来,是盛夏烈日都掩不住的萧瑟。
前“徐宅”也曾门庭若市。在徐之骥如日中天的那些年,不知多少人以能进徐宅为荣,那时徐氏的很多项目其实是在这里谈成的。除了影视行业,其他领域的知名人士也有不少是徐之骥的座上宾,姜灼楚小时候那零星的关于徐之骥的记忆都还在:徐之骥不是刻板印象里把坏写在脸上的那种人,恰恰相反,他在很多人面前是相当儒雅的,又有学识、能力和艺术修养,初见时往往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还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好容易全部安排完,时间已近中午。在太阳下走了一个上午,姜灼楚浑身汗湿,回头看了眼小陶,面目狼狈,但瘦小的身板还挺得直直的。
“姜老师,你手机……” 小陶人都快麻了,语气幽幽,还不忘提醒姜灼楚未接来电的事。
“……”
“我听杨宴说,这段时间你是从天驭拉了假出来的?” 姜灼楚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小陶。
小陶接过后麻利地拧开,想也不想就又递还给姜灼楚,“是的。”
“……”
姜灼楚看着搭在瓶口上的瓶盖,“……这瓶是给你的。”
“……” 小陶愣了下,“哦。”
“还有,我自己能拧开。” 诡异的胜负心让姜灼楚又拿出了一瓶矿泉水,并当场拧开。
“我们这一行很难有正常假期。” 大概是有些尴尬,小陶主动打开话匣,“不管是跟着杨总,还是跟着艺人,都是连轴转。”
“其实忙点也好,不忙就意味着离没饭吃不远了。”
“……”
姜灼楚点头表示认同。
“你在天驭的工资多少?” 他问。
小陶没料到姜灼楚问得如此直接,一时怔住,欲言又止。
“这段时间我按三倍工资给你。” 姜灼楚仰头喝完瓶中的水,起身环顾四周没看到垃圾桶,只能捏扁了放回包里,“之后……到时候再说。”
小陶从姜灼楚的话里嗅出了点言外之意。拿谁的钱就对谁负责,她没再提梁空打来电话的事。
“姜老师,现在咱们去哪儿?” 小陶问。
“先回酒店休息一下,把午饭吃了。” 姜灼楚看了眼表,“下午去九音。”
九音相关部门的联系方式,还是杨宴给姜灼楚的。杨宴提前替姜灼楚牵了个线,算是有点背书。毕竟九音里的人就算对姜灼楚有印象,应该也还停留在他在徐氏的那个阶段。
姜灼楚回酒店洗了个澡。可能是天热加上压力大,他胃口不好,饭只吃了两口,就又去折腾换衣服的事了。
期间应鸾发微信,问姜灼楚是不是回申港了。姜灼楚没住LANSON,但昨晚回去拿了几件衣服,大概应鸾收到了消息。
姜灼楚回了个嗯。
应鸾:「那个你教过的小朋友,岑奇,他进组了。」
姜灼楚:「他演得怎么样?」
应鸾:「他有点紧张,但比我们想象中要好很多,连孙既明老师都很惊讶。」
“……”
应鸾:「简单来说就是不像演的。」
有那么一瞬间,姜灼楚脑海里冒出个念头,找应鸾问问齐汀的事。看上去应鸾和梁空认识很久了,应该知道点。
但他最终还是没问。这事儿就像个潘多拉魔盒,谁知道打开了是什么。要是无关紧要,那知不知道也没什么;要是真的很关键……那也不能为这个现在跟梁空闹翻。
下午姜灼楚带着小陶,一起去了九音。
人事、法务和经纪部门都派了人来,甚至拿出了间会议室跟姜灼楚谈,样子做得倒是很足,但一谈到实际的合同条款,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梁空还没打招呼,这种单立部门的事儿谁也不敢擅自答应。
人事经理提出姜灼楚可以先签基础的劳动合同,其他内容等梁空回来后再行定夺:现在美国是夜里,不可能给梁空打电话。
姜灼楚拒绝了。
正儿八经谈了一个下午,双方都不肯让步。姜灼楚也没想着一次就能谈成,借口还有事便打算离开。
临走前,姜灼楚正要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却被小陶不动声色地制止了。小陶递上了自己的名片,煞有介事地说姜老师很忙,让对方有什么事联系自己就好。
“……”
连小陶都有名片。
翌日一早,王秘书收到了九音若干部门发来的邮件。
