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花雨落(10)
晨曦如同撕裂暗夜的苍白利刃,终是斩断了笼罩在惠安村上空的最后一丝阴霾。
随着那声清越的剑鸣在天际回荡,景泊舟设下的那道宛如倒扣巨碗般的剑阵结界,化作漫天细碎的流光,随风消散。清晨微凉的空气终于倒灌进这片死寂的土地,吹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与土腥味。
惠安村活下来了,但它也死了一半。
原本狂暴嗜血的十几个村民傀儡,在唐远山气绝身亡、主印碎裂的那一瞬,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头的烂泥,横七竖八地瘫倒在泥水与废墟之中。当第一缕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时,这些人发出痛苦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然而,醒来后的他们,却让闻讯赶来的家属们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只见那些原本正值壮年、气血方刚的汉子们,此刻眼窝深陷,皮肤犹如老树皮般松弛下垂,鬓角竟已生出了刺眼的华发。地底那个贪婪的“借寿阵”虽然被毁,但阵法在运转期间强行抽走的那些生机与寿元,犹如泼出去的水,再也无法收回。
仅仅是一夜之间,惠安村所有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仿佛都被凭空夺去了十年的寿命。衰老与虚弱,像瘟疫一样烙印在这个偏僻闭塞的村落里。
而在村东头那片彻底沦为废墟的说书铺子旁,滕少游正以一个极其凄惨、毫无尊严的姿势,仰面躺在散发着恶臭的黑泥里。
“咳咳……痛……好痛啊……”
滕少游眉头紧锁,脸色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嘴唇甚至泛着一层灰败的青紫色。他的左肩已经被鲜血完全染透,那五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虽然被景泊舟用灵力强行封住、止住了毒血的蔓延,但伤口处翻卷的皮肉依然狰狞可怖。
他极其虚弱地呻吟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抽痛,那双平时总是透着几分文弱与无辜的眼睛,此刻半睁半闭,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咽气。
实际上,在韩清晏那具千锤百炼的仙人骨架内,这点所谓的“重伤”,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
五百年前在云巅之上,他被景泊舟那摧枯拉朽的破天剑意贯穿胸膛、绞碎心脉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如今区区一个筑基期废物的毒爪,也就是刺破了点皮肉,对于他这具早已脱胎换骨的仙人躯体而言,用不了三五天就能自动愈合得连道疤都不剩。
但戏既然开场了,就得演全套。
一个金丹期、靠嗑药堆上去的病弱书生,挨了这么致命的一击,如果表现得太过淡定或者恢复得太快,那无异于是在景泊舟这头疯狗面前主动把脖子洗干净送上去。
所以,他必须痛,必须虚弱,必须表现得像个随时会死掉的废物。
“踏、踏、踏……”
沉稳而冰冷的脚步声在烂泥中响起,最终停在了滕少游的脑袋旁边。
景泊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没有因为村民的衰老而生出半分悲悯,也没有因为属下的“重伤”而流露出一丝关切。他的目光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解剖刀,一寸一寸地刮过滕少游那张沾满泥血的脸,刮过他颤抖的睫毛,刮过他紧咬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在审视,在怀疑,在推翻,又在重新建立更深层的确信。
表面上看,滕少游昨晚的表现简直是修真界的耻辱。贪生怕死、狗吃屎般的步法、为了躲避攻击毫无尊严地滑跪,最后甚至还被一个低阶邪修重创,差点丢了性命。这一切,都完美地符合了一个“无能之辈”的侧写。
但这恰恰是最大的破绽。
景泊舟的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一遍遍回放着昨晚的每一个细节。
那拙劣到极点的“浮云步”,看似每一次都是连滚带爬、惊险万分,可细细回想,滕少游的每一次落脚,竟然都极其精准地踩在了阵法的生门与灵力流动的盲区上!一个从不练功的废物,怎么可能在那种极度恐慌、命悬一线的绝境中,本能地踏出最完美的规避路线?
还有最后那一击。
唐远山的毒爪原本是冲着滕少游的后心命门去的。如果他真的是个废物,在那种速度下,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会被瞬间掏出心脏。
可是,在毒爪落下的前一瞬,滕少游的身体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极其不自然的扭曲。那个动作,生生将致命的后心,偏移成了非致命的左肩。
这绝不是巧合,更不是所谓的“狗屎运”!
这是一个极其冷酷、极度理智的赌徒,在瞬息之间做出的最完美的利益权衡。他知道自己不能还手,所以他心甘情愿地舍弃了一块皮肉、忍受穿骨之痛,以此来换取自己的信任,以此来掩盖他真正的底牌!
够狠,够绝,对自己也够无情。
这种毫无底线、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作风,这世上除了那个差点死在自己剑下的遥云仙君,还能有谁?!
