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花雨落(9)
夜风骤歇,惠安村死寂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景泊舟那一剑,劈开的不仅是地面的青石板,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恐惧鸿沟。狂暴的剑气在空气中久久不散,硬生生将那股令人作呕的暗紫色煞气逼退了数丈。
唐远山干枯的身体如同破麻袋一般砸在废墟中,胸口深深塌陷下去,黑血像不要钱似的从他嘴里喷涌而出。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景泊舟,充满了不可置信与怨毒。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位高高在上的正道仙首,为何要在最后一刻出手救下一个嫌疑深重的废物!
而那个被救下的“废物”,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泥水坑里。
滕少游剧烈地喘息着,那张原本俊秀的脸上糊满了黑泥、冷汗和擦伤渗出的血迹。他呆呆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玄色背影,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惊魂未定,仿佛三魂七魄都被刚才那擦着头皮过去的剑气给吓飞了。
“没用的废物。”景泊舟连头都没有回,薄唇轻启,吐出这五个冰冷刺骨的字眼。
这五个字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没有同门之间的关切。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以及一丝连景泊舟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试探失败后的极度烦躁。
方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想赌一把,赌滕少游会在生死关头暴露实力。可是,当唐远山的利爪真的要触碰到那人的头皮时,景泊舟的心底却猛地窜起一股无法控制的暴戾。
他不允许。他找了五百年的猎物,他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生吞活剥的仇人,怎么可以死在这么一个低贱、丑陋的凡间邪修手里?韩清晏的命是他的,除了他景泊舟的破天剑,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取走!
因为这该死的占有欲和偏执,景泊舟在最后一刻挥出了那一剑。但刻意收敛了九成力道,只将唐远山重创击飞,并没有直接要了他的命。
景泊舟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烂泥里的滕少游,眼神如同在看一摊发臭的死肉。
“本座只说给你三日时间查案,可没说要替你扫平障碍。”景泊舟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残酷,“这一剑,是看在你还挂着浮云宗三长老的名分,不至于让你死得太难看,丢了宗门的脸。剩下的……”
他微微侧开身,让出了一条毫无遮挡的视线。
在景泊舟的身后,那十几个被“片安”图腾控制的狂暴傀儡,在短暂的震慑过后,再次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而废墟中的唐远山,也正借着地底“借寿阵”源源不断提供的生机,硬生生将碎裂的胸骨重新接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剩下的,你自己解决。”景泊舟抱着破天剑,身形向后一飘,竟是直接退到了三丈之外的一处高墙上,摆出了一副彻底袖手旁观的看客姿态。
滕少游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韩清晏在心里冷笑出声。这疯狗,果然没安好心!刚才那一剑不过是为了试探自己的底线,见自己没上当,现在又换了个套路,打算用这群不知疲倦的傀儡活活耗死自己,逼自己露出破绽。
五百年不见,景泊舟这折磨人的手段,倒是比当年在云巅之上精进了不少。
“宗主!您不能这样啊!”滕少游顿时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嚎,声音之大,甚至盖过了那些傀儡的嘶吼,“属下只是个文弱书生!属下的金丹是靠吃药堆上去的,连把趁手的兵器都没有!您这是要属下的命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连滚带爬地想要去抱景泊舟的腿。然而景泊舟站在高墙之上,只留给他一个冷酷无情的背影。
“吼——!”
就在这时,距离滕少游最近的两个傀儡已经彻底发狂,举着沾满泥土的锄头和生锈的砍柴刀,一左一右地朝他扑了过来!
狂风呼啸,杀机四伏。
既然你景泊舟想看戏,那本仙君就给你演一出让你终生难忘的好戏!
面对一左一右夹击而来的致命攻击,滕少游没有惊慌失措地闭上眼睛,也没有去摸腰间的储物袋。他猛地一咬牙,从烂泥里一跃而起,双腿以一种极其别扭、甚至可以说是滑稽的姿势,在地上猛地一蹬。
“哎呦我的妈呀!”
伴随着一声极其不符合修真者身份的怪叫,滕少游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喝醉了酒的鸭子,左脚绊着右脚,身体猛地向右前方倾斜,几乎是擦着那把落下的锄头边缘,极其狼狈地“摔”了出去。
“唰!”
砍柴刀贴着他的后背劈下,只劈碎了一截破烂的狐裘下摆。而那把锄头,则重重地砸在了他原本站立的位置,溅起一地的黑泥。
高墙之上,景泊舟的眉头猛地一皱。
那是……浮云宗外门弟子最基础的入门身法,“浮云步”?
浮云步,顾名思义,讲究的是身形如浮云般轻灵飘逸,无迹可寻。这套步法是浮云宗的开派祖师——也就是遥云仙君韩清晏本人,在五百年前随手创出的。虽然只是入门级别,但在真正的修真者施展出来时,依然有着行云流水的优美与从容。
可此刻在滕少游的脚下,这套“浮云步”被硬生生走成了“跛脚步”!