他粗粗扫了眼,涉及姜灼楚。于是不敢耽搁,趁早餐时间就汇报给了梁空。
“姜灼楚去九音了?” 不知为何,梁空听到之后刀叉一顿,露出了一个很难形容的笑。
王秘书站在一旁,一时咂摸不透,“……是。”
很好。
电话是不接的。
但九音是要去的。
姜灼楚对梁空的回避一目了然,其实梁空还挺淡然。这种出于吃醋的闹脾气他并不生气。何况,他已经有了解决方法。
“姜公子提出的合同条款,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甚至没有先例可循。” 王秘书说,“所以,他们不敢答应。”
在九音里单列一个部门,当然没有先例可循。因为其他人是被梁空招来干活儿的,而姜灼楚……只要他不添乱就行。
从这个角度出发,让他自己一个部门,本质上是个皆大欢喜的选择。
“答应他。” 梁空连邮件都懒得看,“还有,知会杨宴一声。”
“好的。” 王秘书说着就要出去发邮件打电话。
“对了,” 梁空又叫住了他,“你联系一下齐汀,让他这几日都不要离开北京。”
接到杨宴的电话时,姜灼楚正在和韩琛吃饭。上次见面还是上次,一段时间没联系,韩琛本已经做好了极坏的心理准备,却发现姜灼楚虽然瘦了,精神状态竟然还行。
“前阵子,我打飞了一个摄像机。” 埋头吃着吃着,姜灼楚忽然道。
韩琛一阵猛咳差点给自己噎住,他抬头,“什么?!”
“你帮我问问唐医生,这算不算病情进展到了新阶段。” 姜灼楚吐出排骨骨头后道。
“……”
韩琛翻了个白眼,“唐医生到现在还没放弃你,真的是吾辈楷模。”
“你在哪儿打飞的?”
“机场。” 姜灼楚说,“他们本来是来采访梁空的,没看见梁空就非逮着我拍,我那天早上连睡衣都还没换……”
韩琛:“……”
姜灼楚轻描淡写道,“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打飞了。”
韩琛忧心忡忡,“梁空没找你麻烦?”
“没有。” 姜灼楚想起那天梁空的样子,他远远走过来,说想和自己谈恋爱。
姜灼楚撇了撇嘴。
韩琛心有余悸,“那他人还……怪好的。”
“……”
姜灼楚的手机响了。他先看了眼,见是杨宴,才接通。
“喂,杨总。”
“你今天去过九音了?” 杨宴道。
姜灼楚嗯了声,事儿还没谈成,他也就没跟杨宴说。
“不过——”
“刚刚王秘书联系我,跟我说了你之后要单立部门的事,说是梁总授意,让我看着你点儿。” 杨宴语气冷静中有几分志得意满,“恭喜你,小姜。”
“也许过不了多久,九音的人就会管你叫姜总了。”
姜灼楚举着手机,愣愣的,一时都说不清是在为什么而惊讶。
是惊讶于这件事成功得如此轻易,还是梁空居然没吭声就答应了,还是第一个来告诉自己的竟是杨宴?!
他失败过太多次,失败了太久,以至于当一件梦寐以求的好事切切实实地发生在他面前,他都想不起来该怎么高兴。
“怎么了?” 见姜灼楚神色不对,韩琛压低声音,忙问道。
姜灼楚摇摇头,示意没事。他又和杨宴客套两句,挂了电话。
“我要去九音了。” 姜灼楚说。
韩琛眨眨眼,没太明白。
“梁空同意给我单列一个部门,他手下从天驭带去的大经纪人会跟我合作。” 姜灼楚靠着沙发背,翘起一条腿,他想点根烟,又想起这里不让抽烟,于是勾着唇角笑了下。
韩琛缓缓点头,脸上浮现出苦尽甘来的惊喜神色,激动得甚至站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韩琛在包厢里来回踱步,又叫侍应生加了瓶酒,并在音乐平台上一口气购入了梁空的所有专辑,聊表感激之情。
姜灼楚手机跳出一条消息,梁空说自己数日后就将回国,落地北京。
对着对话框,姜灼楚没什么表情地停顿了好一会儿,最终回了一个嗯字。又说,他在申港还有些事。
无论是梁空、杨宴,还是韩琛,他们都不知道姜灼楚的真实想法,姜灼楚也不可能现在开口说。
九音已经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平台了,梁空在这一点上是对得起姜灼楚的。可姜灼楚的人生理想,却不是给梁空打工。
他很清楚,从一开始,这就只是个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