昨晚那一剑不仅没有打消景泊舟的怀疑,反而让他在那片虚假的懦弱中,窥见了一丝属于韩清晏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理智。
“韩清晏,你果然没死。”景泊舟在心底无声地冷笑了起来。那笑容扭曲而疯狂,带着五百年漫长追寻终于抓住狐狸尾巴的病态愉悦。
你愿意演病弱是吧?你愿意挨刀子是吧?好啊,那本座就陪你好好玩下去。本座倒要看看,你这具千疮百孔的皮囊,还能承受多少次这样的“意外”。
“宗……宗主……”滕少游艰难地睁开一条缝,迎上了景泊舟那令人胆寒的目光。他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减反增的杀意,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这疯狗,难道看出什么了?自己昨晚那一爪子难道白挨了?!
“命挺硬。”景泊舟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冷得仿佛能冻结人的血液。
就在这时,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从废墟另一侧传来。
苏善善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她原本清秀的脸庞上满是灰尘与泪痕,衣服也被沿途的荆棘划破了多处。她手里死死攥着那块已经彻底失去光泽、甚至布满裂纹的“明心玉”,扑通一声跪在了滕少游和景泊舟的面前。
“多谢仙长救命之恩!多谢先生救命之恩!”苏善善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额头磕在尖锐的石子上,渗出了鲜血。
她昨晚躲在磨盘后,亲眼目睹了唐远山的疯狂、村民们的异变,以及这位玄衣仙长那宛如天神降临、毁天灭地的一剑。而那些平日里看着她长大、甚至还曾因为张老三的事情对她和滕少游恶语相向的村民们,此刻却都变成了垂暮的老人。
一夜之间,信仰崩塌,世界颠覆。
景泊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跪在脚下的只是一团毫无价值的空气。他生性冷漠,除了韩清晏,这世间的凡人是生是死,在他眼中与蝼蚁无异。
滕少游则在心里暗叹了一声麻烦。他最烦这种动不动就磕头谢恩的场面,更何况他现在还在“重伤垂死”的阶段,哪有闲情逸致去应付一个小丫头?
但他还是极力维持着自己那副虚弱而悲悯的教书先生人设,艰难地咳嗽了两声:“咳咳……苏姑娘,快起来……你没事就好。阵法已破,那妖邪也已伏诛……这惠安村,算是保住了。”
“可是先生,大家……大家都老了。”苏善善抬起头,绝望地看着那些抱头痛哭的村民,泪水夺眶而出,“那些失去的寿命,再也回不来了,对吗?”
滕少游沉默了片刻。
他那双隐在阴影中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度冷酷的凉薄。凡人本来就如蜉蝣朝生暮死,区区十年寿命,在他这种动辄闭关百年的仙人看来,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生死有命,弱肉强食,这就是天道。弱者被强者吸食,本就是这世间最残酷也最底层的法则。
但他面上却露出一抹凄苦的苦笑,叹息道:“仙凡有别,这便是凡人的命数。苏姑娘,此地已经不宜久留,你带着这块明心玉,去寻个大些的城镇,好好安顿下半生吧。”
“不,我不走!”
苏善善猛地直起身子,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毅与决绝。
她双手捧起那块已经碎裂的明心玉,仿佛在捧着自己最后的一丝希望。她定定地看着重伤倒地的滕少游,又看了一眼冷若冰霜的景泊舟,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终于明白了。在这世上,凡人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遇到妖邪,只能等死;遇到仙长,也不过多活几年。只有自己掌握了力量,才能不再像蝼蚁一样被轻易抹杀!”
“先生,我要离开这里。但我不是去城镇苟且偷生,我要去寻仙缘!我要拜入仙门,我要修仙!”
小姑娘的声音清脆而执拗,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回荡。
滕少游微微一愣。
他看着苏善善那张写满野心与不甘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寻仙缘?修真?
这丫头以为修真界是什么好地方?那是比这惠安村肮脏、残酷、血腥百倍的修罗场。在这惠安村,她至少还能分辨出谁是人谁是鬼;可一旦踏入修真界,那里到处都是披着仙风道骨皮囊的唐远山,甚至是……像他韩清晏这样,杀人不眨眼的伪君子。
去修真界?不过是从一个屠宰场,自己送上门跳进另一个绞肉机罢了。
但韩清晏懒得去点破。他是个极其利己的人,别人的死活与选择,只要不影响他睡觉,他连一句多余的劝诫都懒得施舍。
“咳咳……修仙之路,坎坷崎岖。”滕少游虚弱地闭上眼睛,语气中透着一股敷衍的悲悯,“既然你意已决,那便去吧。愿你……能求得真道。”
求不求得到不知道,别刚入门就被别人抽魂炼器了就行。滕少游在心里恶劣地补充了一句。
苏善善再次重重地磕了个头,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她甚至没有去和那些衰老的村民道别,因为她知道,从她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再属于这个凡俗的世界了。
看着苏善善远去的背影,一直冷眼旁观的景泊舟忽然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滕长老倒是好心肠,自己都快死了,还有闲情逸致点化凡人。”
景泊舟缓缓转过头,那双黑眸死死锁定地上的滕少游,“不过,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话音未落,景泊舟宽大的云袖猛地一挥。
根本不给滕少游任何反应的时间,一股极其霸道、完全不讲道理的磅礴灵力,化作一只无形的巨手,直接将瘫在烂泥里的滕少游硬生生地拎到了半空中!