只见滕少游连滚带爬地在十几个傀儡的围攻中穿梭。他时而前扑,时而狗吃屎,时而像个陀螺一样在原地极其难看地打转。他每一步都踩在浮云步的阵眼上,但每一次发力都显得极其笨拙生涩,仿佛是一个只背了口诀、却从来没有实战过的书呆子,在生搬硬套。
然而,正是这种极其丑陋、毫无美感可言的步法,却让他在密集的攻击中,一次又一次地“侥幸”逃脱。
“救命啊!要死人了!左边左边!别砍脸!”
滕少游一边像泥鳅一样在傀儡的缝隙里乱窜,一边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他甚至连修真者的体面都不要了。一个傀儡的斧头横扫过来,他没有用灵气去挡,而是极其没形象地直接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来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滑跪,不仅躲过了斧头,还极其“不小心”地一头撞在了另一个傀儡的裆部。
那个被撞的傀儡虽然没有痛觉,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失去了平衡,仰面栽倒,顺带压倒了后面跟上来的两个同伴。
“呼……好险好险,列祖列宗保佑!”滕少游趴在泥水里,双手合十,对着天空极其虔诚地拜了拜,然后又被后面追来的镰刀吓得像兔子一样弹了起来。
景泊舟站在高处,看着下方那场堪称“修真界百年难得一见的闹剧”,额角的青筋已经突突地跳了起来。
恶心。
太恶心了。
景泊舟的胃里甚至翻涌起了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
在他的记忆里,韩清晏是个有着极度洁癖、对美学有着近乎病态追求的伪君子。哪怕是当年在云巅之上,面临天劫与自己那般狂暴的追杀,韩清晏的每一片衣角都保持着纤尘不染,每一次拨动琴弦的动作都如同在弹奏仙乐。那个人高傲到了骨子里,视天下众生为蝼蚁,绝对不可能允许自己沾染哪怕一丝凡尘的污泥。
可眼下这个滕少游呢?
满脸黑泥,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衣服破得像个叫花子,在烂泥坑里打滚、滑跪、惨叫,甚至用那种下三滥的招式去撞傀儡的裤裆!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遥云仙君……不,不可能。就算天道崩塌,那个骄傲到不可一世的魔头,也绝对不可能为了活命,做出这等把尊严丢在地上任人践踏的恶心行径!
景泊舟的手死死握着剑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苍白。他死死盯着在泥水里乱滚的滕少游,试图从那拙劣的步法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属于韩清晏的影子。
没有。一丝都没有。
那拙劣的浮云步,破绽百出。每一次躲避,看似都是凭借着踩狗屎一般的逆天运气。要么是刚好踩到了滑腻的青苔,要么是刚好被绊倒,要么就是傀儡之间互相干扰。
但景泊舟不知道的是,在韩清晏那张被泥水和惊恐掩盖的脸孔下,是一颗如同万年寒冰般冷静精密的大脑。
韩清晏在心里冷漠地计算着每一个傀儡的攻击角度、力度,以及地面的摩擦力。
浮云步是他亲自创的,他闭着眼睛都能把这套步法倒背如流。要想把这套飘逸的步法走得如此“丑陋且合理”,还要精准地把控每一次“失误”的距离,保证自己每次都能以毫厘之差躲过致命伤,这比让他直接拔刀杀光所有人还要耗费心神。
“真累啊。”韩清晏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为了装个废物,本仙君可是把毕生的演技都用上了。这疯狗要是再不喊停,我就只能真的吐血给他看了。”
正想着,一阵阴风猛地从脑后袭来。
刚才被景泊舟一剑重创的唐远山,终于彻底恢复了行动力。他借着阵法的掩护,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滕少游的身后。
那十根漆黑如墨、散发着剧毒煞气的指甲,直直地插向滕少游的后心!
这一次,速度太快,角度太刁钻,即便是再怎么伪装“狗屎运”,也绝对躲不开这一击了。
滕少游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黑影,他猛地咬紧牙关,在电光石火之间做出了一个极其狠辣的决定。
既然躲不开,那就不躲了!