“啊!宗主!我的肩膀!骨头要裂了!”
滕少游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这可不是装的,景泊舟这一下极其粗暴,那股灵力刚好勒在了他受伤的左肩上,被封住的血窟窿瞬间被撕裂,猩红的鲜血再次喷涌而出,染红了他残破的狐裘。
景泊舟仿佛没听到他的惨叫一般。
“铮——!”
破天剑破鞘而出,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龙吟。巨大的剑身在半空中骤然放大,宛如一艘黑色的巨舟。
景泊舟踏上飞剑,那股灵力裹挟着惨叫连连的滕少游,毫不客气地将他像扔麻袋一样,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剑脊上。
“砰!”
滕少游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他艰难地弓起身体,像一只受伤的虾米一样蜷缩在飞剑上,疼得直抽冷气。
“宗主……我们……咳咳……这是要回宗门了吗?”滕少游强忍着想把这疯狗大卸八块的冲动,用一种极其微弱、可怜巴巴的声音问道。
只要回到浮云宗,他就能回到自己那布置得极其奢华舒适的三真殿。那里有他费尽心机布下的层层结界,有那些只听命于他的傀儡仆役,最重要的是,有一张极其柔软的万年雪狐皮大床!只要能躺上去,他受这点皮肉苦也算值了。
然而,景泊舟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九幽地狱里吹来的寒风,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幻想。
“回宗。但你不回三真殿。”
景泊舟负手立于剑首,狂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袂。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蜷缩在脚下的猎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偏执的冷笑。
“惠安村妖邪一案,疑点重重。你虽然受了‘重伤’,但嫌疑未清。”景泊舟一字一顿,仿佛是在宣布一项不容抗拒的判决,“从今日起,褫夺你三真殿长老的一切自由。”
“你,搬来凌云峰。由本座,亲自‘照料’。”
轰!
这句话犹如一道九天玄雷,直挺挺地劈在了韩清晏的天灵盖上,劈得他外焦里嫩,神魂震荡。
凌云峰?!
那是整个浮云宗最高、最冷、最肃杀的主峰!那是景泊舟的私人领地!
那里连个喘气的活物都没有,终年积雪,寒风刺骨。别说舒适的软床和傀儡仆役了,那里连个生火取暖的炉子都没有!最要命的是,如果搬到凌云峰,那就意味着他要十二个时辰、全天候地暴露在景泊舟这头疯狗的眼皮子底下!
他还怎么偷懒?他还怎么睡觉?!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一万倍!
“宗主!不可啊!”滕少游顾不上肩膀上的剧痛,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景泊舟的小腿,哭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撕心裂肺,“属下这身子骨本就孱弱,如今又受了毒伤,凌云峰苦寒无比,属下若是去了,怕是熬不过三天就会暴毙身亡啊!求宗主开恩,让属下回三真殿养伤吧!”
为了不搬去凌云峰,韩清晏连脸都不要了,眼泪鼻涕极其恶心地抹了景泊舟一裤腿。
景泊舟垂下眼眸,看着这如同丧家之犬般痛哭流涕的男人。
六百年前,这个人高高在上,连多看自己一眼都觉得是恩赐;六百年后,他却像烂泥一样趴在自己脚下,为了一个安身之所摇尾乞怜。
这种巨大的反差感,非但没有让景泊舟感到畅快,反而让心底那头名为“偏执”的野兽,更加疯狂地咆哮起来。
不管你是真废物,还是假咸鱼;不管你是滕少游,还是韩清晏。
这一次,你休想再逃出我的掌心。
“暴毙身亡?”
景泊舟忽然俯下身,修长冰冷的手指猛地捏住滕少游的下巴,强迫他抬起那张糊满泥血的脸,与自己那双充满占有欲与毁灭欲的眼眸对视。
“那你就祈祷自己活得久一点。”
景泊舟的声音极其轻柔,却透着令人骨髓发寒的病态。
“因为就算你死了,你的尸体,也只能烂在我的凌云峰上。”
狂风呼啸,破天剑化作一道斩破天际的黑色流光,带着无尽的杀意与深不见底的暗流,直冲浮云宗而去。