他不退反进,身体极其不自然地猛地一扭,强行避开了后心的致命要害,将自己的左侧肩膀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唐远山的鬼爪之下!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黑夜中清晰可闻。
唐远山的五根毒爪,毫不留情地深深刺入了滕少游的左肩,直接穿透了肩胛骨,带起一长串腥黑的血花!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仿佛能将灵魂撕裂的惨叫,从滕少游的喉咙里爆发出来。这可不是装的,凡人躯壳的痛觉被他毫无保留地放大,那种被毒爪贯穿骨头的剧痛,让韩清晏这具养尊处优了五百年的身体猛地一抽搐。
为了让这场戏演得更逼真、更惨烈,滕少游在惨叫的同时,暗中催动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狠狠撞击在自己的心脉上。
“噗——”
他仰起头,一口混杂着破碎内脏气息的鲜血,犹如一道血箭般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片凄艳的血雾。
“宗主……救……”滕少游的身体像是一片落叶般向前委顿下去。他甚至没有去管还插在肩膀上的利爪,而是借着这股惯性,连滚带爬地朝着高墙的方向扑了过去。
唐远山一击得手,正欲乘胜追击,直接拧下这个废物的脑袋。
就在这时,高墙上的景泊舟终于动了。
看着那漫天喷洒的鲜血,看着滕少游那张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惨白如纸的脸,景泊舟的心脏没来由地猛烈瑟缩了一下。
他可以接受韩清晏被他亲手折磨致死,但他绝对无法忍受任何人在他面前,用这种肮脏的手段去触碰那个疑似韩清晏的躯壳!更何况,滕少游刚才那一声惨叫和喷出的鲜血,实在太过真实,真实到连景泊舟那坚不可摧的怀疑壁垒,都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一个高高在上的魔头,会为了隐藏身份,生生受一个凡间邪修的穿骨之痛?!
“滚开!”
景泊舟发出了一声犹如雷霆般的怒喝。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
渡劫期大能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轰然降临!破天剑甚至没有出鞘,景泊舟只是凌空一指点出,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透明剑气,带着撕裂虚空的狂暴杀意,瞬息之间跨越了三丈的距离!
“砰!”
唐远山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那道剑气直接从他的眉心贯穿而过!
他那干枯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幽绿色鬼火瞬间熄灭。紧接着,“轰”的一声闷响,唐远山的脑袋就像是一个被铁锤砸中的西瓜,直接在半空中炸成了一团血雾!无头的尸体颓然倒下,砸在泥水里,再也没有了任何声息。
与此同时,失去了主控者的“片安”图腾也随之失效。那十几个狂暴的村民傀儡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齐刷刷地双膝一软,瘫倒在烂泥里,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随着唐远山的彻底死亡,惠安村地底的“借寿阵”也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碎裂声。漫天的暗紫色煞气失去了源头,如同无根之木,在夜风的吹拂下迅速消散。
一切,终于归于死寂。
景泊舟从高墙上飘然而下,玄色的衣摆在夜风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他没有去看地上一片狼藉的尸体和村民,而是径直走到了那个趴在泥水里、半个身子都被鲜血染红的滕少游面前。
滕少游左肩上的五个血窟窿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着黑血。唐远山的毒气已经开始顺着他的经脉蔓延,让他原本就惨白的脸色透出了一股死灰。
他趴在地上,身体因为剧痛而止不住地颤抖着。听到景泊舟的脚步声,滕少游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里,满满的全是对强者的畏惧和一丝得救后的委屈。
“宗、宗主……”滕少游气若游丝,嘴角还在不断地溢出鲜血。他极其虚弱地伸出一只沾满泥浆的右手,颤颤巍巍地想要去抓景泊舟的衣角。
景泊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只脏兮兮的手。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滕少游那张痛到扭曲的脸,眼神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烦躁,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深究的烦闷,但唯独……那股支撑了他五百年的、坚定的杀意,此刻却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摇欲坠。
“你到底是谁?”景泊舟在心底疯狂地质问着自己。
如果他是韩清晏,他为什么不还手?如果他不是韩清晏,为什么自己偏偏要在这具懦弱无能的躯壳上,浪费如此多的心神?
“咳咳……宗主……”滕少游见他避开自己,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与伤心。他无力地垂下手,脑袋一歪,极其干脆地晕死在了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坑里。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韩清晏在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虽然肩膀上挨了这一下确实有点痛,但这具身体里的金丹可是实打实的,这点皮肉伤,回去躺个十天半个月也就好了。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景泊舟那条疯狗对他的怀疑,至少能打消一大半。
这笔买卖,划算。
景泊舟站在原地,看着彻底昏死过去的滕少游,周围是满地的泥泞、鲜血与昏迷的凡人。
良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
他极其嫌恶地皱着眉头,缓缓伸出手,掌心凝聚起一团纯净的灵力。他没有去碰滕少游那满是泥污的身体,而是隔空用灵力将他托了起来,粗暴地封住了他左肩的穴道,止住了毒血的蔓延。
“算你命大。”景泊舟冷冷地瞥了一眼漂浮在半空中的滕少游,转身朝着村外的方向走去,“但只要让本座查出你有一丝一毫的伪装,本座定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惠安村的夜空,随着剑阵结界的缓缓收拢,终于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